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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讨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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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峋落荒而逃。
他用极其狼狈的姿态,张皇地推开柏轻,还没贴好的创口贴撕裂出新鲜的血液,周峋捧着自己的手指,睁着眼睛,看着柏轻说不出话。
柏轻还坐在那里。用平静的表情。毫无波动的眼神。看着周峋,像看一只在牢笼中垂死挣扎的兔子,一只有趣的玩具。
“不答应我吗?”他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周峋匆匆跑上了楼。
他把门关上,反锁,搭扣和门锁全部拉上。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背靠着房门艰难地呼吸,望着天花板,听见自己胸膛里疯狂跳动的心脏的声音。柏轻为什么这么说?他质问自己,为什么说这种话,提出这种谁来看都毫不合理的交易?不,这甚至都不能够叫做交易。
这是施舍。
因为周峋和应淮不是同样的东西。周峋是周峋,一个不值得用来兑换筹码的小玩意,而应淮是端坐在奖品台最上层的礼品,漂亮,英俊,傲慢,高高在上。即使付出再多的爱,也像被动了手脚的抓娃娃机,永远兑换不到的奖品。那样的,会被所有人仰望着,心生艳羡的大奖。
而周峋是安慰奖都会有人觉得不满的玩意儿。
没有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用应淮来交换周峋。稍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这样,而柏轻一看就很聪明。
聪明得周峋看不清晰。
夜晚周峋早早洗了澡,吹干头发就躺上了床,瞪着天花板,催眠自己快点睡着,努力了很久却毫无困意。他的眼角的余光一直看着门扉下方漏出来的轻暗的光芒,变亮,有人开了灯,闪烁,有人从门前走过。他听见应淮询问“阿峋呢?”的声音,管家在旁边回答“或许是休息了”,应淮不太高兴,正想追问,柏轻此时说:“别去打扰他了。”
门下的灯光半明半灭。“你今天喊他拿东西了吧,”柏轻的声音着实很好听,“让他休息吧。”
应淮估计是被噎住了。哦了一声。像一只被驯服的狼犬一样转了转。灯光很快恢复正常的样子,半晌后熄灭了。周峋觉得应该是所有人都回房间了,他松了口气,把被褥稍稍放下来一点,侧过身来,把眼睛闭起来。
咔哒。
门锁被转动的声音。
周峋登时睁开眼睛。他不知不觉抓紧了被子的上方,用力到捏出褶皱。没关系,他对自己说,门锁上了。就算柏轻再有能耐,他也进不来。大不了,他去揍柏轻一顿,说不定就能让柏轻闭嘴…
咔哒。咔哒。锁扣被填上。周峋头皮发麻,坐了起来,在坐直的瞬间,和打开门的柏轻对上视线。
“晚上好,”这个刚刚还在和应淮说“别去打扰他”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可以解开门上的搭扣吗?”
周峋瞪着他。他踟蹰了一下,咬咬牙,下床去把拉锁解开。有什么事。他堵在门口,用防备的姿态看着柏轻,并没有让对方进来的意思。柏轻低头看他。然后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低头吻上来。
周峋狠狠打开他的手。“你到底要做什么?”他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夹杂些许怒气,一种被耍弄的愤怒喷涌出来,这种感觉很久违,在周峋被应淮使劲蹉跎这么久之后,周峋以为自己很难再这么生气,但看着柏轻垂下来的,毫无情绪的那张漂亮的脸蛋,周峋咬紧牙才能抑制住自己打上去的冲动。
“这算是出轨了吧。”周峋对着柏轻呲牙,“之前几次我可以当作不计较…你这样,多少考虑一下应淮吧。”
柏轻看起来有点讶异。他端详着周峋,目光认真得让周峋头皮发麻,不知道自己这张无甚亮点的脸有什么值得柏轻仔细观摩的。“不想给我吗?我说了,会把应淮给你。”
“……”周峋努力把自己攥紧的手背到身后:“不要把人说得像什么东西一样!”
“你不是吗?”
周峋绷直了自己的身体。
这种愤怒。这种想要抓住谁的衣领,狠狠揍上去的愤怒,周峋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感受过了。他看着柏轻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忽然品尝到第一次揍应淮的那一种冲动。那一次周峋是因为应淮的傲慢而愤怒,这一次。
“我不是,”周峋说:“够了。别再说了,也不要再来。”
这一次。周峋想。是因为被戳穿了。
是因为柏轻轻描淡写地,用丝毫不在意的语气,没有尊重,没有对等,没有任何面对人时会付出的感情的样子,对着周峋,说出真实得无比真实,因为过于真实反而不会挑破的话语。真相。
他说得没错。周峋想。我是。
我是应淮的东西。所以你们对我感兴趣。应淮的那些朋友是这样,嘲弄着他对应淮无望且愚蠢的爱,把他当作物品。宋停辉是这样,因为凭空生出的对应淮的比较的竞争的欲望,所以想拐他回去。而你。
“柏轻。”周峋抬起头。“我讨厌你。”
柏轻睁大眼睛。门在他面前关上。
之后周峋的房门再也没有在深夜响起。
时间过得很快,再长的暑假,也有结束的那一天。应淮在房间里收东西,主要负责说,我要这个,还有那个,把周峋指挥得团团转,蹲着给他收拾行李箱。“多大的人了,自己不会收吗?”周峋一边收,一边瞪应淮,被应淮嘻嘻一笑顶回来,“阿峋最好了嘛”,让周峋叹口气,任劳任怨地给应少爷叠衣服。
叠到一半的时候,应淮忽然踢了踢周峋的脚踝。还没等周峋发火的时候,应淮说:“我们晚上出去玩吧?”
