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醉》多少度

4、俯瞰 观望

　　辛从容盘腿坐在床上，把手肘搁在大腿上。她慵懒地向前倾身，浓密的头发遮住了双侧脸颊，被子裹在臀部，懒洋洋地眨了眨眼睛。她先闭上一只眼睛，再睁开双眼，发现视线瞬间模糊不清，“我实在是太累了。”

　　狐狸头骨人身的暗影行者消失在树丛中后，辛从容一直等到太阳升起。在空地上，没有一个恶魔出现，只有亮光把一切都驱散。这时，她才爬上阁楼往里走。

　　虽然被褥已经被揭开，但辛从容不记得自己用被单包裹住双腿盯着壁炉坐了多久。过去模糊的记忆现在变得更加清晰，年幼的心灵将暗影行者的狐狸头骨错误地认为是影子的白色面具般面容。她当时晕眩而幼稚，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庞大物体并不正常。

　　再次见到他时，辛从容终于意识到这是事实。

　　辛从容心中涌起一股无尽的疑问，而这些疑问现在又重新出现了十倍，让她几乎无法入眠。相反，她仍然被那把壁炉的火焰深深吸引，陷入了思考的深渊中。

　　如往常，辛从容在清晨醒来，虽然只休息了两三个小时。这是作为一个猎魔者根深蒂固的习惯，因为大多数人都在夜间值守，此时恶魔常常四处游荡，活动频繁。

　　醒来后，脑海中首先浮现的还是黄昏行者，唇角勾勒出一丝微笑，“真希望他能过来跟我打个招呼。”

　　辛从容摇了摇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傻瓜！他或许会立刻把我吃掉！”她不得不如此推测，也许小时候作为零食还不足以吸引他的胃口。

　　他曾挽救她性命，她未曾遗忘。然而，即便如此，若今日她不欲终结他生命，她亦不会流露一丝怜悯，亦不会报答他的情感。如果他有意伤害，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还以颜色。

　　辛从容手握金属桶，将其夹在胳膊下携至室外，在寒冷的空气中赤身裸体，肌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仿佛像一条大马哈鱼般跃入雪地，让自己感受冰冷，抖掉身上的疲惫。与前一天一样，她把雪舀入桶中加热融化，用其擦拭身体，然后穿上衣物。

　　由于前一天回家晚，没有完全把木头砍成小块，仅完成了当晚所需的量。

　　辛从容走到屋后的泉水浴池旁，审视着放置在那里的原木，才意识到脖子在发出酸软剧痛。就在她准备着手砍伐木材之前，她突然停下动作，将视线投向周围茂密的森林。她心生一股强烈的预感，感受到自己正受到监视的注视。

　　她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尽管如此，当继续砍伐任务时，仍感受到被密切监视的状态。

　　或许，监视她的人对接近她持有警惕心态，尤其是当她手持武器时。毕竟，她紧紧系着剑带，在毫不在意地挥舞着锋利的斧头。

　　“今天我本要进城里的。”辛从容绝非愚昧之辈。若有人或物偷窥其，离开安全之环境必将带来危险。她不会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等待着某个物体从背后袭击。

　　在这里，她拥有武器。在这里，她有法术保护。

　　抬头仰望晴朗的天空，似乎暴风雪即将停歇，“我能够再坚持一天不离开。或许这又是我找借口的一种方式，我猜晚餐会以吃土豆为主。”毕竟已经没有其它食物可供选择了。

　　暗影静静地守候，除了自身的呼吸声，未发出任何其他声音，这让远处大木棍断裂的声响更加清晰。

　　"影子，这是她称呼我的名字。”坐在一根长而坚固的树枝上，暗影专注地注视着这位身材娇小的女猎魔者的忙碌身影。黄色眼珠紧紧跟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从她挥起斧头的动作，到她上下挥动斧刃时肩膀的微微抖动，甚至还留意到她偶尔的轻微冷颤。"

　　“她似乎未察觉到我的存在。”暗影欣喜道。

　　前一天晚上，当暗影四肢着地，以怪物的形态爬上山坡时，他并未预料到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更确切地说，是来自野猪的血腥气味。

　　尽管他竭力不让自己陷入疯狂寻找的身影，但最终气味却越来越接近，越来越困惑。每当他的思绪变幻时，总是难以清晰地回忆起那些混乱不堪的记忆。

　　嗜血无度、缺乏理智，且常常饥肠辘辘，模糊地回忆起自己消灭了一位已经趴在猎物身上的邪恶恶魔后，又吞食了一头野猪。血腥气消散之后，暗影来到了他一直追寻的房子前，他从未想过，血腥气会将他引至此地。

　　考虑到被发现的可能性，他首要的是逃离并躲藏于森林的阴影之中。

　　然而，他现在认识到这种忧虑是毫无必要的，“我没有预料到她竟然在此地......而且还是独自一人。”

　　上次暗影不自觉来到这所房子时，辛从容并不在此。唯有她的父亲在此，多年的时光与辛勤努力使他饱经风霜，过往的伤痛使他只能依靠拐杖来支撑身躯。

　　暗影失望地发现辛从容不见了。

　　几乎每次探望他所拯救的小人类时，她总是住在这宅里。他亲眼见证她逐渐成长为如今坚毅无畏的女性。“对于我第一次与她相遇至今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我无从得知，也许已经是二十年，甚至二十三年了？”

