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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成   “这是 ...

  •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吵起来了?”

      村长着实是年纪大了,从湖心最热闹的柳家香铺,穿过一条布满石子和杂草的小径走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唇都有些发白,靠在柳树上半天缓不过来。

      贺浔茵见状忙从壶里倒出一碗豆浆递上去:
      “刚刚温手,您慢点。”

      村长接了豆浆,咕嘟咕嘟喝下几大口,这才慢慢平复了急促的气息。回过神来觉得这豆浆不太一样,咂咂嘴,将剩下的小半碗一饮而尽,啧啧道:

      “这个好喝,有股子甜香,和一般的豆浆不一样。还能再来一碗吗?”

      李玉儿笑着走近,拎起壶又给他倒了一碗。

      水沉不动声色地看了村长手里的碗一眼,又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

      自从他也走过来,贺浔茵的目光就一直暗戳戳放在他身上,见他这眼神,觉得有些好笑,背着手晃到他身边,轻声道:

      “这果子豆浆就做了一壶,快过去一上午已经卖光了,村长手里是最后一碗,你想和赶明儿我再给你做。”

      水沉状似大度道:“不麻烦,你做生意要紧,我没关系的。”可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贺璋冷眼看着他们几人和乐融融,或开怀痛饮,或打情骂俏,更是怒火中烧。

      村长一碗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才笑着摆摆手:

      “这都开市一个多时辰了,还围在这里干什么,散了散了吧,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

      “每年就属大集时节人最多,这村子里来了不少生面孔,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心惊胆战、睡不着觉,生怕惹出什么是非。”

      贺璋一甩袖子,抖了抖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冷道:

      “就是有些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有意捣乱。”

      “这,这话从何说起啊。”

      村长有些无奈。
      “从何说起?哼,我问你,她来这香市做什么?”

      村长微微皱了皱眉,贺璋趾高气昂的语气让他心头不快,但还是没表现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和的微笑,轻轻咳了两声道:

      “香市是咱们县上都有名的大集市,既然是市场,无非是买卖两种人,贺小娘子如今摆出这许多吃食,自然是来售卖的。”

      “售卖?可她手里并没有这印票,如何能售卖啊?”

      贺璋一把抢过身后汉子手里的纸张,抖得啪啪作响,恨不得扔到村上脸上去。

      村长摆了摆手,了然一笑:“月前书院还未开课,大人怕公子闲来生事,便给公子寻了份差事,让公子协理香市事宜,来往经纪小贩如何入市登记、售卖物品是何种何类、价格几何,都得有个记录。”

      贺璋最烦他这幅自诩长辈、搬出林县令压制自己的语气,但此时又不得不打着林县令的旗号为自己撑腰,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

      “你知道就好。为协助大人管理香市,本公子特意想出了这印票之法,凡在香市经营售卖货物者,皆需有票,方能进入、”

      村长轻轻摇了摇头:“协理一事以往一直由村里自行管理,早些年只有咱们贺家村自己人,倒也方便,如今外村外县都有来的,往来买卖经纪众多,却需一一登记在册,一来便于管理,二来也防止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大人让公子协理,便是想让公子多多了解这些,恐怕没有让给公子私自收取费用、中饱私囊吧?”

      贺璋听他这话,脸色瞬间阴沉,伸手一指:“你不要血口喷人!”

      “哈哈,老汉我年龄大了,从不做捕风捉影之事。公子出行向来呼朋唤友,尝尝在浔水县的各大酒楼、画舫中一掷千金,林大人每月给公子的月钱怕是不够给春月楼的姑娘买首饰吧?一户五百文,公子漫天要起价来倒是从不手软呐!”

      贺浔茵瞪大眼睛,知道他贪,没想到竟然这么贪。香市中多是些小商小贩,做点小本生意本就赚钱不易,还要被他白拿走五百文!

      再看贺璋,早已脸色煞白,不过是强装镇定。

      村长却嫌不够,还要再添一把火:

      “前些日子香市中的商贩经纪已在我这里登记完毕,如今名册文书皆在此处,贺小娘子的吃食摊位也在上面,大人已经用过印了。”

      村长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册,特意翻到写有贺浔茵名字的一页,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贺浔茵在香市的摊位及时间,一个红彤彤的官印恰巧盖在她名字上方。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贺家村村民怨声载道,商贩叫苦不迭,我作为村长自然要替他们说话。那些个交了五百文的也都在我这里记了姓名,这纸张被水公子拿去,如今还没呈给林大人。”

      贺璋猛一抬头,看着水沉空荡荡的手,嗓音沙哑,阴恻恻道:

      “你们想怎样?”

