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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的短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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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峋难得起迟了。
他醒来的时候床铺已经空了,半边空荡荡的,在早晨有一种让人瑟缩的冷。周峋呆呆地看着那片空白,坐起来,小腿一抽一抽的疼。
客厅里传来游戏机的声音,噼里啪啦,周峋的肩膀耸下去一点。他爬起来,走出去,看到应淮的侧影。
“醒了?”应淮问他,头也不挪一下,“醒了就收拾收拾,我们出去买东西。”
周峋迟疑了一下。“早餐……”
“早餐也出去吃。”应淮正在游戏里酣战,不耐烦和他多说,啧了一声,手柄摁得啪啪响,周峋和他相处这么多年,再这么愚蠢也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他沉默地退回房间,走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自己,想着要不要先把床单换了,但是觉得应淮可能会等得很烦,要不还是回来再……
看着镜子,周峋顿住了。里面的男人头发凌乱,眼底下泛着青黑,嘴唇肿了起来。他和那个像宿醉后一样狼狈的人对视,不敢看,匆匆移开眼睛。
应淮要去的地方是一家人不多的高奢商场。距离不算近,周峋仍然负责开车,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草草吃过饭,应淮把他拉进自己常去的服装店。
那些店员认识他,笑着上来喊他,“应先生”,这个称呼让周峋扭过头,但应淮面色如常。他早就到了要被如此称呼的年纪。
“应先生今天来看什么?我们有新上的新品,您需不需要……”
“不需要,”应淮素来是一个不喜欢听人废话的人。他果决地打断店员殷勤的围绕,指了指旁边没有人搭理的周峋,“今天给他买。”
这些店员仿佛才看到周峋一样,打量他几眼,匆匆摆出没有方才自在的微笑:“好的,这位先生,请您跟我们来,您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吗?”
“没有。”
“没有偏好的话,那请看看这些,西装、休闲服,我们都有的,运动服也有。”
周峋并不是太想看。但身后应淮兴致勃勃的眼神推着他,把他的后背烧得滚烫,“怎么样?”他问周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周峋沉默,随意指了两件,被应淮皱眉:“你怎么品味这么差。”于是周峋不动了。
应淮看他这样,可能是觉得他闹起小脾气,难得有耐心,居然放缓了语气哄他:“再看看,我又不是说你不好,大不了你还有我,我帮你挑,你总不用担心吧?”
“我没有担心。”
“说的什么话……”应淮的声音被新进入店里的人打断,那是别的客人,应淮皱了下眉,把刚脱到下颌上的口罩重新扣上去,店员很有眼力见,把他们带去里面的休息室,坐好之后,应淮才重新把那副被蹂躏得皱巴巴的口罩扯下来,扔到垃圾桶里。泄愤一样。
“烦死了,”应淮一脸不高兴,“每次出来都要裹成这样,热死了。”
今天气温不到二十度,怎么说都不会热,但周峋已经习惯了,应淮是一个有一点点不顺心就能放大到十分的人,此时此人还在倒打一耙:“要不是要陪你来买衣服,我都不想出门!”
周峋并没有回答这个无中生有的控诉。相反,在店员出去为他们准备商品和茶点时,他的目光从应淮的脸上,转移到前方的镜子里,看着镜子中的应淮,角度相侧,皱着眉也很英俊。
“应淮,”忽然他开口,“这么不喜欢,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当明星呢。”
应淮愣了一下。
这并不是周峋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在应淮兵荒马乱一塌糊涂的二十岁之后,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颇为小心翼翼的时光,也是那段时间,应淮愈发暴躁,很多让周峋到现在想起来也隐隐作痛的事情就是在那时发生的,周峋很难不觉得,那一年,是他现在能够有“离开应淮”这个想法,最初的开始。
他现在觉得感激,当时却觉得天都塌下来。应淮当时躺在病床上,了无声息地看着窗外,面容苍白。他说我不去比赛。
应先生当时站在旁边,脸都沉了下来,你不去?什么意思,下个月的不去,还是以后的都不去?
以后都不去。
一道响亮的耳光声,啪,落在应淮脸上。像幽灵一样跟过来,本来想隐藏自己的周峋再也遮掩不住自己的震惊,他捂住了脸,听这对父子激烈的争吵。
你说不去就不去?应淮,你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事情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应先生冷笑一声。应淮,他居高临下地看自己面容苍白的儿子,你算什么东西,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靠我活着的人,和我说这种话?