　　暗影遇见她时，她正身陷高烧之中，病情严重。对她的生命安全感到极度担忧，暗影决定一直守候在此，直至确定她康复。

　　现在，她回来了，从小孩变成了大人。

　　那时他已经觉得她很漂亮，但从未想象过成年后的她会让暗影如此惊艳。尽管她是个人类，他还是无法抵挡她的美丽。

　　他曾目睹她的父亲亲自教导她使用木剑，母亲则亲自指导她烹饪和打扫卫生。在十几岁的时候，她独自在森林中进行训练，常常显得笨拙，因为她的身体正处于奇特的成长阶段。

　　他跟随她和她父亲前往猎魔者的基地，他知道他们要去那里，因为他们穿着黑色制服。他意识到那个方向对他来说并不安全，所以中途停止了跟踪，但在他们离开后很久，他仍然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消失的地方。

　　遗憾的是，当她离开后，他的探望时间就大大缩短。

　　他没想到下一次被迫来这里时还能见到她，据他所知，她的母亲已经奄奄一息，暗影亲眼目睹了这个女人像他父亲一样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直到这个虚弱的女人离世。她骄傲地穿着制服离开了，留下父亲一个人。

　　从这所房子出发，走了将近半天，辛从容终于在森林中让自己的情绪跟上了脚步。尽管她并不知晓他的存在，但他作为她的隐形保护者，充当她的耳目，确保她在思绪好之前能毫发无损。

　　这是他珍藏的记忆，见证了这个在母亲离开时感到痛苦的人，尤其是当时正值仲春，她手脚并用地跪倒在五颜六色的花海中，大声呼喊着自己的痛苦。同时他对她突然埋藏情感、昂首向城内走去的样子感到好笑和感兴，她一直跺着脚，他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不动为止。

　　他很欣赏辛从容的这一点；他曾多次目睹她的下巴抬得高高，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女性形象，怀揣着独特的目标和梦想。她从不依赖他人，总是勇敢地追求自己所想要的。

　　他明白，这是她与众不同的独特之处，也是他深深被吸引的原因之一。

　　她现在甚至一边砍柴一边这么做。看来，她还是老样子。

　　暗影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头，像枕头般托住自身。他龇牙咧嘴地交叠着爪子般的动物长脚，不慎再次折断了一根木棍，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辛从容抬起了头，却仅仅凝视地平线，从不瞥向树梢。

　　为了不引起她的注意，他摆动的黑色长尾巴稍作停顿，在她停止张望的时候卷起尾巴。

　　辛从容的感官比以往更敏锐，他那双黄色眼珠闪烁着彩色的光芒，“这个危险的小东西，我觉得她的眼神只要足够集中，就能把恶魔化为熊熊烈焰。”

　　他想，他很想看到一个恶魔突然燃烧起来，那一定非常有趣。

　　她砍完木柴后，便进入室内。这样，他有了自己私人的时间，暗影小心翼翼地从高处攀降，绕着整个房子转了一大圈，这样辛从容从窗户就看不到他。

　　他确认附近没有恶魔白天利用阴影潜行，即便确定了无虞，他仍坚持四肢着地，以最畸形的姿态边行边思索。

　　他检查了两遍，不，三遍，因为他的鼻孔正被污物堵塞着，他封住鼻子是为了让自己闻不到任何会让他再次发疯的气味，比如血腥味或恐惧的味道。

　　虽然暗影不打算再离开辛从容身边，除非她前往猎魔者的据点，然而他亦无意暴露自身。

　　“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直到我们中有人死去。”没有人知道是她先来还是他先来。

　　暗影抬手揉了揉头骨左侧的裂缝，悲伤的蓝色进入了他的视野，他的心在胸腔里缩成一团，最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再容许任何消极的念头侵袭。

　　只要他能熬过这些年，他就不会有问题。 “我期待辛从容年老体衰，但我也相信她很快就会重新加入公会，与更多的恶魔战斗。”他的语气充满着坚定和期待。

　　他会在她的团队可视范围之外等待，以保护她。否则，他们将会察觉到他的存在，并最终以他们大公会的名义处决一位黄昏行者。

　　他试图用堵塞的鼻孔发出一声轻微的鼻息，“如若被察觉，我会让他们杀了我，这样我就不会加害于她。”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痛苦，仿佛他愿意以最终的牺牲来保护她。

　　当她再度离开房子时，黄昏行者已经返回之前所在的树上。这棵树提供了他俯瞰她家的最佳观察点，而且树上还有一层茂密的叶毯子覆盖，可以掩藏他的身形，使她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他看着她清理门廊上的积雪。黄昏行者轻轻挠了挠蒙在嘴上的布料，因为这块布和鼻子上的干泥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我希望她今天能像昨天一样清凉地出来。”而他却不知道，她已经把自己扔进了雪地里。

　　暗影在那天的惊鸿一瞥中，感到自己的下腹突然紧了起来。“该死！”暗自咒骂了一声，自己远久的以前被美人计试探过，都能坐怀不乱，这次只是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子竟然会有反应！暗影端正身体坐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同时他不得不抑制住想笑的冲动，尤其是当他环顾四周时，眼神中充满了怀疑。这位危险的女人会更快地在我身上捅一刀，而不是让我接触她。不过，暗影并不在意他那阴暗、片面的幻想。

　　他来这里是为了保护她，而不是别的。

　　暗影的胸腔内开始隆隆作响，一种只有在她靠近时才会有的令人愉快的振动，他修长的尾巴在他坐着的树枝下摇摆。

　　辛从容，从容，从容，他在内心深处呼唤着，就如同她曾呼唤她的心爱小狐狸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