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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臭豆腐 贺浔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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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浔茵回到家时正是午时,太阳火辣辣地照在院子裸露的地上,仲夏时节没有雨的正午空气黏稠得如同打翻了的浆糊,呼吸都有几分困难。更别说贺浔茵家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咸涩的臭气。
“茵娘,你这是做了些什么东西啊,是不是天热,坏了,早上还没这么大味儿啊!”
贺父看样子刚从街上回来,拿着块汗巾子擦脸上的汗,眉间皱成一个明显的“川”字。
贺浔茵动动鼻子闻了闻,感觉是这个味儿,欣喜道“哎呀,应该是成了!”
一步三蹦进了里屋。
“这孩子,越发古怪了。”
贺父嘟嘟囔囔,没忍住朝着太阳又打了一个喷嚏,“太臭了。”
贺浔茵撩起帘子进屋,伙房灶台后面的架子底下放着一口黑坛,口窄肚圆,坛口牢牢封严,却也挡不住源源不断的臭气从坛子里飘了满屋。
她小心翼翼地开坛,顿时一股咸臭气熏得她一闭眼:“嚯,这味儿。”
往坛里看去,只见汤色浑浊透黄,上面飘着几根黄绿的菜梗,已被连日来的浸泡润得色泽透亮,通体绵软,梗身四周还漂浮着白色的泡沫。
贺浔茵夹起一根来,伸出舌头尝了尝,咸香入口,酥嫩顺滑,正是恰到好处。
她拿碗捞了几根上来,又从一边的灶上取出她爹今晨刚做的新鲜豆腐,横切竖划,几刀下去,白白嫩嫩的豆腐块被她整齐地码在案边,又一块一块轻轻泡在黑坛里,坛水上涨,没过豆腐,将浓郁的豆香牢牢锁在腌菜的汤汁里。
贺母一直站在贺浔茵身边看她操作,见她将捞出来的菜梗放在一边碗里,没忍住上前夹起一筷子,浅浅尝了尝,却没有想象中那般熏天的臭气,咸鲜之下有几分菜香。
贺浔茵封好坛,看她动作,笑道:
“女儿曾于梦中见一白发老者,面黄肌瘦,想是遇着灾年,又逢饥荒,饥饿难耐。那老者没法子,只得进山,于山中寻得野苋菜梗一把,食其上头细嫩的茎、叶,菜梗却又老又硬,食之难以下咽,弃之又觉可惜,只好将其放入瓦罐中暂存。”
“谁料想几日之后瓦罐内竟有阵阵奇味飘出,咸中带臭,细闻却香,蒸熟食之,其滋味远胜茎、叶。女儿梦中实在是馋坏了,醒来便想尝试滋味,谁想到真的成了。”
贺母听了,也觉得颇为稀奇,虽然觉得女儿一觉醒来突然就会一些看不懂的事、说一些听不明白的话也有些奇怪,但毕竟人已经醒了,还是那句话,平安健康就好,她也不觉得有什么追问的必要。
生了火,将那苋菜梗如女儿所说蒸在炉子上:“那豆腐呢?也要这般腌制?”
“是呢,娘,这腌制出的豆腐闻起来与那苋菜梗一样的味道,品尝起来豆香中却别有一番滋味。女儿打算在香市设个摊子,就卖这臭豆腐,已经跟村长说好了。”
贺浔茵很是庆幸贺母没有多问,这腌菜制作臭豆腐的方子还是她从书里看来的,霉菜梗的制作在江浙宁波一带古已有之,这里的历史与现实中并不一致,所有才让她有了空子钻。
贺母一惊,心道村长究竟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你手里,竟同意你在香市上卖这臭烘烘的东西,简直是奇哉怪哉。可这话没说出口,毕竟有些打击贺浔茵的自信心了。
一家三口简单吃了顿午饭,蒸霉苋菜梗上了桌,贺父一脸不喜,妻女坚持让他尝尝,这才小心谨慎夹了一筷头,没想到菜梗入口,只余咸香,不闻臭味,竟然很是下饭,赞不绝口。
三日后,水沉起了个大早,洗漱完便催着管家将一应礼物装上马车。管家是看着水沉长大的,有时看他就像看孩子,见他这番兴冲冲的模样,忍不住道:
“少爷也太紧张了些。贺小娘子的爹娘是村里有名的厚道老实人,您这阵仗,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地主大户下聘了呢!”
“多嘴!”
水沉轻斥。他一向知书懂理,何尝不知道这送礼物的架势是有些夸张,可他总控制不住,老管家误打误撞说进了他心坎里,可他那点隐秘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却还不想过早暴露给贺浔茵。
磕磕绊绊总算是出了门,到贺浔茵家时快到晌午,正赶上吃午饭。远远就看见贺浔茵站在院门外张望着。
水沉心头一暖,觉得贺浔茵是特意站在门口等自己。理智上又觉得不仅仅是为等自己,那天他选择性忽视的话此时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子里。
“你来啦?路上不好找吧,我家是远了些。”贺浔茵笑意盈盈地迎上来。
“还好,没有很难找。”
水沉将手里拿着的大木盒递给她,“第一次来你家,总不好空着手,带了些土仪,你不要嫌弃。”
“你也太客气了,是什么呀,我能打开看看吗?”
