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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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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的人纷纷把两个辅导员拨开到一旁,只有邓胡雅默默推开厚重的门,离开这个满是利禄的是非之地。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就逐渐发觉身旁来往的同学,一见到她就像是贪婪的鬣狗嗅到不远处的腥甜伤口一般,纷纷露出尖牙,表情玩味地指着邓胡雅窃窃私议。
邓胡雅只得佯装出暂未察觉异样的迟钝,低头掏出手机,在手机界面上忙碌地胡乱切换。
这一路让她走得十分漫长,尽管步伐加快,但仍旧感觉如芒刺背,局促不安。
走到宿舍以后,她迅速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步履匆匆逃离这一片令她感到不适的土地,她头一次体会到了张岫所说的那一句自我形象崩塌的意味。
她突然想起了七年前,被愤怒的妈妈送进精神病院后。她不仅度过了一年可以用白开水来形容的,不痛不痒的日子。
在那之后,还顶着满是恶意的哥谭小丑的头衔,孤立无援地撑过了高中三年。
但是她始终没有觉得那样的生活有丝毫不妥,她甚至将同学老师对待她的行为合理化,主动在学校生活中避让他们,以防被自己的出现惊吓到。
可当下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她明明已经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努力融入到大学生活中,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曾经是个精神病人的时候,又再一次被排斥。
邓胡雅吃力地把行李箱抬上一个接着一个的楼梯,重力活让她大气直喘、两眼发昏,接连休息好久,才好不容易跨上最后一节台阶。
钥匙孔顺利插进门锁,轻轻一旋,门顺势推开,只见付临昀手忙脚乱地捂着通红的眼眶,在客厅里打转。
她见状便抛下行李,关切地赶到付临昀身旁,踮起脚跟,轻拍着付临昀的后背,自责道:“对不起,辅导员。我现在想想我其实反应太过了,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付临昀原先紧紧捂着眼眶,被酸涩眼泪浸泡的睫毛根根粘连在眼皮上,眼球里布满疲倦的血丝。
他不经意长叹一声后,又把哭得红肿的耷拉眼皮转到邓胡雅面前,“不是这样的,这个社会很多掌权的人都在无意识地,对弱小做服从性测验。暴力的确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能推动问题的解决,包括反抗侵害。”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逐渐颤抖起来,眼眶内继续泛起浪潮般汹涌泪花,瞬间溢出眼角。
邓胡雅急忙从包里翻出几张揉皱的纸巾,附到付临昀的眼皮上,“但是我又把你害得被迫降薪,成年人要对自己造成的后果负责,那我赔你工资跟水电,房租我先欠你。”
她随后又把手塞进包里,如同掏空包底一般,搅动整个背包去寻找此刻无端失踪的手机。
付临昀默默拉住邓胡雅,摇头叹息:“不要你的钱,副校长事后已经补给我了。我只是受不了阿谀谄媚和利益输送,让王启德这样的人,大摇大摆地任意欺负学生。”
虽然付临昀说的这番好心的话,确实能让邓胡雅表面上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她始终觉得付临昀男子汉大丈夫,哭成这样泪眼婆娑,或许另有隐情,只是他不好意思开口。
邓胡雅始终不自然地撅着嘴巴,扭扭捏捏纠结了很久才开口确认:“那你就不是因为我打人哭成这样,对吧?”
“嗯。”付临昀弯腰摸索了一阵桌面后,张开眼镜腿,戴上眼镜张望着门口的行李箱,顺势走上前,抬进了邓胡雅的房间,“饿了吗?你这箱子拎起来不轻啊,怎么不喊我帮你搬上来?”
邓胡雅小声嘀咕:“你忙着哭啊,我不能打扰你。”
付临昀听完邓胡雅赤裸裸的揭露,忍不住边笑边举起食指:“嘘,不许把这个告诉同学,你也不要再提了,行不行?”
就在两人相视的瞬间,邓胡雅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她跟付临昀之间,无以言状的交葛。
像是在同一片珊瑚丛里藏身的两条鱼,即便互相都没有明说牵绊到底是什么,但始终有一种兔死狐悲的离奇感受。
邓胡雅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这个请求,她反问付临昀:“提了又会怎么样?其实你在班级里像个透明人。”
“我们两个的事,一句都不要说。对你好,也对我好。我知道我是透明人,但现在已经变成砧板上的鱼了。”
邓胡雅双眼忽然一亮,“鱼?你也用这个来形容你自己吗?”
