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好想要啊 ...
-
柏轻看着周峋的头顶。
周峋其实并不矮。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值得人去怜惜珍爱的可爱美人,很高,即使很瘦,也不会让人生出多余的怜爱之情。这张粗略看去并不抓人眼球的脸低垂着,在医院的冷光下乏善可陈,匆忙地躲避着柏轻的视线。即使嘴唇在反驳“我为什么要怕你?”,柏轻也知道。
周峋对自己的恐惧。
他喜欢这种恐惧。人生对于柏轻来说,是一件简单得让人觉得无趣的事情。他年幼成名,家境殷实,有一张性格再冷淡也能够让人去爱的脸,连应淮那种人都会对他告白。跟他说:“柏轻,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但柏轻一眼就看出来应淮并不爱自己。
就像他不爱应淮,但还是答应了他一样。
国外上学的时候,柏轻偶尔会听见应淮打电话。嘴上的语气很不耐烦,带着几分轻贬,回应很简短,嗯哦啊,间杂一些不满的抱怨和撒娇式的嗔怪,听上去像一个混蛋。可是这个混蛋笑着。
一边说“你很烦”,一边笑着。笑得像在玩自己最喜欢的游戏。入学两个月,柏轻第一次见到应淮这样的表情。不是面对自己时眼睛一亮实际上兴致缺缺的虚伪,而是货真价实的,在和自己划进自己领地范围、充满占有欲的某件东西,说话的表情。
柏轻很好奇。
所以答应了应淮交往的要求。
他跟着应淮回国,答应跟他回家。走出接机口的那一个瞬间。柏轻就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个站在他们面前脸色苍白肩膀微缩的高大的男人,不,少年,支零地站在那里,从衣袖里露出来的精瘦的手臂忍不住颤抖地背在身后,看着应淮的眼神……
柏轻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的喉咙在燃烧。
他看着应淮喊他,语气像喊自己丢在老家不管不顾的狗,看着他狗一样跑过来,乖乖叼着缰绳,看到柏轻也不多说什么,是不敢还是有自知之明?主动帮应淮拿了行李,踟蹰一下也拿过柏轻的,这个愚蠢的,迟钝的应淮的狗没有发现应淮一下沉下去的神色,但柏轻发现了。
啊,这就是应淮的秘密吗?那个打电话时让应淮露出那样激烈表情的人,让应淮胆敢招惹柏轻的人。就是他吗?
好想要。好想要啊。好想好想好想要。不是听说过吗,那种说法,人会爱上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讨厌和自己一样的人。在第一次看到应淮走进演出厅拉奏的时候柏轻就知道应淮是和自己一样的人,没有心的混蛋,玩弄世界的怪物,那么应淮凭什么快乐?凭什么在打电话的时候笑着、嘲弄着,露出这种心满意足意犹未尽的表情?不行的吧。
不行的啊。柏轻想。这样的快乐,也给我吧?
狗真的很好骗。在第无数次跟周峋打招呼,余光看到应淮阴沉表情的时候,柏轻忍不住在自己心里笑出声。他很少这样,无论是完美演出一场音乐会还是得到了某位世界名家的教导,柏轻心里都没什么波动。可是占有别人亲自驯养出来的珍宝居然是这么快乐的事情,应淮和他太像了,柏轻想,连喜欢人的风格都一样。
所以不能怪他去勾引周峋的吧。
抱在怀里,像小孩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收拢掌心,掌控玩具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应淮是用爱来驯养周峋的吗?深夜柏轻躺在周峋的床上,看着身前人光滑的后背,上面是自己留下的痕迹,他用手指丈量这些痕迹的深浅大小,为周峋害怕的颤抖感到满意。
我没办法用爱来驯养你。周峋。你太蠢了,愚蠢地把自己的爱给了一个和我一样的混蛋,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心脏丢给别人玩弄,失魂落魄地露出伤心的,痛苦的,被应淮牵弄一举一动的表情。玩具就是这样的不是吗?愚蠢又忠诚。
所以。柏轻在月色下摊开手掌,一寸寸贴在周峋的皮肤上。
害怕我吧。他用除了自己没有人听得见的气音在周峋后背说。恐惧我,畏惧我,对我的行动感到惶恐,对我的声音我的气息我每一次深夜敲门的声音颤抖,把你的心割下一部分给我。全部给我。
如果没办法让你爱我的话,占有你的路就只有这一条了吧。
但是应淮和他真的太像了。在柏轻敲开周峋房门之后的半个月,出去时,他撞上应淮阴沉的脸。
“够了。”这个在柏轻面前素来笑嘻嘻的满脸喜爱的男人,露出恨不得把柏轻杀了的表情:“让你碰一下而已,你还上瘾了吗?”
