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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靠近 出了贺家村 ...

  •   出了贺家村,沿着稻田边的土路往北走不到三里,就是浔水县的县城。

      邻居家婶子今晨要进城探望坐月子的女儿,赶了牛车,顺路捎了贺浔茵一程。她站在县城最大的玉器铺子“和玉坊”高大精美的门头前,见里面还没有几个人,摸了摸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探头探脑走了进去。

      店里四面墙均摆放着红木多宝阁,上面错落摆着各色大型摆件,玉色透光,翡翠青碧,金镶玉的群山、百兽,在穿过窗棂的朝阳下闪闪发光。

      一天的生意才刚开始,柜台后的伙计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擦桌子,有人进来便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见人粗布麻衣,又懒懒地垂下了眼皮。

      “这位小哥,你们掌柜的在吗?”

      贺浔茵上半身趴在柜台上,身子前倾,带这股套近乎的劲儿,又像是要看清柜台后面有什么。

      “小娘子,真是不巧,我们掌柜的今日出城去了。”

      伙计抖搂抖搂手里的抹布,有些心不在焉。

      “这么早就出城去了?”

      她撇了撇嘴,无意与这以貌取人的伙计多言,正要扯着嗓子喊一声,就见一个中年男子掀起门帘走了出来。

      一身绛紫色绣暗云纹长袍,腰间一根墨色银边腰带,正中佩着一个雕花镂空玉带钩,身量修长,腰背挺拔,俊逸出尘,明明看着年纪不大却蓄了长长的胡须,正是掌柜的。

      贺浔茵看了那伙计一眼,对方讪讪,向掌柜行了个礼,进后堂去了。

      掌柜显然还记得她,笑着招呼:“原来是你啊。我这伙计有眼无珠,行事不稳重,小娘子多包涵。”

      “无妨无妨。掌柜的,您贵人事忙,我就不同您拐弯抹角了,我今日来就是要赎回我的手钏。”

      “这……”掌柜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凝滞,“小娘子,你莫着急,先坐下喝杯茶。”说着引着贺浔茵在桌前坐下,亲自掌了茶。

      贺浔茵见他脸色不自然,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但心头越是急,面上却越是不动声色。

      依言拿了茶杯,凑到鼻下轻嗅,又浅浅尝了一啜,叹道:“好茶。只是这好茶我今日却没福气享受了。掌柜的,我还急着出城回家去呢,我的手钏呢?”

      “唉,小娘子,我们和玉坊开门做生意,没有客人上门来我们却不接待的道理啊,这不是自砸招牌嘛。您那天上门我们是说好了,那玉钏子我替您保留一月,一月后您以多两分利的价赎回,可这……我跟您实话说了吧,您的手钏已被人买走了,他只拿了那一件,别的什么都不要,还出了这个数,我……唉。”

      掌柜低着头摇了摇,像是不敢看她。

      贺浔茵看他手指比出的数,心下一惊,半晌没有说话。

      她自是知道,送上门来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更何况还是几倍的价格。但这手钏对她而言意义非凡,若不是情况紧急怎会抵出去换钱?

      这玉钏并不是李玉儿说的,是她爹娘的及笄礼,而是她在现世时便戴在手腕上的东西。说来奇怪,贺浔茵的魂穿到这具身体里,按理说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应该带不过来,但这手钏却奇迹般的她一起穿越了时间、空间。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臂,心中万分失落:这手钏还是,是……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手钏是哪来的,又是怎么出现在自己手腕上的!

      她紧皱眉头,循着手钏第一次出现在自己手腕上的时间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她越想知道,脑子里的空白竟越多,那什么都没有的荒芜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掉。

      “小娘子,小娘子,你怎么了?”

      贺浔茵猛然一惊,清醒过来,就看见掌柜的那张蓄了须的脸正焦急地看着她。

      “我?我没事,没事。”

      她拿过桌子上的杯子,猛地一饮而尽。缓了缓,才慢慢开口道:

      “那您还记不记得,买走我手钏的人,长什么样子?”

      “哦,自然是记得。我们和玉坊售卖珍奇玉件,来往客人本就有数,更何况那人通身气度不凡,让人见之难忘啊。”

      掌柜捋了捋胡须,有些得意。

      贺浔茵抬眼看他:“他不是本县人吗?”

