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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9、岸上客 冒以荧荧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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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上,蜃楼仙阁,蒙起三天大雾。
其雾之深,宛若千年林木。
众修道者伸手一指白茫茫雾中,道说是有神仙妖魔在做法一斗,其斗果,便是七界之果。神仙胜则七界生,妖魔胜则七界死。
听者茫然一问,道为何有仙也有魔?这等瘴气之雾,当是精怪作乱。
高深道行者讳莫如深,新逢大道不知事者快口直言,道说神亦鬼时仙亦魔,在凡人眼中皆是一道法门,却步不敢前罢了,故而,不知是神是鬼,情愿被作弄一番,再翩然退场,到死,也不明清。亦说神仙妖魔相斗,若是分不出胜负,七界该半生不死,为第三方天。到了那时,凡人也该换一头做派。
众者浑噩不明。
而后有修行者一问,道说你面生音生,是神是鬼?
小子转身一笑,失散在雾中。
众者左右不见,擦眼细看,霎时眸中射出星火光来,再抬起头,山上楼阁又乍现,其中,冒以荧荧蓝鬼火,似水,似火。
荒山下,第三十三碗荞面食尽,潘连安喜道:“这面太好吃了,难怪能迷了咒婴那小子啊!”
“应将,你看着此地,我,再去寻些来。”
“慢着。”应将拉住潘连安,皱眉道:“你莫要再贪食了,平日里你滴水不沾,近日为何喜这凡食?”
潘连安甩开他的手,愤然道:“你别找茬,我一向胃口好,见什么吃什么。滴水不沾的,是你!”
“啊切——”红绸打了个哈欠,又懒着说道:“你磨仔细些,当心擦破了皮。”
剑心捏一块小石,沿着红绸的黑甲来回磨出些细粉落到地上,她道:“放心吧,这不就跟磨剑一样?我当是手到擒来啊!”
“……”红绸无言,瞥去荒山上的雾中楼阁,见有一女手持如意,和一男在雾中扑蝶,她道:“天下大乱,亦有福者闲乐啊……”
千归兰既走,眼见着云孤光也要起身,云初停下手,叹了口气,偏头问道:“如意和王舒还没来么?”
“他们两个去捉蝶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过来。”身边人道。
“师姐,莫童有一事要请教师姐。”
忽有一童音到了二人中间。
云初一动不动,手执金头瓷筷叮当撞入碗底,她身边的男子转过了身看过来。
男子坐在轮椅上,眉眼似有薄淡哀愁,他一望莫童,说道:“未见你师姐在用膳么?怎还来打扰?”
莫童说:“师姐食欲太盛,不佳。”
“……”男子转动轮椅,蹙眉欲开口斥责莫童,但云孤光在离去前蓦然回头说道:“云初,你随他去吧。”
登时,木已成舟,男子一口气憋在喉咙里,猛地看去云初。
“好吧,我随你去。”云初放下瓷筷,拿起帕子一擦嘴,抬脚出了门去,莫童紧随其后。
几者相继离桌。
众者收回目光,手中白瓷筷子若皎月一划,残影间,桌上佳肴已萧疏。
“啪!”
莫童舍身跳入蓝水中,浮出一颗头颅在水面上眺望岸上的云初。
云初抱臂看他,挑眉问道:“闻说你日日来此……洁心净身,是真是假?管用吗?”
蓝水涟漪阵阵,荡出些长如发的黑线,莫童抬起手,看清白皙的指节,说道:“无用。”
“……那你,装模作样摆给谁看?”云初大为不解,蹲在蓝水边缩着脖子。
“此乃我对二位先生的孺慕之情。”
莫童一道,俯身入水,在蓝水里游到了天之界。
“孺慕?没想到是舐犊情深呐。”云初低下头,把手伸入蓝水中,无何黑线冒出来,却慢慢发了紫。
“嘶——”
她连忙抽出来,在岸边甩着冰彻骨髓的水,几滴水溅到了跑来的赤猫身上,冒出缕缕白烟。
“喵。”
云初懵懂一眨眼,拿袖子擦了擦赤猫身上的水滴子,说道:“对不住……对不住……”
莫童上了岸,浑身浸水,身边无衣可换、无布可擦,莫童便孤零零坐在地上,脚泡在蓝水里。他一开口,鬓边的水还落下几分。
“师姐还是不愿杀我么?”
云初只道是水鬼上岸来拉她了。
她记着云孤光的吩咐,开口劝道:“就连这可弑神之水也伤不得你分毫,我如何杀你?何苦求我这么些时日,你可知此地时节过去多久了?也不知……我年方几何了。”
“不必挂怀此事,师姐自当活个千秋万代,不老不死。”
“那你呢?”
“我会死,死在五千年后。”
“太有自知之明不是好事……莫童,执着于死一事,也太不像你。”
“是先生要我死,我尽些孝道罢了。”
莫童如此轻飘飘,令云初仿若吃了糠咽菜般难以下咽,她无言以对,转去摸到访此地的赤猫。
“师姐,你吃过猫肉么?”
