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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   人世无常,恰如朝露。

      《源氏物语》中,源氏在失去挚爱的紫姬之后,曾经悲伤地感慨。

      明明刚刚还在眼前的人,怎么转眼就消逝了呢?

      谷口咲听老师讲这篇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感悟,她只是很可怜被源氏操纵一生的紫姬。

      可直到现在,她才体会到源氏这句话的含义。

      谷口夫人身体早就不行了,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到了谷口咲回来,然后就陷入了昏迷中。

      谷口咲守在身边,侍女们也都回来了,在她们的簇拥下,美貌的、温婉的女性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平淡地不可思议。

      耳边是侍女们的哭泣,守在床边的谷口咲却连只是僵硬地沉默着。

      她感觉自己似乎真的身处一场幻境。

      她从五条家匆匆回来,那段路长得不可思议,车窗外流云飞逝,带着她奔向记忆中的家,谷口咲甚至记得路过的每一个路牌,经过的每一个岔口,她在想自己应该和母亲说些什么,应该如何对待谷口家的人。

      带着满腔的忧虑,她推开了那扇门,却在一个照面之后,失去了母亲。

      她愣愣地看着床上神色平静的女性,对方看起来只是睡着了,好像下一刻就会醒来。

      是真的吗?

      是假的吗?

      是梦吗?

      是现实吗?

      ……

      是梦吧。

      潜意识在一遍又一遍叫嚣,理智似乎要溶解在停滞的思绪里,身侧的侍女们想上前为夫人换衣服,谷口咲下意识阻拦:“你们要做什么?”

      侍女们悲伤地望着她:“咲小姐,如果现在不换衣服的话,等会就换不了了。”

      她们哭得那样伤心:“夫人怎能穿着睡衣离去呢?”

      人的尸体会在一到三个小时内僵硬,一到两天后开始缓解。

      作为咒术师的知识浮现在脑海里,谷口咲无意识地挡在母亲身前,即便她知道女人已经彻底失去了呼吸,她还是想否定这个事实。

      黑发的少女嘴唇嗫嚅,她看着侍女们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白色寿衣,红色的瞳孔收缩,愤怒的火焰在心底喷涌,她想让她们把东西收起来,她想说母亲还没有死。

      谷口咲把头扭向长眠的人。

      苍白的阳光射进来,被厚厚的帷幕遮挡住,谷口咲被笼罩在惨白的光晕里,望向女人的视线逐渐模糊。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起更多和母亲有关的回忆。

      --

      谷口夫人的葬礼很快举行。

      谷口家似乎早就做好了这一天的准备,华贵的樽木被抬了出来,摆在灵堂中间,两边是挤挤挨挨的素白花圈,白色的大丽菊被扎在一起,看起来肃穆又庄严。谷口夫人的画像被供奉在神主牌位上方,温柔的女性沉默地注视全场,眉间的愁绪在画中也隐藏不住。

      穿着黑色丧服的谷口咲沉默地跪坐在棺木前。

      葬礼分为通夜式和告别式。

      通夜式的范围更广,只要和谷口家有关的人都会受邀,告别式则局限于谷口夫人自身的亲近关系。

      现在是通夜式,因此灵堂的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黑色丧服的男男女女,人与人之间觥筹交错,众人的视线时不时就会落在棺木前的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女眷们交换着眼神,艳羡地讨论着神子的侧室,夸赞她的容貌、气质;男人们大多围拢在谷口育一郎的身侧,一边致哀一边恭维。

      灵堂是又一个世家的社交场所,活着的人总是太忙,大家有很多事要做,哀悼被凝聚在献在灵前的白色菊花上。

      谷口咲的眼神落在母亲的画像上,落在画像下的牌位上。

      那上面写着四个字——谷口日和。

      风和日丽。这是母亲的名字。

      在更多的时间里,谷口日和被称之为家主的夫人,咲小姐的母亲,谷口家的女眷。

      她自己的名字被淹没在了这一连串的称呼里,以至于到最后,这样好听的名字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连她自己的女儿都不记得。

