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柳檀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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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阴冷黑暗中，重光再次醒来时，自觉浑身钝痛未消，幽关那毁天灭地的雷光仿佛还在眼前。
她发觉自己竟躺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臂弯里，那人一袭金云玄裳，脸上带着一副鎏金假面，只露出一双深邃难辨的眼眸。
他动作轻缓，抚摸着她如泻的长发，四目相对下，一眼望穿假面之后的瞳眸，只听他疏朗的声线荡在碧宇中，“醒了？”
重光猛地坐直，与他拉开距离，警惕地打量起四周，昏暗中她只辨出嶙峋石壁上的轮廓，空气里像是弥漫着幽冥间特有的阴寒与腐朽之气。
“你是修罗？”她声音微哑。
“眼力不错。”男子低笑一声，他并未否认。
他抬手，一道幽蓝的火焰自指尖弹出，精准地点亮四隅之内的金碧灯台，萤火般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映照出壁上古朴的浮雕。
他踱步到一幅巨大的壁画前，上有姿态美艳的飞天，还有一座泼天宏伟的生死之轮，他双手一展，“咔咔”几声，是金器咬合的声音，那缓缓转动的巨轮之上是阎摩鬼王怒目而视，轮分四层六道，天青与褚黑交织，众生百态在轮中沉浮挣扎，透着无边苦海的悲怆。
“生死轮？”重光的寒意从脚底窜起，镇守幽冥轮回的神物，怎会在此？
只见那修罗男子掌心凝聚起一团暗沉的煞气，猛地按在壁画上，那三尺高的生死轮竟剧烈震颤，骤然缩小，化作一道流光被他吸入掌心。
重光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你什么癖好？生死轮是用来镇守幽冥府的，一旦失去禁制，如若里面的妖魔鬼怪被放出来，难道你要负全责吗？”
假面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男子低沉的嗓音带着某种宿命的意味：“幽冥如何，与我何干？我只要我需要的东西。”
他身形一晃跃崖而下，化作一道黑影融入幽幽的山谷内，“南斗注生,下去便是忘川，北斗注死，跨过一片水域便是枉死城。重光，经年已久，咱们后会有期……”
声音袅袅消散，石室内只剩重光一人，还有那壁画上留下的巨大空洞，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什么情况？”重光强压下心内胆战的惊悸。
她巡视四周不见长月与庚辰的半个影子，她尝试掐动追行诀，指尖灵光刚聚便如风中残烛般熄灭，试了三次皆是如此，像是有一股更强大的无形力量隔绝了此地。
看来指望不上别人了，她望向男子消失前所指的方向，一道横跨在漆黑深渊上的破败石桥。那桥下，墨汁般粘稠的河水无声流淌，这便是忘川了，而跨过一片水域就是枉死城，无论落入忘川，还是沉魂谭下的枉死城，无论哪个，都是生者绝迹之地，更不是为神为仙者喜闻乐见的所在。
没有退路了，重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跃下了三涂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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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魂谭的水冰冷刺骨，带着侵蚀魂魄的阴气，重光奋力游着，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水流渐缓，竟发现河面花影横斜，水色竟透出诡异的澄澈，煞是昳丽殊色。
河面上，星星点点漂浮着无数莲灯，并蒂而燃，映得十里河川一片朦胧的红光，悠远空灵的梵呗声随水波飘荡，将这死寂之地笼罩在一片奇异的祥和之中。
重光冒出水面，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冷得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眺望，穹顶是玄色的晦暝，银宫金阙被迫披上了厚厚的墨色，一派黑郁之气惘如摧城。