      “还钱。”水沉终于开了口,“今日子时之前,将你拿了的钱一一退回去,少了一家,明日这张纸便会出现在林宗德案前。”

      贺璋双眼通红,恶狠狠地看着水沉,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有这张纸,却也不敢赌,万一真让林县令知道,自己日后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死死盯着贺浔茵,对这个臭丫头恨到了极点,自从她醒过来自己是处处不顺,还有水沉,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商户,也敢跟自己叫板?

      县令是一方父母官,他妹妹是县令夫人,他就是这一方百姓的大伯父,拿点侄儿们的钱怎么了?早晚收拾了这两个人,倒是别说李玉儿,什么美人弄不到手?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恨声道:

      “走着瞧!”

      带了两个随从就要走。

      贺浔茵心里畅快,笑得见牙不见眼,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别忘了还钱!”

      水沉见她眉开眼笑,不由心头一动,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贺浔茵向村长道过谢,见火已经燃起来了,便架起锅子,起锅倒油,笑嘻嘻道:

      “村长,正好您在这,尝尝我这臭豆腐如何?”

      村长眉头一皱,什么臭豆腐。凑上前掀开油布,猛一后退,“嚯,什么味儿,不是坏了吧!贺小娘子,你可不能拿坏了的东西在这卖啊!”

      李玉儿见他行动敏捷,哪有刚才一副要断了气的样子,轻轻掩住嘴角的笑意,道

      “村长瞧您说的,我们如何会拿坏了的吃食上街售卖,这是茵姐姐特意做的,将那老硬的苋菜杆子切了段,以盐水侵泡发酵,几日后菜杆子酥软适口,将新鲜豆腐在那泡菜的水里泡了腌制几天,便是这闻着臭、吃着香的臭豆腐。”

      贺浔茵听她将自己教的一番话说得如此顺溜,心下窃笑,瞧瞧那原本娇滴滴的小姐被自己带的,如此伶牙俐齿,已经金牌销售了。

      村长张大了嘴巴,实在是想不透这般气味的东西如何能吃起来香。

      水沉倒是想起那日在贺浔茵家吃过的味道,见她今日又准备些不同的小料,引起极大兴趣,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挑开油布,轻轻碰了碰那些排列整齐的豆腐。

      “别乱动,吃进嘴里的东西,怎么乱用手碰。”

      贺浔茵轻斥,瞪他一眼,盯着油锅里冒着小气泡的豆腐块,手里举着双筷子不时翻动几下。

      水沉好脾气地笑了笑,依言收回了手,只是眼神还盯着贺浔茵白皙的脸颊,像是要将人盯出朵花来,那还有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李玉儿看着二人,前几日那赶紧溜走的直觉又一次浮上心头。

      只有村长一副恍若未觉的样子,敲敲放在一边的豆浆壶,讷讷笑道:“茵娘子,这豆浆多少钱一碗呐?”

      李玉儿见状,赶紧拎起壶,一把拉着老村长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也不管壶是不是空的,信口忽悠道:

      “一个铜板一碗,我跟您说呀,这里面可是加了香果子的,您尝尝是不是有股子香甜味儿……”

      贺浔茵看着李玉儿这幅样子,也想起了那天情景,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眼色都用在不需要的地方了。不对,什么叫有眼色,我需要她避开吗,她躲个什么劲!

      水沉低下头偷偷笑,走到炉膛后面专注地看着贺浔茵炸豆腐。

      他挨得有些近,贺浔茵闻到了他身上清浅的香,用胳膊肘怼了怼他,“站远一点,小心油。”

      水沉依言挪了挪步,却也没挪多远。贺浔茵炸豆腐时用襻膊将两个袖子搂起来,露出一节修长白皙的手臂,与别的小女娘不同,那双手臂精瘦有力,隐隐还能看见线条轮廓,看来醒来后的两个月,贺浔茵没少锻炼身体。

      难怪能一人对上三个地痞还绰绰有余,水沉心想。又看向她光秃秃、没有任何饰品的手腕,上次初见时只是一瞥,这下袖子也挽上去了,倒是看了个一清二楚。

      “我朝女子及笄时,有族中亲近之人相赠手礼的传统,不拘金银,也有玉器、玛瑙,做成手钏,表示祝福之意。各家习俗、祈愿不同,有做石榴的,寓意未来多子多福,有做柿子的,寓意日后日日如意,凡此种种各式各样,颇为有趣,怎么没见你戴过手钏?”