应淮瞪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出院之后,应淮就联系了他一些家里涉猎娱乐产业的朋友,不顾朋友的劝阻,拍了第一部电影。一上场就是男二号。
这部电影毁誉参半,再好的导演,再深厚的人马,对于一个之前完全不会演戏的应淮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深夜的时候应淮抱着周峋,亲吻他的脖子,手心发凉,他把冰冷冷的手掌从衣服下摆往上,塞进周峋背部与衣服的空隙里,抱得很紧。你会相信我吧,他对周峋说,像一个与父母争吵后回来抱着玩具痛哭的孩子,你站在我这边,对吧?
对的,我站在你这边。周峋当时任由应淮抱着,不厌其烦地抚摸应淮的后背、头颅和一切应淮需要温度的地方,他对着应淮敞开身体,把自己当作泄愤和灌注悲伤的玩具,奉献到痛苦的应淮面前。
我一直在你旁边。周峋说。
进入着他,抱着他的男人握紧他的手。好,应淮的声音很低,你是我的。
我爱你,周峋。
深夜里,应淮这么说。一句话,把周峋溺毙,掐住周峋的喉结,直到这么多年之后的今天。做不到为什么要说呢?很多时候周峋独处时,痛苦得抓挠自己的脖颈和肩膀,留下一道道血的痕迹,白天穿上深色衬衣,脸上什么都不表现出来,内心里,日日夜夜地控诉:
只是玩笑的话,为什么要对他说?玩具是很笨的啊,泰迪熊很蠢,没有人那么聪明,学不会体面和伪装,不知道人的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是假的啊。
主人为什么连玩具都要撒谎?都已经是那么廉价,那么无法离开他的东西了啊。
他一直不敢对应淮说,但其实,周峋很喜欢那段时光。
越喜欢,就显得之后的日子越贱。暑假过去,周峋回到自己的学校上学,大三很忙,他不是应淮这样怎么折腾都有人兜底的少爷,江宛宁没有那般本事,周峋找了份实习,也和导师做一些事,他偶尔和应淮打电话,基本是等待应淮主动来电,因为应淮很忙,忙着成为一个明星,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事,应淮居然做得很认真。
他拍了些戏,以前得过的大提琴奖被人翻出来,冠上很多称誉,应淮越来越适应,他和周峋联络得越来越少,周峋不安,但是也觉得正常,他通过电视和手机,隔着屏幕,像缺水的植物一样贪婪地汲取着应淮的信息,新的广告、代言和综艺,新上的剧里漂亮得要死的脸,越来越好看,越来越让周峋心脏砰砰跳的脸。
所以他才那么蠢。
蠢到电话都不打,自顾自的,带着一番狂热的喜悦和冲动,拿着没有任何意义的蛋糕,插进钥匙,啪,把那扇门打开。
把自己的梦敲碎。现实血淋淋地跳进眼前。
为什么要当?这个问题……你现在问我,我也很难讲啊。
应淮的眉心舒展开。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变好了,真奇怪,变化莫测的奇怪的主人。他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唇瓣和今日的周峋不同,水润鲜红,像汲取了周峋的生命力一样美丽。
“以前是赌气。不过越对着媒体说,越觉得谎话是真的了。”应淮笑了,说,“慢慢的也觉得粉丝的爱很有趣。”
“想要爱,想要别人的关注,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正常吗?周峋看着应淮笑吟吟的脸,觉得内心荒芜一样的空荡。
他是发着光的人。不需要努力,就可以得到别人的爱,得到的愈多,愈不当回事,阈值越来越高,以前珍惜的东西后来也弃之如敝屣,觉得放着都很占地。爱对应淮来说是这么容易得到又这么廉价的东西,在学校时是这样,等到他向全世界伸手,对全世界的人说来爱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轻轻松松,张口就能得到的东西。
全世界都这样。
那周峋,以前怎么会觉得,自己比全世界的爱还重要呢。
二十岁那年,他看到公寓里的人,是怎么有脸问出“这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这种话的呢。
连最昂贵的东西都能随手抛弃的人,周峋这样破烂的玩具,连留下来都应该觉得感激,是为何会产生那样离奇的幻想呢?
店员推着一排排衣架走进来,笑容可掬,询问应先生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明明是给周峋买衣服,但明眼人都知道最后应该问谁,所以这事情完全抛弃了周峋,成为了一群店员和应淮的独角戏,周峋什么都不是,他只负责站着,一套套换衣服,在应淮点头的时候跟着点头,在应淮摇头的时候沉默不语,当一个称职称责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花瓶。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周峋对此慢慢清楚,也不得不接受的事。
可是。
应淮挑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满足了。他让店员把这些东西包好,送到家中,然后结账。周峋站在旁边,感到后腰震了一下。
他伸手到腰后,拿出手机,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周峋看了一眼屏幕,宋停辉的名字,安静地悬挂在屏幕上方:
今晚还见面吗?
短信里的六个字,一个问号,沉默地发出无声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