      “这就不知了,不过以前从没见过,那人坐了一架马车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排场不小。我店里伙计见他买了东西,就往出城方向走了。”

      “南城门还是北城门?”

      “南城门。”

      “南城门,那就是往我们村的方向去了。”

      贺浔茵皱眉喃喃。掌柜的看她思索的模样,掩在胡须下的唇边藏了一丝浅浅的笑。

      “我知道了,谢谢掌柜的。”贺

      浔茵灵光一现,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小娘子客气了,是我违诺在先,惭愧,惭愧。”

      掌柜将她送到门口,贺浔茵没再多言,一个人往回村的方向走了。

      见她已经走到看不见背影,掌柜才进了门,迅速跑到里间,一把扯下了脸上的胡须:

      “哎呀,这个东西不行呀,这才戴了多久,脸都疼了。”

      想起贺浔茵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咂咂嘴,“这小狼崽子,可真不是东西啊!”

      贺浔茵皱着眉走在路上。倒不是担心自己的手钏,对于买走她东西的人,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是她怎么会想不起手钏的来历呢,难道是记忆有损?

      “哎呀,得罪得罪,借过。”

      后面一个人狠狠撞了贺浔茵的胳膊,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消失在街角。

      “没长眼吗?”

      她恨恨道,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就听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并着“在那里”“别跑”“抓住他”的喊叫声。

      贺浔茵赶忙避到一边,就见一队六七个身着统一服饰的家丁追着前面那人跑去。她心下嘀咕:什么人啊。

      却忽然想起前头跑的那人有些眼熟,是村里一个鳏夫,略通文墨却是妙手丹青,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找他画年画、门神,那叫一个栩栩如生。身后追着的那队人里有两个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是想不起来了。

      经过这一番打岔,倒是将她从之前那种迷茫的状态里撞了出来,想着还是早日拿回钏子要紧,便急急忙忙就往村子里奔去。

      柳府的下人近来快活了很多。

      柳念南表面上看是一个风度翩翩、仙风道骨之人,实际上却极其挑剔难伺候。自从柳府里住进了水公子,柳老爷似乎一直在吃瘪,可见这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自从上次逼得贺璋还钱后,贺家村村民对水沉的滤镜也厚到了可怕的程度,水公子是谁?那是真正有君子之风,言行举止有理有度,哪怕在街头狼吞虎咽臭豆腐,那也是真性情,乃名士之风。

      然而贺浔茵找上门的时候,柳家的丫鬟小厮表情都有那么一点僵硬:这时候倒都不再提贺浔茵一个小娘子,敢街头高声吆喝、卖臭豆腐,那更是洒脱不羁、有名士之风了。

      丫鬟将贺浔茵引进了正厅堂屋就下去了。虽然大门洞开,屋子里也是窗明几净,可她看着水沉慢条斯理濯洗茶具的样子,心里不知怎地有些发毛。

      “你来了,坐吧。”

      水沉似乎并不惊讶她找进来,反而笑着说:

      “之前一直想让你来坐坐,结果两次都未能成。果然事不过三,这次你倒是自己进来了。”

      他展颜一笑,周身那股高不可攀的冷气就消失了。

      贺浔茵见他如此淡然,更是确认自己的手钏就在他这里,当下也不着急不扭捏,大大方方走到他对面的椅子边一屁股坐下,一手点着桌子,一手撑着下巴看他动作。

      水沉见她这副如进了自己家般的闲适模样,脸上笑意更加温柔,也不多言,径自做着手上的动作。

      贺浔茵看他手指翻飞间自成一派优雅灵动,濯杯、洗茶、冲泡、分杯,简单几个动作竟被他做出一种独特的节奏韵律来,心下暗叹:瞧瞧这贵公子的气派,难怪她看柳家的下人比起上次又多了几分神采,若是能天天见着此等人间美男,她也神清气爽——前提是这美男不要总是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来。

      水沉将分好的一杯茶放在桌边,轻轻推至贺浔茵面前。

      “尝尝。”

      衣袖移动间,暗香浮动,盈盈扑了一脸,让人觉得那日他满身油烟气的模样仿佛是一场错觉。

      贺浔茵暗道: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各个都要请我喝茶。

      嘀咕归嘀咕,却还是拿起那杯子,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还未凑近,便已闻到淡淡茶香,汤色清透,入口回甘,尝着是比掌柜那里的茶香些。

      “如何?”水沉眼里含笑,问她。

      她点点头,将茶杯里的茶仰头饮了。水沉欲给她续杯,却被她一只纤纤手挡住了杯口。

      “水公子,我说你这人真是有些不厚道啊,说着要跟我做朋友,我也推心置腹待你,你怎的做出这种事!”

