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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试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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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长月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溪爻阁。
他将凤涅灯置于白玉函面前的几案上:“此灯,你可能开?”
白玉函小心翼翼捧起灯身,指尖拂过流转的微光,眉头微蹙:“师兄,此乃上古魂器,非同寻常,若强行开启,恐有灯毁魂亡之虞。”
溪爻阁的隔窗上荡着铃铎,淅淅沥沥的小雨和着风吹进来,将长月的衣衫浮在空中,朝花的香气带着土腥味弥纶了整座殿宇。
长月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虚无的天际,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清冷而疏离:“九天玄母天尊法器无数,凤涅偏偏落在重光手中,你不觉得蹊跷?”
“确实蹊跷。”白玉函颔首,指间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清光射向凤涅,灯身纹丝不动,灯身依旧光华内敛,毫无反应。
他无奈扶额,“灯已认主,且容我再试。”又是一道更繁复的咒诀落下,凤涅依旧稳如磐石。
唇红之口犹如仰月,长月语气透着点点寒凉,延过喉头,揶揄地说:“你昔年在西王母座下精研玄机咒法,又犹善封印机括之术,若连你也束手无策,不如趁早物归原主。”
话音未落,只觉他指尖一阵刺痛,不由低睫去看,原来白玉函幻出一根利爪,刮伤了他的手,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渗出,不偏不倚,滴落在凤涅灯芯之上。
长月的脸有些僵,“大鵹 [lí],你做什么?”
被唤起曾经土得掉渣的本名,白玉函眼底掠过一丝不悦,纵然曾是西王母座下赫赫有名的三青鸟,位列仙班后,“大鵹”这名号于他,终究是带着几分屈居人下的过往,三界之内,敢如此直呼的其名的,除了西王母,也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利爪,脸上却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果然,此物灵力与师兄同源,却又隐隐排斥,师弟我才疏学浅,只能借师兄与这魂器之间这点微妙的缘法,姑且一试了。”
长月眉峰微挑,“你是故意的。”他随手将自己的伤口愈合如初。
“师兄莫要误会。”白玉函摆手,笑容依旧圆滑。
“我从不误会。”长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话锋却陡然一转,“近日送去给重光的药,都是你亲自经手的?”
白玉函坦然道:“那丫头被你拘在池底耗了三个月的精血,元气大伤,我自然得送些好药过去温养着,如今她的灵脉总算平稳了些。”
“日后,这药由我去送。”
白玉函微愕,随即失笑:“这等琐事,何须劳烦师兄亲……”
“都说了,我去送。”长月打断他,语气加重,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殿内有一瞬的静默,白玉函看着长月,这位玉虚峰至高无上的掌教,自洛凝沉睡后,何曾对旁人流露出这般近乎于固执的关切?他心下微动,面上却只无奈摊手:“好好好,你去便你去,我不与你争抢。”
“争抢?倒不至于。”长月不屑,“算了,随你怎么想。”
白玉函收敛了笑颜,正色道:“师兄对重光的身世,疑虑颇深吧?凤涅、镇魔杵亦曾在她手中惊鸿一现,这桩桩件件,都指向沧海岛那位避世的神女。若真想探个水落石出,不妨带她去趟昆仑墟下的弱水幽关,见见那位镇守乾坤鼎的猰貐[yà yǔ]大人,到那时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猰貐……”长月眼神微凝,上古避尘神君烛龙之子,遭天神构陷殒命,虽被昆仑十巫以不死药救回,却怨气缠身堕为凶兽,天帝惜其昔日刚正,将其禁锢于弱水幽关,看守至宝乾坤鼎。
而此兽凶戾异常,遇无道宵小则食之,遇仁德正气则隐,唯有一种血脉,能令其俯首那便是九天玄女嫡传后嗣。
‘带重光去弱水幽关?’长月迟疑了,他的眼睫低垂,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思虑,“幽关险恶,猰貐凶戾,若她不是万一因此殒命,我又该如何向庚辰解释?”
身为局外人,白玉函看得很清楚,“若师兄不去试试,怎知其身份?到时候后悔不要再来同我聒噪。”
长月抬眼,深深看了白玉函一眼,忽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白玉函心头一跳的弧度:“主意是你出的,他日若有万一,我便如实相告,只说是你白玉函怂了我。”
白玉函霎时怔住,“……”
只见长月噙着笑,宽大的袖笼负在身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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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盛,无忧树枝叶繁茂,筛下细碎的光斑。
重光懒洋洋地蜷在粗壮的枝桠间,怀里抱着个小巧的酒坛,坛口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暖风熏人,她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嘴里哼唱着含混不清的调子:“百叠青山绕云飞,清风熏得人醉……”
眼风无意间扫过下方游廊,正瞧见玃如一脸焦灼地拦住了长月。
“上神!幽关凶险万分,您前番为洛凝师姐和重光师妹渡出那么多灵力,修为耗损未复,此时再去闯那等险地,万一……万一……” 玃如急得声音发颤,“玃如职责在身,实在不能看着您去犯险!”