      贺浔茵低下眉,左手不由抚上拿着筷子的手腕,淡淡道:“我家穷,没什么金钏玉钏的。”

      李玉儿将喝空了的碗放回来,接话道:“哪里没有,伯父伯母疼爱茵姐姐,自是有的。我记得又有金又有玉的,花样别致,从没见过但是极为好看,想必也是极珍贵的。只是姐姐为了我……”

      “豆腐好了。”

      贺浔茵清了清嗓子,有些刻意地打断。

      “哦,好。”

      李玉儿将担子里的一叠洗净了的荷叶捧出来,手指一圈,接过贺浔茵夹出的几块豆腐,用勺子从摆成一排的碗里盛了葱碎、蒜蓉、咸菜、黄姜末,点了几滴梅汁,几滴芥菜子做成的油,递给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村长,又看向贺浔茵,朝她使了使眼色。

      贺浔茵莫名,正疑惑之际,就听水沉轻轻问道:“我没有吗?”

      她抬眼看他,见他一双明眸含水似的透亮,黑漆漆的,又透着几分蓝,让她想起自己刚穿来时看到的那片无月无星的广阔夜空。他唇边含笑,就那样定定看着她,让她原本就有些怦怦乱跳的心更加不安分起来。

      她受不了他的目光似的别过头,就见李玉儿正跟塞了满嘴豆腐的村长说笑,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冲自露出一个“我都明白”的笑。

      贺浔茵:你明白个啥!

      她愤愤扯过一个碗,在碗里夹了几块炸得色泽金黄的豆腐,手脚麻利地放了几样小料,又在放到芥菜子时犹豫了一下,“你吃得惯芥菜子吗?”

      水沉闻言,脸上的笑愈发温柔了几分,“吃得惯,有劳了。”

      贺浔茵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将碗递给他。水沉看了不远处手上沾了油的村长一眼,施施然接过碗,动作极为优雅,像是赢得了什么胜利。

      贺浔茵:有毛病吧。

      见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问道:“与上次比如何?”

      水沉将一整块豆腐都放进了嘴里,一口下去酸辣冲鼻,酸中又有几分梅子的甘香,待这阵味道过去,涌上唇舌的便是蒜米的辛辣与咸菜的咸香,混合着极为特殊的豆香味,夹杂的油汁入喉,比起上次口感更是丰富几分。

      李玉儿悄悄竖起耳朵,听到这话心下好笑:还嘴硬呢,都上门去了,再过几日怕是聘礼都到了。

      水沉一个贵气翩翩的公子,站在路边吃起街头小吃来,倒是毫不在意什么形象举止,只一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倜傥。

      他们这边的动静自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本村人见村长猛吃一阵,这会儿竟还有些意犹未尽似的,纷纷好奇;外村人自是被水沉那副样貌和通身的气派吸引,更是怪道是什么美味能让这贵公子也啧啧称赞。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观看,贺浔茵见状当即扯开嗓子叫卖道:

      “现炸臭豆腐,十个铜板一份,都来尝一尝试一试啊。”

      水沉饶有兴致地端着碗站在一边,看她像模像样地叫卖,眼里噙着浅浅的笑。

      “给我来一份臭豆腐!”

      “我也要一份!”

      “娘亲,我也要!”

      “大家不要挤,在这边排成一列,一个一个来!”

      贺浔茵手脚麻利,李玉儿也赶紧在一边帮忙,两人你来我往,忙而有序。

      水沉见状,也走过去接过有样学样地捧起一个荷叶碗,接过贺浔茵手里的豆腐,夹了小料,递给眼前一个年轻妇人,又接过她手里的十枚铜板。

      那妇人一手接着豆腐,一手捂着嘴,吃吃笑着跑开。于是,排队的人里多了许多年轻女子。

      三人忙活半日,直到午时已过,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贺浔茵用衣袖抹了抹头上的汗,笑道:

      “收获颇丰啊,准备的东西都卖光了。”

      水沉陪她们站了一上午,烟熏火燎竟也不见狼狈,只是贺浔茵往前凑了凑,动动鼻子,发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已被油烟气取代,促狭地看他,脸上带着笑。

      水沉自然知道她在笑什么,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两边的袖子。

      贺浔茵见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今日麻烦你了,谢谢你。”

      声如蚊蚋,站远点儿都听不着。

      “无妨,你……”

      “嗯?”水沉看她亮晶晶的眼,想说的话突然卡在嘴边,心里叹了口气:

      “没什么。”

      李玉儿默不作声地将一应用具收拾了,又拿剩下的荷叶将石板擦干净。她还是第一次在集市上摆摊子卖吃食,一上午又是收钱又是递东西,时不时还要制止拌嘴吵起来的客人,累得腰酸背痛,心里却极为满足。

      她看着当空闪耀的太阳,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柳叶,照在地上,照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是那样温暖明亮,让她觉得仿佛自己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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