“啊?”周峋不耐烦地回头,看他一眼。自从那晚对柏轻说过那句话之后,柏轻再也没有主动和周峋说过话,对周峋的关心也消失不见,除了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整个人都彻底消失在周峋的生活里。应淮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带上柏轻出门的时候,不会再喊着阿峋,阿峋,一起跟我们出去吧?三个人这样奇怪地住在一个屋檐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柏轻应该不想出去吧。”周峋随口说。
“不带他啦,我们俩出去。”
“我们?”
“我们。”应淮眼神很肯定。周峋沉默了。他把剩下的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合上。好。周峋答应了。
晚上应淮开着车,和周峋出去吃了个饭。去的是应淮常去的一家西班牙餐厅,周峋不太喜欢,但他从不在这种事上反驳应淮。应淮吃得很开心,一口接一口的,周峋以为应淮带他出来总有什么目的,整个晚上都在等着,结果等吃完买单走人,应淮都没说什么。还笑得挺开心。
发什么神经。周峋在心里咂舌,但还是习惯性地跟上应淮的脚步。回程路上应淮一直说些生活琐事这样的话题,周峋听得很认真,绞尽脑汁给出回应,晚上的路也很好走,没多久就回到应家,应淮把车开进车库。
“啊,好饱。”应淮说。他难得一晚上都没说什么混蛋话,周峋心情也好,嗯了一声,“我也很饱”,解开安全带就想下车…
“阿峋。”应淮在背后喊他。
“嗯?”周峋正找着安全带开关。应淮不怎么开这辆车…
“你不喜欢柏轻吗?”
周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头,看向了应淮。停车库很大,零零总总停了十几辆车,不远处电梯的灯光射过来,打在应淮脸上。他把脸压在驾驶盘上,手也搁在上面,转过身。就这么看着周峋。
看着周峋愣住,而后,带着些微慌乱的脸。
“你说什么…”
“你讨厌他吧。”应淮笑着说:“超明显的。”
周峋沉默了。他语气紧绷绷的:“他跟你说的吗?”
“嗯?柏轻?不会啦,他才不跟我说这种事。”应淮看起来心情还是很好,“是因为你哦。阿峋知道自己完全藏不住事吗?”
周峋没接话。
是吗。他想。我看起来很明显吗。藏不住吗。一点都藏不住吗。
那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几乎被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被所有人讽刺,嘲笑,玩弄,拿来当笑话和乐趣的,这一份廉价又毫无用处的爱。你看起来也很明显吗?
大概是周峋的表情太难看,应淮笑出声了,伸手扯了下周峋的脸,“丧着脸干什么?我又没骂你。”他笑盈盈地凑近了,手越过周峋身前,近得几乎周峋一低头就能吻到,周峋僵硬得心脏都要停跳,咔。安全带解开了。
“这辆车你不怎么坐吧,我最近开这辆车多一点,柏轻坐得多。”应淮说,帮他把安全带放好。周峋咬紧牙关,迟迟等不到应淮坐回去。这个他从第一次仅有自己知晓的会面开始就无可救药暗恋上的人,对着周峋抬起头,手撑在周峋大腿上,呼吸落在周峋的胸膛。
看着周峋。张开嘴唇。那双平日里颐指气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眼睛,倒映出周峋僵硬的脸色。距离近得像在索吻。周峋连呼吸都呼吸不了了。
砰。砰砰。心脏跳动。在应淮眼中周峋的面容放大。砰砰,砰砰。距离被拉近,呼吸交织在一起。周峋的瞳孔放大,他闻到应淮身上清淡的,冰冷的,不属于应淮的香气。
“周峋,”应淮笑着说:“你嫉妒柏轻吗?”
周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他嗫嚅着,话语不知道从哪个部位发出来的。
“我跟你说,我好爱他的。”应淮的声音里带上甜甜的笑意,“我第一次这么这么喜欢一个人。柏轻他很好看吧?我喜欢跟好看的人在一起啊,上床都比平时有意思,脾气不好都觉得无所谓了。你明白的吧?”
周峋的手开始颤抖。大腿,胸膛,所有被应淮的气息触碰到的地方都开始颤抖。
他的心脏就像那颗丑陋的莓果一样收缩绷紧。被一只手攥在一起,应淮毫不费力地抓住它,捏紧,揉弄果肉,挤出果籽,指缝溢出暗红色的汁水。不顾那颗莓果尖叫的哀嚎,轻松地收拢——砰。
“所以啊。”
砰。砰砰。
“别再嫉妒他了。”应淮笑弯了眼睛,“我不想讨厌你啊。”
阿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