付临昀拍着邓胡雅的脑袋,转身穿戴起白蓝相交的花边围裙,“你饿昏了吧,鸿门宴高中知识都能忘。来,吃饭吧。”
邓胡雅没有丝毫犹豫,听话地端坐在餐桌一角,她似乎还是惯性地以为这顿食物,仍旧可以寻得一处私密地点呕吐掉即可。
肚子了揣着装模做样吞下去的食物,她没有过多的休憩,到点以后便下楼走去便利店。
晚上九点钟,周边不少居民身着清凉的睡衣,脚蹬便利拖鞋,惬意地沿着小区绿化闲晃。
邓胡雅才注意到便利店旁的菜馆烧烤店也挤满了不少食客,呛人的油烟味道强势钻进鼻腔,油腻的感觉让她不断地盘算何时才能把肚子清空。
林红梅正站在大门口,面前架着一个自拍架,她正配合着手机里发出的节奏韵律,一步一步跟随着节拍前后舞动双臂。
邓胡雅一脸微笑地在一旁等待老板娘,她专注地看着老板娘丰盈的身姿,被包裹在丝滑轻柔的丝绸围巾内,裙子也是符合五十岁左右审美的红绿配色。
纹着的发青的眉毛虽然略显俗气,但阿姨满面红光的气色,居然能够将这一突兀的丑转化为温柔的标志,让邓胡雅每次见到这样拙劣的纹眉,总会忍不住对面前的女人微笑起来。
过了四五分钟的样子,林红终于停下了舞步,喘着粗气走上前,按下手机摄像关闭。
她竖起中指,在手机屏幕上迷茫地寻找了许久,最终找到了二维码,递到邓胡雅面前,“阿姨平时喜欢玩抖音,姑娘来给阿姨加个关注。”
刚上班的前几天一定是最累的,不仅有复杂的操作流程,还有一时间无法适应的体力劳作。
她跟着林红梅,从记住商品的摆放开始,到学会运用收银机和扫码器,她还要跟半夜来补货的送货员对接清点每日剩余…
流程细节大差不差都过完一遍,她忍不住倚靠着玻璃门喘息:“这钱不算好挣啊。”
店面前还有不少没搬完的货物,林红梅大气不喘地一件接着一件搬进店内,而邓胡雅却像条刚刚被晒到干涸的濒死的鱼,淌着大颗的汗滴,浑身失去支撑力气。
林红梅揶揄中也不忘手头的活,“现在年轻人体力怎么还没我好啊?”
邓胡雅心脏跳动的速度并未因为休息缘故而减缓,反倒保持着急速的“咚咚咚”的节奏,连带着身体里外血管和皮肉,一齐颤动着。
这般异常的身体反应,并未引起她过多的焦虑,她把一切都归因于自己缺少锻炼,反倒是显而易见的饮食不调和睡眠不足,却她被刻意回避了。
所以她调整了一番呼吸节奏后,硬着头皮把货物咬牙搬进店里,蹲下理货,站起补货的瞬间也是熟悉的眼前黑和大脑眩晕。
第一天晚上的工作,带给她身心满是疲惫,手臂和大腿尤其酸涩,肌肉颤抖到几乎要站立困难。
她踏着绵软的步伐,走回付临昀的家。
一到漆黑的屋内,一股米饭的香气阴魂不散地在她脑海漂浮,她不是饿了,她是一拍肚皮才想起来今天居然没有催吐。
虽然付临昀的房门紧闭,但是她觉得在付临昀家里做这样的事,被发现并被教育的风险性太高了,她被迫翻找出粉色减肥药丸,加大剂量,四颗毫不犹豫吞咽下去。
靠近门口的一面镜子,渐渐在她恢复夜间视力之后,反射出幽幽的光线。
邓胡雅被这一面全身镜吸引了注意力,正对着镜子,接连转身,身着短袖的她稍稍一抬手,就能看见袖笼下遮掩的淤青斑点。
她不由地走近两步,仔仔细细观察着斑块生长趋势,后脖颈下的部位似乎也有一块斑点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生长出来。
她一面转身至能看见斑点,一面用力拉下领口,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查看斑点。
保持这个姿势没过几秒,她就坚持不住,恢复到直立的状态扭动着身上各处关节,以期减低身上肌肉传来的酸痛。
也不知是什么想法鼓动了她,竟然转念脱下了短袖,只穿了一件褐色蕾丝的胸罩,松紧带勒出的□□伴随着光影交叠,在夜色迷离下更显出一股馥郁的妖娆和勾引意味。
她随后又恢复到原来背对镜子的姿势,扭头看着镜子里成片的淤青在皮肤难以察觉处堆积,毫无征兆地生长着。