“吃过。”
“师姐也为豪爽之人,我还以为,师姐会搪塞过去。”
“无何好搪塞的,猫肉甚柴,同虎肉差不多。”云初手不停地摸着赤猫。
“师姐还吃过虎肉?”
“自然。”
师姐弟一同望去水边寂寥色,此地烟雾呈出一淡远紫,最像秋日。
身后林中长臂猿猴一荡而过,果然兽追逐奔跑,莫童咽了咽唾沫,说道:“我死之后,先生会心伤么?”
“大抵会。”
“孤光先生当是不会,他毫不在意我。”
云初闻言笑了,道:“你为何偏偏要死,若是活,当有三千种活法。”
“天在上,地为下,我改不了邪念,依先生的话,我除了死,别无他法。我该随了他的意愿。”
莫童转头,道:“师姐,你也是吧。”
“我?我如何?”
“你也想如我一般。”
云初缓缓摇了摇头。
莫童抢了云初手下的赤猫,包在怀中,湿手一碰下去,沾了赤猫满身水,他低下头,手从猫头顺到猫尾,嘀咕着说道:“我拿了涂山觅的七窍玲珑心,还有铁水情的心,凌画烟的皮,拿了萧泽的金龙角,光先生很吝啬,只肯给我一点鬼息,兰先生给了我一双羽翼,叫我能去到任何地方不受桎梏,还有太多,而你,你给我了什么,师姐,你知道么?”
“师弟啊,别拐歪抹角了,你师姐向来爱带兵出征,不通这些事。”云初肚子叫了几声,她从怀里掏出林檎果子啃了起来,说道:“不知,我又不是天神。”
她吃着吃着又叹道:“我说啊,神仙也有倒霉的时候,我大哥身为东宫之主,不也要受你的烦扰?”
“还有千归兰,从地下飞到了天上,也要过你这道坎,就连我们这些平日里受人仰仗之辈,也陪着你头疼。”
“莫童师弟,你这些话,乃是将死之言,何不说些善语?”
脖颈上的手,收得愈发紧了,赤猫抬起头喵了一声。
莫童浑然不觉似的,望着蓝水脸色愈发难看,他悲切道:“光先生不喜欢我,他从不教我那些通天法术,肯教导我几本经文,也是因要担待兰公子,看在他的面子上,云孤光才肯同我说上一言半语。”
“哧——”赤猫咬了莫童一口,吃得满嘴黑血,到蓝水旁舔着水洗来。
“瞧,我不吃赤猫,赤猫要吃我。”
莫童又看去云初,面色惨白,衬得眉间红点若桃夭红梅,他说:“师姐,你与我平生事何其相同?我是个没人要的家伙,你不也是么?你身为乞丐之时,云长雪、玉生灵,哪个多瞧过你一眼?云初。我们同病相怜,上天用同一方子治我们,你杀了多少人,还记得么……”
“我呸!”云初吐过一口林檎果的果皮子到地上去,说:“我早不杀了。退一万步说,我还为他们立了碑。你呢?当个甩手掌柜罢了。岂能和我相提并论?”
“是,我比不得你!”
莫童蓦然大怒,红了眼睛,握紧拳头愤恨厉声道:“徐乘风救了你,而云长风救了徐乘风,长生功法得天独厚,独落到了云长风一人头上,想来云长风不仅儿女双全,还有哥哥在头上顶事,儿子成了神,女儿更得天神地鬼庇佑,哥哥云长雨乃教了六命子的云家家主,妻子柳梅,更是柳家家主,他当是天下第一好命人。可是……好命的人才会死。死不了的,绝不是好命。撑得了一时撑得了一世吗?云长风能活多久?一百年一千年……总有一日他会死,到了那时,云长风一死,想必天地固然同悲,而徐乘风也会随着他死去……云初,可你,你会万事离手,作一岸上客。”
“他怎会死?”云初抛出果核砸向蓝水,道:“我备了三千种活路给他。”
“三千种,呵……一千五百起因于玉生灵,一千起因于你大哥,另五百起因于云长雪。三者皆为神仙,若是能救,早救了。哦,对了,你还不知玉生灵如今的面目吧,来,我寻给你看看。”
莫童站起身,一双赤脚发着黑紫,他手一挥,蓝水上大雾云集,雾中,乃现出一白发老者的脸。
老者身处一天地皆白白玉城中,一袭白袍,手执玉钟杵,颤颤巍巍地敲着一口玉色大钟。
“瞧见了吗?玉生灵老了。千归兰攻下中天城后,玉皇的威名还能传多远?不过几夜过去,他醒来之后就是这般模样了。若不是我学了几分心慈手软,他在百年前就该死了。但……云初,你该是高兴罢?毕竟,玉生灵对你这位云长雪留下的唯一孤女,当是视若无睹啊。你之死活,对他,也无甚大用。”
听着莫童的话,云初舔了舔唇瓣,舔得一嘴苦涩,当是误食了满是毒虫眼的果子,好不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