水沉看她俏生生地站在阳光下,仰起来看他的脸上是春水一般暖洋洋的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抿了抿唇,点点头。
贺浔茵可不管什么虚头巴脑的礼数,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一阵异香扑鼻,雕花精致的小木盒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铺子里新出了十二种不同味道的香粉,在县上颇受姑娘喜爱,想着你也会喜欢,便拿了一套。”
贺浔茵震惊地看着水沉:放在后世这可是集齐了一整套的贵妇化妆品啊!
“这也太贵重了…”
她喃喃道。柳家的香粉添加了海上来的名贵香料,历来价格不菲,更别说这一套香粉的外包装,均是雕工精细的名贵木料,放在市场上怕是天价。
“无妨,你喜欢就好。”
水沉不愿听她说些推辞的话,轻轻动了动鼻子,疑惑道:“这是什么味道?”
贺浔茵愣是感到几分不好意思,轻轻合上木盒,牢牢抱在怀里,引着水沉进了院子才道:
“我做了些稀奇吃食,想在香市上开个摊子。原想着请你还有我的好姐妹一同来尝尝,谁知书院不给她假,只好麻烦你先来试试。”
水沉跟着她进了院,听她说是吃的东西也没觉得惊讶,只是觉得她如此信任自己,心中颇感愉悦。
见他神色平静,贺浔茵感到安慰,觉得这见过世面的贵公子就是不一样。
屋子里贺父贺母都在,见贺浔茵所说的朋友竟然是柳家刚来的贵人,纷纷惊得从凳上找起来,手足无措,有些不知怎样说话。好在水沉性格温和,对他们又极为耐心,贺家爹娘也渐渐放松下来。几人安坐在外头等贺浔茵的“大作”。
她的臭豆腐经过三日的腌制浸泡,顺利出了坛。与后世发酵出的不同,这种用霉苋菜梗的水泡出的臭豆腐,色泽白润,微微带一点黄,看起来与寻常豆腐没有什么不同,闻起来却是味道浓郁,正正应了那句“闻着臭,吃着香”。
贺浔茵点火热油,待油温升高时下入豆腐,锅里瞬间涌起细细密密的白泡。她用的是麻油,更加浓香。不出片刻,白嫩的豆腐便色泽金黄,外壳酥脆,里面软嫩多汁。夹出来放在碗里,辅以腌菜碎、蒜末、葱碎、豆豉,一口下去外酥里嫩,豆香充盈,真真是好滋味。
水沉倒真没想到她做出的豆腐滋味如此丰富,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民间小吃,这种臭豆腐却还是头一回。
他也没什么架子,好吃便要多吃,一连吃了五六块方停箸,有些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听贺浔茵说要在香市摆摊卖臭豆腐,不由道:“想法虽新奇,却也未尝不好。”
贺浔茵一听他同意,登时乐呵起来。
“水公子也觉得可行?”贺母下意识问。
水沉点点头:“一香一臭,未尝不是引起别人好奇之法,既然好奇便会有人来看,来看又会忍不住尝,贺娘子的手艺如此好,想必到时也会大获成功。”
贺浔最爱听人夸自己,更何况还是个见多识广的美男子,当下得意道:“看吧娘亲,我就说没有问题,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水沉看她眉飞色舞、极为期待的样子,自己竟也开始期待起香市来,只是如今他更有了些别的想法。
几人用饭,席间把酒言欢自是愉快不提。第二日恰好赶上浔水书院旬假,贺浔茵想着有些日子没见李玉儿了,正好将臭豆腐做好了也带给她尝尝。当下收拾了一个精巧的食盒,锁了门就往书院去。
乡下学堂假期不算多,每十日放一天旬假,除此之外还有农忙时节的田假和入冬时节的授衣假。李玉儿入学晚,田假已过,再想休稍长一些的假期便要等到入冬。贺浔茵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进学堂真是太正确了,连个寒暑假都没有,这谁受得了啊。
一路招猫逗狗来到浔水书院门前,贺浔茵逗弄着门口野地里卧着的一只小黑猫,心想一大早就没看见贺狸狸,不知道又跑去了哪里,正撸得小猫咪浑身舒泰翻着白肚皮的时,不远处的书院拐角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贺浔茵是谁啊,没穿之前左右四邻就没有她不认识的人,平生最不见得别人受欺负,穿来之后短短两个月就跟这村子里所有人家混了个熟,年纪差不多大都能跟她称兄道弟,年长的也觉得这姑娘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是一股子江湖豪爽气,虽说平日走街串巷、见天游荡是不安分了些,但又不给自家做媳妇,因此也都爱跟她往来。
她收了手,轻手轻脚地紧挨着书院外墙蹭过去,悄咪咪一探头,一股火气蹭地从心底窜上来,她将食盒往地上一放,站出来大喝一声:“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