岸畔之上一个身着苍色绡衣的郎君，早已静候多时。
他容色清朗，长发如墨，嘴角噙着一抹温煦的笑意，朝她伸出手来。
“府君遣末学柳檀溪，特来恭迎仙子。”
重光警惕地没有立刻搭手，“你是，盗走乾坤鼎的地蟒精？”
柳檀溪笑容不变，姿态依旧谦和：“仙子言重了。末学只是‘借’来一用罢了，物归原主是迟早的事。”
他见重光迟疑，拱手补充道，“末学柳檀溪，现为北鄷水府执事。仙子放心，府君绝无恶意，只是此地阴浊，恐污了仙子仙泽，特命我前来引路。”
重光权衡片刻，眼下孤立无援，此人至少表面客气，应该暂无危险。
她伸手搭上他的衣袖借力上岸，冰冷的河水让她唇色发白。
柳檀溪指尖微动，一套素雅的黑帔青衣凭空出现，轻轻披在重光身上，“枉死城在北方，癸地为鬼户又称罗酆山，如今人界的孝感寺，迎请大法师超荐鬼灵，感得观音大士在此放焰口度化鬼众，本处阴官鬼吏便放了这许多莲花奉事祈福，所以仙子适才游过的北鄷阴川，正因受此佛力净化，方得此刻清景，仙子能安然渡过，亦是机缘，此地如今堪称冥界至净之处。”
黑帔上身，一股温润的气息隔绝了阴寒，也巧妙地掩盖了她神族的气息。
重光整理着衣襟，语气里带着试探：“你盗鼎在先，如今又堂而皇之出现在我面前，不怕我将你拿下，交还给长月？”
柳檀溪的目光在她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闪过一丝欣赏，随即坦然道：“怕，自然是怕的。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来。况且…”他顿了顿，“末学亦有不得已的苦衷，当年天族与修罗大战，我身为北鄷水神，因故贻误战机，被褫夺神籍，幽禁黑池万年。此次‘借’鼎，实乃奉府君之命，有不得已之用。仙子若有疑问待见了府君，自有分晓。”
“府君？”重光挑眉。
提及府君，柳檀溪神色肃然起敬：“正是太阴水帝北阴天君之女，无心府君，如今执掌冥界太阴六荒魔军。”
统领魔军的女君？重光心中讶异，“既是府君相邀，便请带路吧。”她话锋一转，“不过，临行前，我想向你引荐一位小友。”
她广袖轻拂，“隐逸，出来吧。”
微光闪过，小蛟龙隐逸的身影显现，他有些局促地向柳檀溪拱手：“小仙隐逸，见过上仙。”
柳檀溪目光落在隐逸额前那截莹润的幼角上，“小小地隐，未历走蛟便生龙角？黑池岩壁的裂痕，是你的玄冰刃所致？”
隐逸颔首：“正是小仙。”
柳檀溪神色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如此说来，他也是我的脱困恩人，仙子唤他出来，可是有所托付？”
重光看着隐逸，眼中带着期许：“你们蛟龙同源，隐逸天赋不错，但修炼之路漫长，尤其走蛟化龙，凶险万分，我只是希，若能得你照拂，直至他成功化龙。”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为这一心想守护她的少年，谋出一条最好的出路。
柳檀溪看向隐逸：“你可愿随我修行？”
隐逸急切地看向重光，眼中满是不舍：“我愿意！可是…我还想保护重光。”声音中带着少年的执拗。
柳檀溪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现实：“你的心意可贵，但你法力尚微，施术需近水源。你觉得，以你如今之力，真能护她周全吗？”
他看向重光，目光深邃，“仙子为你筹谋前路，是期许你真正强大，情谊是锦上之花，而非负累之石。真正的守护，需要力量，我相信仙子亦非凉薄之人，她所驻足之处，能与她并肩的唯有强者。”
隐逸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被更坚定的火焰取代，他握紧了拳，看向重光，一字一句道：“我晓得了，我会变强，变得很强很强，重光…你等我回来继续保护你。”
重光心头微涩，又有些暖意，她抬手，像往常一样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笑容带着鼓励：“好，我等你，等你驾着七彩雷云，威风凛凛地回来。”
隐逸点着头，最后深深看了重光一眼，化作一道烟霭，没入柳檀溪阔大的袖袂中。
空旷的河岸边，只剩下重光与柳檀溪，以及那十里潋滟，十里莲灯映照下，即将通往冥府深处无尽之路。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柳檀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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