      谷口咲听见身后不远处父亲被人恭维后强压喜悦的声音,听到对方大声道:“要我说,普通人的东西还是有不错的,阿咲今天坐的车就是五条家从普通人那边买的,平日只有本家的大人们才能坐,据说是皇室也用的呢!”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声。

      肃穆的葬礼却显得荒诞又可笑,在场最伤心的是母亲的侍女,她们陪跪在谷口咲身侧,有几个早就哭晕了,被送了下去。

      身穿丧服的黑发少女沉默地回望着画像,在悲伤溢出来之前,一股浸着寒意的恐惧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在喧闹声中,她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当初鸢尾离开前的问题。

      鸢尾问,你要嫁给他吗?

      母亲问,阿咲,你该怎么办?

      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遍布荆棘的道路被孱弱的光源照亮,血色的藤条蔓延到天际。

      踩上去就会扎得血流不止,别人只能看见用鲜血织就的华丽裙摆。

      她要踩上去吗?

      视线挪向被所有人忽略的牌位上的名字,黑发的女孩脸色越发苍白。

      就在此时,葬礼入口处传来了嘈杂声。

      原本夸夸其谈的谷口育一郎脸色难看起来,他望了眼陪在谷口咲身边的五条家侍女,急忙让人去查看情况。

      没一会儿,守在门口的侍从慌张过来,焦急道:“家主、您快过去,不对,咲小姐!让咲小姐过去!”

      谷口裕一郎急急呵斥道:“成何体统!”

      被派出查看情况侍从也跑了回来,他咽了咽唾沫,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家主,是、是神子,神子来了!”

      听见他声音的人都停下了动作,他们瞠目结舌地望向门口,谷口裕一郎瞪大了眼,不可置信,连舌头都僵住不会动弹。

      神子?什么神子?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人群如摩西分海般拨开,雪发的少年在他们分开的道路中,径直走向谷口咲。

      宛若旭日般璀璨夺目的神子,宛如从神话中降临的奇迹。

      翻飞的衣角像是鸟类的尾羽,五条悟走到谷口咲身边,侍女们自动让出一圈位置,他望过去,黑发的女孩也同样仰头看着他,少女的眼底一片潋滟水光。

      五条悟还没见过她哭,此刻他的小伙伴脸色惨白,整个人被裹在黑色的丧服里,像蜷缩起来的幼崽。他蹲下来,难得不知道咋开口,从来没有安慰过人的神子殿下张了张嘴巴,最后也只能干巴巴道:“……别哭了。”

      他在侍女那里得到消息之后,就打算跟着过来,但谷口分家太远,还没有出过京都市的神子被家里塞了一堆人,等到他出发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好久。

      结果刚来就听说谷口咲的母亲去世。

      五条悟望着小伙伴,心底升起一点奇怪的情绪。

      他不喜欢对方哭起来的样子。

      看起来,太可怜了。

      他抿了下唇:“我能做什么吗?”

      五条悟实在不知道说些啥,但他又觉得自己不能什么也不说。

      谷口咲深深地望着他,像是把人整个放进眼底,半晌,她才摇摇头,轻声道:“请待在我身边吧。”

      自从五条家的神子到来之后,这场葬礼就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含义。

      现场气氛和周遭布置迥异得可怕,五条悟像是溅进油锅的水花,灵堂上的众人神情热络到不可思议,谷口育一郎激动得面色红涨,其他人也极力遮掩着自己的兴奋。

      他们都不敢说话,灵堂安静得像是真正的墓地。

      在所有人目光交汇的中心,谷口咲垂下了眸。

      周遭的氛围压抑得她几乎窒息。

      ——即便有五条悟在身侧,她也无法得到更多的,足够呼吸的氧气。

      谷口家是这样,五条家也是这样。

      太痛苦了。

      谷口咲抿紧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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