      水沉听她这称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无辜道:

      “我做什么了?”

      贺浔茵见他准备否认的表情,心里有气,本打算谈谈几句家常的念头也被她压了下去,直截了当问道:

      “哼,你不要装,我问你,你可曾在县城里和玉坊买过一个玉手钏?”

      “买过。”

      贺浔茵满腹话语滞在嘴边。

      本想着如果他否认,那她便要以此为把柄大肆批评一番,没想到他答得如此坦坦荡荡,倒是让她一时有些接不上话。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莹润的杯口,半晌才小声嘀咕道:

      “强行买了人家的东西,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水沉却像没听见似的,拎起壶给她添上茶:“这是狮子峰的龙井,赶在露芽时节采的,今年年景不好,我也是费了不少劲才得了些。上次邀请便是想让你品评一番。本想有了这好茶,再加上贺狸狸,你总能来了,谁曾想竟没也能成。今日总算是等到了。”

      贺浔茵一口茶入口,差点被他这番含酸带刺的话惊得吐出来,又缓了口气,一伸脖子咽下去:这可是大名鼎鼎的狮峰龙井,不得喝个够本!

      一杯茶下肚,贺浔茵也不跟他磨叽,直接道:

      “你明知道那手钏是我的,我与那掌柜说好,虽名义是卖,实则为当,他给我留一月,我凑够了钱还要赎回去的。如今你买了它,听老板说还是高价买的,你,你这是做什么。”

      水沉弯起眼睛看她:“贺娘子可不要血口喷人,你怎么咬定我知道那是你的手钏?我若知道是你的,必定要快马加鞭、敲锣打鼓地送到你府上去啊。”

      “你!”

      贺浔茵气急,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狠狠瞪着他。

      “好了好了,我说笑的,你不要生气,若有言语冒犯,还请原谅则个。”

      水沉站起来,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

      她这个人仿佛天生地长,丝毫没有被规矩礼教约束,自然率真,行事从心,即使是那么重要的手钏,为了给人凑念书的束脩和做生意的本钱,说卖就卖了。得亏是让自己买去了,若是让别人……他越想越堵心,全然忘记自己向来百般筹谋、算无遗策,又怎会让这种事发生。

      可是,也正是贺浔茵这万事随心的性子让他转账反侧、时刻忧心,从前如此,现在亦然,总忍不住知道这世间有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真正被她放在心上,牵肠挂肚、非之不可。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涌上来的不甘,睁开眼时却还是一副宠辱不惊、温润端方的样子。

      他转身从一旁的檀木几上拿过一四四方方手掌大小锦盒,递给她道:

      “我能有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是看你为了别人,连自己心爱之物都能抵出去,替你不甘,帮你拿回来罢了。也多亏你这手钏样子独特,你又选了城里最大的和玉坊,不然我还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去。我知道你行侠仗义,但总要多多顾着些自己。”

      贺浔茵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暖,她一向习惯了照顾别人,这下自己成了被别人照顾的对象,有些无措,又有些受用,接过盒子低声道:

      “那也不能白让你出钱,更何况这也不是小数,你还多出了钱吧。”

      “无妨,人生在世,做事不过随心二字。我若不愿,没人能强逼我做,我若愿意,自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值得。”

      他这话倒是说进了贺浔茵心坎里,想:这人处处都与我投缘,只是朋友交得,便宜却占不得,推辞道:

      “我也愿意与你做朋友啊,只是你太亏了。”

      水沉听她说这“愿意”两字,不由心旌摇摆,道:“无需多言,你就拿着吧。”

      “嗯,不如这样吧,我这臭豆腐摊迟早会变成小店铺、大店铺,到时赚了钱按成分你,以后你也是我这店的老板,如何?”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像是画饼,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水沉却觉得甚好,这样一来自己与她的联系仿佛更加紧密了几分,况且他心里还有些别的打算,笑道:

      “我就说你我投缘,那日看你摆摊子,突然想起一事。”

      贺浔茵好奇:“什么事?”

