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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最后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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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光被困在净炼池底,早已模糊了晨昏界限。
唯有岩顶缝隙透下东方熹微的光泽时,她才稍感雀跃,那是她感知时间流逝,维系希望的微弱凭证。
被长月禁锢的日子里,漫长又仿佛停滞,好在有那条小蛟龙隐逸作伴,才让这方寸之地不那么煎熬。
池壁光滑的岩石上,刻着一长串歪歪扭扭的“正”字。
重光颓丧地添上新的一笔,指尖划过冰凉的石面:“整整三个月了……”
她不知道还要被囚禁多久,长月会信守承诺吗?以他那疯魔的性子,会不会又生出什么新花样来磋磨她?
无尽等待的本身,就是最残忍的酷刑,她仔细计算着每一刻的流逝,那些“正”字如同刻在岩石上的时间刻度,无声记录着她对自由的渴望。
“好奇怪的符篆?”隐逸趴在池边,好奇地打量那些“正”字,“不像篆体,你在画什么?”
“这是简体字。”重光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杰作,扯扯嘴角,“嗯…你也可以叫它时间符篆。”
“时什么符篆?闻所未闻。”
“时间,就是你们说的时辰或者光阴。”重光解释道。
隐逸恍然大悟:“我晓得了,你在记录被困在此地的日子,对吗?”
重光托着腮,“是啊,都三个月了,我是日渐消瘦,洛凝也没见转醒的迹象,倒是把你养得油光水滑,连说话都不磕巴了。”
隐逸清澈的眼眸凝望着她,眼神真挚得近乎虔诚:“重光,是你给了我新生,助我修行精进,日后我便是你的人,只唯你是从。”
重光被他这直白的效忠誓言引得一个激灵,连连摆手:“停停停!这话听着口味太重了,等咱们出去了,你赶紧走你的蛟,化你的龙去。听人号令有什么好?平白拘束了自己,我可不想要你跟着我当什么奴仆。”
隐逸低垂眼眸,语气却异常坚定:“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愿守护你,只听你一人之令。”
重光俯身凑近他,几乎鼻尖相触,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玩味:“当真?日后就算天下人与我为敌,你也甘愿挡在我身前?护着我?只听我一人?”
隐逸抬眸,清澈的瞳孔映着水光,闪烁着异样的坚定神情:“无论日后如何,纵使举世皆敌,我也愿为你披荆斩棘,杀出一条生路!”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向往,“为神为仙,终归混沌,我只盼能与你朝游苍梧,暮栖南海,若能讨到长生药来不入轮回,仅有一颗,也必奉于你前,助你往生梵境,成就大罗金身。”
两人目光相接,池底仿佛有微风拂过,落在隐逸温润如玉的脸庞上,显得格外认真,这一刻,时间仿佛真的凝滞了。
净炼池水系四通八达,滋养着千奇百怪的水族生灵,一尾长着翅膀、白头红嘴的鲤鱼忽然跃出水面,发出清越如鸾鸣的声响,旋即化作一滴晶莹露水,倏然潜入池底。
重光见了有些好奇,“会飞的鲤鱼?倒是从未见过。”
隐逸解释道:“那是燕鳐鱼又名飞鱼,形状倒似鲤鱼,善夜飞昼藏,白日里见到它倒是罕见,想是也同咱们一起感受到了欢喜,索性冒出来一起同乐了,不过它的肉不怎么好吃,酸中带甜有点涩,吃了倒是可治癫狂之症。”
重光眼睛一亮:“能治癫狂?那长月岂不是有救了?”
隐逸连忙摇头:“不可不可!见其现身,本是吉兆,预示着丰收满愿,更是立毅叠登,福气将至之兆。”
重光闻言,朝着那一汪池水立刻双手合十:“保佑保佑,保佑我快快脱离这个鬼地方!”
重光心情莫名好了些,搓搓手,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真是天大的好兆头!长月啊长月,你最好关我一辈子!只要我一出去,嘿,我立刻就能‘叠登’高飞了!”