用力按下淤青倒不是很痛,只是皮肉之间莫名产生麻痹,却失去精准的触感,只剩下一种虚浮于皮肤的磨砂质地。
邓胡雅清楚回到处所的时间已经不早了,接近凌晨,身处于一片寂静无声中,她已全然沉浸于这无人境地。
门锁扭动的声音虽显得突兀,但丝毫没有惊吓到邓胡雅。
邓胡雅在镜子里看着迷迷糊糊走出房间的付临昀,他正站立在门口,似乎还是没有适应这个原本只有他一个人的屋子,多出一个女人。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年轻女人,屋内影影绰绰的昏暗光线,在她性感曲线的身材上来回变换着位置。
在这个空旷而沉默的房间里,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不断攀升的体温,得益于他模糊的视线,朦胧中窥探到的身躯,或许要比高度清晰下的观察更具美感。
眼前的女人只是淡淡地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可明明被打断的人是她,为什么紧张的是自己?付临昀下意识想去扶眼镜,鼻梁上空空如也。
也或许是因为再一次见到半裸的邓胡雅,让他保持了之前的束手无策,他顺带搓了一会儿眼皮,“我没戴眼镜,你不用怕我偷窥你。”
接着就径直走去厨房,摸索时发出“叮叮当当”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哗哗水流倒进杯子的声音随之传来。
邓胡雅跟随着付临昀的行进路线,站在门口,朝着内里漆黑一片询问:“我可以也来一杯吗?”
付临昀靠着条件反射,从柜子里摸索出干净玻璃杯,哗哗地把水倒进去,“第一天上班流程都过一遍了吧,老板人怎么样?”
他转身把水杯对着邓胡雅举起,示意邓胡雅来接走这杯水。
扭曲的杯子里倒映着邓胡雅大片赤裸的身体,却也将模糊变得更加具象,块块突兀的斑点在杯中渐渐被聚焦。
邓胡雅逐渐靠近他,接过水杯以后,仰头喝了一大口:“要干的活很多,还要搬重东西,来不及喝水了都。”
付临昀随即又把眼神移开,侧头望向斜上方的柜子,“老板没凶你吧?”
邓胡雅自顾自继续摇头:“没有,老板娘人特别好。不过等我学得差不多,我就要一个人看店了。”
“你妈妈…”付临昀像是想起来什么,又磕磕巴巴改口道:“你爸妈不给你零花钱吗?才大一就要赚生活费。”
邓胡雅一手捧着水杯,一手掰指头数数:“给啊,我只是想多挣点。买衣服,做美甲,化妆这些花销很高的。而且我还喜欢收藏刀,一把能叫得上名字的刀,便宜点的都要好几百。”
付临昀讶异地问道:“刀?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收集刀具啊?爱美…还可以理解。”
邓胡雅只是冷哼一声:“你还爱哭呢,我有说 ‘你大男人哭什么哭!真婆婆妈妈!’吗?眼界放宽点,现在男男女女还要被归类成不同性别,再加以歧视或者赞美的话术,已经不适合2023年了。”
付临昀一脸歉意地挠头,转过身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池:“不好意思啊,有些时候,社会规训得太深刻,不知不觉就当了遭人诟病的大男子主义。其实我很讨厌成为这样的人,也讨厌被这样的人同化。我该改口的,对不起。”
邓胡雅愣住,缓缓抬头凝视着暗夜中付临昀眼神中闪烁的微弱光亮,她一字一句却又极其小声地说:“我以为,我会激怒你。”
付临昀似乎察觉到了邓胡雅直愣愣的目光,手指掩饰一般地抵着太阳穴,遮挡住能看见邓胡雅的余光视线,朝着门口走去:“当然不会。时候不早了,洗澡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