长月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身形一晃便已绕过他:“此去势在必行,你大可安心。”
重光心头一凛,趁长月走近,一个利落的翻身从树上跃下,稳稳落在他面前,伸手道:“我的凤涅呢?还我。”
长月一身天青素纱禅衣,立于树影斑驳间,气度沉凝。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假意问她:“凤涅不见了?你最后一次见它,是在何处?”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莫非,是落在了净炼池里?”
重光被他这明知故问的腔调噎了一下,没好气道:“上次在,在你那温泉池子里,你分明看见了,定是你收起来了!”
长月眉梢微挑,似笑非笑:“莫要臆测我。”
重光有些恼,“我的事,你几时上过心?”
“我对你不上心么?”他反问,向前逼近一步。
重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视线,“肉眼可见。”
长月眸光微沉,“你有肉眼吗?你是化生。”
“是啊,你我都是化生,不过我占了先机。”重光抱着膀子,斜睨着眼瞧他:“我都看过你的本体,也不怎么样嘛。”
长月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原来你是这般看我的。”
“我怎么看你,于你而言,重要么?”重光撇开眼。
长月沉默一瞬,忽地低笑一声,“倒未曾细想过。” 他踱步上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瞧着你闲得很,随我去趟昆仑墟如何?”
重光想也不想脱口拒绝:“我不去!”
“修罗界那截灵根,不要了?”长月语气平淡,精准捏住了她的七寸。
重光一噎,“要!当然要!可这与昆仑墟有何干系?”
长月负着手,娓娓道来:“昆仑墟弱水之下有一物,名唤乾坤鼎,你那灵根在修罗界那等至阴之地浸润已久,阴煞缠结。需以至阳至正的乾坤鼎气中和淬炼,方能为你所用,不至反噬己身。”他转过头,俯视她,“故,咱们这一趟昆仑墟势在必行。”
重光犹疑,如今以她的想头,早已把原著剧情的路线改的面目全非了。
“看来你是没有异议了。”长月趁她怅神的功夫,根本不给她深思的机会,广袖如流云般拂过,迅速地将她带走了。
重光只觉腕上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夹着她,匆匆飞过氤氲的云海,凛冽的风声灌入耳中,刮得脸颊生疼,待眩晕感褪去,她已发现自己站在幽关的隘口处。
两侧怪石嶙峋如巨兽的獠牙,形成一道巨大的人字形螺旋,阴风打着旋儿从深处呼啸而出,带着浓重的湿冷和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
“你!”重光猛地甩开他的手,“你问都不问一声,就强行掳人?”
长月神情自若,目光投向隘口深处的黑暗:“问过了,你默不作声,我当你是应允了。”
她在修仙时《山海经》看的最多,但凡修仙为仙者,三界之内无所不知,昆仑墟下有着一道万物不生,鹅毛飘不起的弱水之渊。
然而它下临有黑池,实则为一泓深不知几丈的潭渊,相传地蟒精生于这黑池中,倘或弱水夜半,时常能听到他那清彻缭绕的歌声。
一只以歌技著称的地蟒精,如今远在天边,近在咫尺,重光心中涌动着好奇感,那只地蟒精若幻化了男身,是温润儒雅的郎君?还是修晳清俊少年?在她心里一时有些憧憬了。
“收起你那些无谓的好奇心。”他侧目瞥她一眼,眼神带着警告,“幽关不是你听曲儿的地方。”
重光晓得长月有他心通,连忙收敛了神思。
猰貐兽,那可不是什么善茬,神霄九玄神女血脉或可无虞,但她这个冒牌货呢?若被识破,只怕真要成了那凶兽的盘中餐!
“我……”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指尖掐诀,鲛绡广袖无风自动,“我不去!灵根……灵根我不要了!” 她转身便要遁去。
长月拈出一道无形的天罡气罩瞬间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
“看来这几日灵药没白吃,灵力恢复得不错了?”长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未见你打杀四象山里的两只凶兽,倒是这逃遁的本事,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重光被困在罩中,反唇相讥:“我生性良善,不忍杀生,大概修的只是守成的法术。”
“也难怪,论出手、剑锋、力道,你都不够利落。”长月弯了弯嘴角,“毋宁说,更像是在绣花。”
重光不屑,“绣花便绣花!本仙子柔弱不能自理,没什么宏图大志,只盼上神高抬贵手,放我回去当个安分绣花的小咸鱼,岂不两全其美?”
“在四象山面对裂天兕火螭时,你尚有胆气周旋,怎么到了幽关,便畏缩如鼠?” 他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你在怕什么?怕猰貐兽还是怕被我看出什么?”
重光被他洞悉的目光看得心头狂跳,那净炼池底剜心取血的冰冷记忆瞬间翻涌上来,让她脸色微微发白。
她也不气馁,反而微微一笑,“我不过是很气你没经我应允,便随意拘我来此,依你这唯我独尊的性子,更不想被你牵着脖子走。幽关什么地方啊,你别拿我当傻子,那里面是猰貐兽,我可不想进去当他的点心。”
“你果然是怕了。”
“我惜命的很,怕得要死!”
“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