这“叠登”二字,被她赋予了逃离魔掌的双重含义,隐逸看着她强作欢颜的模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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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如期而至。
长月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净炼池。
这一次,他先渡了一口精纯的本命精源给重光,以灵力稳固她因连番取血而受损的灵根。
做完这些,他才如法炮制,利爪划破她的心口,也划开自己的。
温热的血液交融滴落,再次凝炼成那颗象征希望与残酷的赤丹。
取血结束,长月并未立刻放开怀中虚弱的女子,他依旧拥着她,指尖微光流转,熟练地为她抹去心口的伤痕。
重光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意识昏沉,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月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会恨我吗?”
重光阖着眼,声音轻飘无力,“恨?倒也提不上。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罢了,不是吗?”
是啊,一场交易,仅此而已。
“今日是最后一次了。”长月的声音听不出是释然还是别的,“总算…圆满了。”
重光如释重负,脑袋无力地抵在他的肩头,含糊嘟囔:“感谢满天神佛…我可算是熬到头了……”话音未落,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陷入昏睡。
长月沉默地拥着她,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趟出冰冷的池水。
夜空上的皎月,静静地照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显得有些黯然神伤。
身后的净炼池,只有水珠滴落的“嘀嗒”声,在寂静的天地间回响,一声声,仿佛敲在人心深处。
长月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容颜,唇角无意识地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夜已深沉,芳醪一梦殿内。
点点星芒如揉碎的花瓣,点缀在深玄色的云幕之上,鹅黄的月光穿过雕花格子窗,晕开床前散落的素白绡纱衣裙,泻在曳起的纱帐,涟漪着一团迷离。
夜色太过深沉,淹没不住少女的负痛呻/吟,为防止长月的破害,重光早已将这具身体罩上了一层甲胄,可她的伤触及心灵,是恐惧也是噩梦,她拼命地奔跑、逃离,从阴森的净炼池逃到巍峨的玉虚峰,却又失足跌回冰冷的池水,她用尽全力划水,渴望游向一片无边无际、象征着自由的湛蓝大海……然而,天海茫茫,浩瀚无垠,她该去向何方?何处才是归途?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长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深海之中,一双有力的大手瞬间将她牢牢禁锢,他垂眸看着她,嘴角噙着冰冷而讥诮的笑意,如同昆仑山巅冰雪中唯一盛放却毫无温度的绝域之花。
重光奋力挣扎,想要挣脱他的钳制,他二人在幽暗的深海中无声拉扯。
忽然,他深潭般的眸底泛起诡异的光芒,由漆黑转为玛瑙般的深红,唇角的笑容变得邪异而扭曲:“重光…我需要你的血……来,别怕!我不会让你感到疼痛的……”
那声音带着蛊惑,令她毛骨悚然。
重光猛地转身,向着虚无的来路拼命游去,咸涩的海水混合着泪水滑落,她哽咽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划水,只想逃离这无尽的深渊……
当重光从噩梦中悍然惊醒时,冷汗浸透了她的单衣,枕畔一片冰凉的湿意,视线尚未聚焦,便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是长月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
他微凉的手指正轻轻拂过她湿润的脸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做噩梦了?”
重光心有余悸,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未散的恐惧:“梦到你,算不算噩梦?”
他眸色微沉,指尖倏然发力,掐住了她尖翘的下巴,迫她直视自己:“在你梦里,我是什么样子?”
重光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幽怨而含糊:“感受不祥,差评!”
她眉眼间残留着惊惧后的脆弱,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惊心动魄的妩媚,长月凝视着她,竟有一瞬的失神,心底深处,那丝莫名的恐慌再次悄然滋生。
他竟有些害怕,一旦真的放她离开玉虚峰,这只滑不溜手的小东西,是否会立刻消失在三界之中,再也寻不到她的半分踪迹?
“你很会饶舌。”长月冷峻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一些,掐着她下巴的手也松了力道,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细腻的肌肤,“放心,以后我会让你夜夜安枕,再无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