柏轻笑了。“嫉妒?”
应淮的脸都扭曲了。他上前一步,碍于身后周峋的房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别再来了,你他妈出轨了知不知道?!”
“你在乎的是我出轨吗?”
“你——”
“承认吧,你后悔死了。以为我是那种没有感情,对人类毫无兴趣的人吗?觉得我会老老实实扮演你想象中的角色吗?”柏轻俯身,在应淮耳边说:“想拿我当折磨周峋的工具,多多少少也得给我点报酬吧,主人先生?”
应淮眼睛都泛起了血丝。
“别装了。”柏轻笑出了声音:“我要抢走了哦?你的…”
“…玩具。”
一道门开的巨响响了起来,把柏轻从记忆里拉出来。他面无表情地往左边看,一个额头流汗匆匆忙忙的男人闯进来,看到柏轻眼前一亮:“柏先生!”
柏轻看着他。感到身前的周峋下意识退了一步。男人冲上来,热络地伸手想握柏轻的手,在柏轻不着痕迹躲开之后也不尴尬,搓着手对他笑:
“哎呀,柏先生来我们医院怎么不跟我说?您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以前见过的,在应哥组的局上,您当时还是应哥的男朋友呢……您怎么在这里?受伤了吗?我跟您保证,我们医院的医生是最好的,我马上让他们给您加急!……嗯?周峋?”
周峋指尖抽搐了一下。
突然闯进来的男人皱着眉看他。柏轻不记得这个人,但周峋的反应显然是对此人有印象,他的下颌忽然绷紧,脸朝柏轻的方向撇,避开男人的视线。但他这样做了,男人也并无放过他的意思,看清周峋的脸之后,又看看柏轻,自以为搞清楚了当下的现状:“喂,你还敢缠着柏先生?”
周峋一言不发。那男的说话越来越顺畅,洋洋得意,可能觉得自己在帮柏轻出气:“你又跟以前一样缠着应哥是不是?妈的,还以为你上次应哥生日之后改邪归正。怎么,应哥不要你了,你跑来纠缠柏先生?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吗?你他妈——”
“滚。”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呆愣着看着柏轻。
“滚出去。”
男人的话开始卡壳:“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柏轻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周峋从以前开始就觊觎应淮,是个下三滥的杂种,您……”
柏轻伸手甩了男人一耳光。
在周峋震惊的目光下,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让你滚出去,没听见吗?”
一分钟后,走廊恢复了平静。周峋面色苍白地看着柏轻,大概对现在的情形已经看不分明了。他强撑着,额头在冒虚汗,在柏轻看来实在是非常有趣。柏轻听见周峋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就来问我怕不怕你吗?”
“不可以?”
“……”周峋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柏轻。他张嘴许久没说话,大概不知道说什么,柏轻看他这样子就觉得心情很好,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周峋的下巴就要低下头去。
“周峋。”
门再次被推开了。
宋停辉走了进来。柏轻原本并不怎么在意,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直到他听见周峋骤然轻松下去的呼吸。
柏轻缓缓转过头去。
站在门口的男人,有着一张英俊的脸。柏轻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之前仅在照片上看过。他委托别人跟踪周峋的照片。他知道周峋现在住在这个人家里,进行一段让人讨厌的同居。
为什么周峋会在这个人出现的时候放松下来?
“周峋,”宋停辉又喊了一声。笑了笑。“不回家吗?”他问周峋,对旁边的柏轻熟视无睹。周峋愣了愣,看了柏轻一眼,用手拍开柏轻的手,转身就要朝宋停辉走去。
柏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被打开的手刺痛。
看着周峋走过去。任由宋停辉牵住他的手。对宋停辉抬头。露出放松下来的安心一样的清淡的笑容。周峋自己大概都意识不到的笑容。这是在搞什么?柏轻想。这个人从应淮手里,夺走了这只死心塌地到愚蠢的玩具?
凭什么?
为什么?
他不是应淮的东西吗。不是会对着应淮摇尾乞怜,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玩意儿吗。能够用应淮来作为威胁,逼迫他做任何事情,就像多年前深夜里自己捂着自己的嘴唇,害怕应淮听见,所以任由柏轻在身后掐着自己的脖颈,都不敢去告状的人吗。不是这样有自知之明的不会去奢求任何人的爱的玩意吗。
……为什么?
“……周峋。”柏轻喊住他。看着周峋顿住,缓缓转过来的脸。这张脸。
为什么露出这种安全的,好像得到了幸福一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