      水沉想了片刻:“倒是不急这个……对了,你那店铺可有想法?”

      贺浔茵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得意道:

      “当然,那日香市之后不少人喜欢我家的臭豆腐,还有没喝着果子豆浆的人,都纷纷来问。我想着前期钱也不多,我家有一方现成的院子,不若就在家里设几张桌椅板凳,搭个茶棚,这样一来现做现卖,方便得多。如今已万事俱备,打算明日就开张。”

      水沉:“店铺可有名字?”

      贺浔茵奇道:“这要有什么名字?贺家臭豆腐不就行了?”

      水沉不赞同道:“你先前还说开城大店铺给我分账,既要开到别处去,又怎么能没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贺浔茵吃吃笑道:“你这人对我好有信心,我一个小店还没开起来呢,你怎就知道别处的人也喜欢我这小吃?”

      水沉淡淡一笑:“不是信心,只是我觉得你要做什么,定是要做到极致、做到最好的,如今只是在贺家村,以后未尝不能开到浔水县,乃至临江府,甚至开到京城去。”

      贺浔茵哑然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虽有作天下美食豪商的梦想,却只跟李玉儿一个人说起过。可这个人居然就知道自己以后还想去临江府、去京城,去更大的地方,不由心跳加速,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掩饰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道:

      “我读书不好,不知道要取什么名字,不如你帮我取一个吧。”

      水沉也不推辞,当下沉吟片刻,正色道:“就叫浔香,如何?”

      贺浔茵:“浔香,浔乃我的名字,我买的是臭豆腐,却叫香,你可真有意思。好,就叫浔香!”

      水沉心道:这样理解也行。

      “香”本是他的名字,见她一脸傻笑没有领会,即觉得松了一口气,有有些烦闷。

      第二日,水沉一早来到贺浔茵家,果然如她所说已是万事俱备。

      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摆了几张木桌长凳,又搭了一个茶棚,伙房的窗口大开,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的操作,贺浔茵美其名曰“全透明制作”。此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就等院门一开,迎客进来。

      “你来啦?”

      贺浔茵从屋里迎出来,腰上系着灰布围裙,两边襻膊将袖子高高挽起,笑容满面。

      “快进来,就差你帮我写名字了。”

      说着将人拉屋,贺父贺母都在伙房忙活,她直接将人领进堂屋,桌上摆着一块木牌,立起来可以当幌子用,如今还未写一字。

      贺浔茵将桌上拇指粗细的笔塞进他手里,催促道:“快写,特意去给你买的笔。”

      水沉好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笔,又看那简陋的木招牌,哭笑不得,想在这种东西上写字,确实是头一遭。

      手下动作却未停,大笔一挥,一气呵成,“浔香”两字就出现在木牌上。

      墨迹均匀、笔锋凌厉、自成一派,把婉约含蓄的两个字写得潇洒不羁、含豪放洒脱之意,贺浔茵极为喜欢,啧啧感叹:“这块幌子都可以做传家宝了。”

      时辰已到,两人将幌子抬出院门外,扶着立起来。贺父点燃鞭炮,顿时劈里啪啦,热闹非凡。

      贺浔茵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父老,承蒙关照,今日我贺浔茵的小食铺子“浔香”开业,为答谢各位照顾,今日臭豆腐八文一份,果子豆浆两文一碗,买三份豆腐送一碗豆浆!”

      院门一开,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涌进小院,贺母在里屋炸豆腐,贺浔茵手指翻飞重复着夹到碗里、加料得动作,贺父负责端出去上菜,见三人手忙脚乱,水沉也默默加入到忙活的队伍里。

      一时之间往来客人络绎不绝,看得贺浔茵虽忙碌,却也心怀甚慰,品出几分创业的乐趣来。

      由是过去八九日,又到了李玉儿旬休的日子,贺浔茵满心兴奋,要将这好消息与她分享。在浔水书院门口等了许久,却不见李玉儿出来。好容易见到一个面熟的女学生,忙上前询问,方知李玉儿同书院告了假,已有三日未来上学。

      贺浔茵有些不安,立刻跑去李玉儿舅舅家,谁知也是大门紧闭。有些破败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让贺浔茵心头一沉。

      起雨了,放晴没几日的浔水镇又一次泡在了瓢泼大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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