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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钱庄奇事 天色将欲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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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然间,门外传来两声痛苦的大叫,似乎已用尽了力气便再没了声。
方才的那两声叫喊,如同一把锋利的冰锥深深刺进肉里,在场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起来,像是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每个人压得喘不来气,疼得每个人发不出声。
这沉默才持续了两秒不到,屋里的大汉变得异常警觉起来。
刚刚不久还在同王素打趣说话的那两个汉子,这才不多久,便出了事。
上一秒仿佛还是稀松平常,下一秒便已成了生离死别。有时,人的悲欢离合只在一瞬之间.
当王素看向门口的那一刻,他呆住了。
那个不久前还为他指路的戴斗笠的高个子男人,此时此刻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毫无神色地站在那里。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深色的长袍上,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液。他仍低着头,往前迈了一步。
在场的所有人也不觉退了一步,那几个大汉咬牙龇齿地看着他。
忽然,门口又涌入了两个身影,迅捷地闪到高个子男人的两侧。
那两个人身材中等,也都穿着深色长袍,面容被一块布蒙住,只能看见从缝中露出的两道目光,沉着地手持着一个随时待发的弩弓,注视着人群。
屋中那三个大汉走到了人群前面,他们眉眼间的怒气已遮掩不住,但还是迫于他们手中有武器,将火气强压下去。
王素此时此刻还缩在那“兑钱”柜台前的椅子上,躲在墙角,看着今天发生在这个钱铺的一切。
他有些害怕,也有些不可置信,正如昨晚那个荒唐的梦一样。
这些来钱铺,或存取钱,或讨贷款的人,男女老少,都聚在了大堂的中后方,惊恐地看向这三个不速之客。
“我提要求,你们满足。”那高个子男人终于开口了,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在后面嘀嘀咕咕起来。
王素能听见,有的正用恶语咒骂诅咒着,有人在哭哭啼啼的,诉说着自己的不幸,有人正怪罪着这钱庄,安保太差,招贼。
“五百两白银,分文不差。”高个子男人的话冷冰冰的,毫无跌宕,毫无起伏,却令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又安静起来。
"足了,所有人都不会有事,钱庄也不会有问题。”"少了……"
高个子男人的话如同一把平整、锋利的利刃,没有感情。没有讥讽,没有嘲笑,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光滑地如刀刃慢慢切割皮肤一样,冰冷而刺痛。
那几个大汉,此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来。
钱庄的员工,正大气也不敢喘地盯着斗笠男人。
五百两白银,如此一笔巨款,钱庄上上下下,也只有四百八十六两白银剩余,而他们都指望着这笔钱谋食讨生。
五百两白银,一个庞大的天文数字,又令大柜台上的中年男人咽了咽口水,突起的喉结耸动着。
或许,将所有客人的存款送出去大半,或许能够。但这样既毁坏了名声,又破了财,招了黑,不仅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而且也毁掉了整个钱庄的前程。
毕竟,钱庄就是靠信誉做生意的。
斗笠男人忽然往前边移动,他走得漫不经心。前面每个汉子,每个客人,每个人的神经都更绷紧了起来。
大汉们死死盯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出了什么转折差错。
斗笠男最终在一个桌子前停下了,他面朝着人群,在众人的目光下一点点一步步把那桌子连同旁边一个凳子往门口挪动。
那桌子和凳子腿与地面摩擦着,发出着一种刺耳,令人很是难受的声音.仲夏的风透过窗来,却令众人的心更是浮躁。
他把桌椅挪好了,拉开椅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那上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悠闲自在.
他弯腰,从口袋中掏出一柱香来,又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缸来,把香插在里头。
后面那两个人中其中一人一只手仍执着弩,另一只手从袖子中拿出一个火折子,向斗笠男轻轻一掷。
斗笠男正好接中,掰开吹了吹,点了火,将那柱香点燃了.另一个不速之客又向前面扔出一个大亚麻袋子。
“从现在开始,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斗笠男露出了笑容.“也无需太过担心。我还有很多香,还有很多,有的是但是,每过一柱香的时间,一个人去死。 就这样。”
众人面面相觑,王素仔细观察着这钱庄的构造。这个钱庄有上下两层,虽只有两层,却十分宽敞.一楼是办事大厅,大堂,就是现在他们在的这层。
二层他也只是从刚刚外面时看到的,具体怎么样不可知.这楼梯口就在他旁边几步处?
王素起了身,往左边楼梯口望去,比较暗,半层楼梯就有十个台阶。
"呼"地一声,一支弩箭射在了王素身旁的墙壁上,带动一阵风声,王素猛地一回头,那箭离自己不到两寸。
“我劝你别动什么心思。斗笠男随后哈哈大笑,手里摆弄着一个弩弓。
他拉动机关,正在众人以为这家伙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时,忽然,“咻”地一声——
一支弩箭插在了一个汉子的心口上,殷红的血液一涌而出,汉子脸上的表情痛苦狰狞,青筋暴起,嘴里发出着叫喊。
汉子胸前的衣裳已经染成了赤色,他眼珠恶狠狠的,直瞪着那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斗笠男。
"你——你给我去死!"男人刹然起身,直冲向斗笠男,不要命地向他奔去。
倏然间,竟有一支箭从男人身后射来,插在他后背上,这一箭更令他痛苦万分,他再也支持不住,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便像暴体而死的野兽倒下。
所有人一齐向男人身后看去,又一个身影在楼梯口出现.一个蒙面大汉手执一把弓弩站在那里,众人更是心惊胆战.
"五百两白银,听到了没有?"斗笠男那假笑变得扭曲,愤怒地质问道.两个钱庄的人边往二楼缓缓挪步,边向斗笠男那儿看去.
他挥了一下手,示意蒙面大汉跟过去。那蒙面大汉就这样,用弩顶着那俩人向二楼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柱香要到了,所有人默默看着那柱香.
好一会儿,那三个上二楼去取钱的却迟迟不来,斗笠男大声叫喊,更显疯狂。
"没良心的狗东西!来,你们再玩我啊,我把你们都杀光."
日光下,那人破口大骂着。
这时候,楼梯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黑衣青年,五官精致夺目,身材高挑,他旁侧正是那个一去未归的蒙面大汉,而青年正将剑放在他脖子上。
蒙面大汉一脸惊恐状,脖子上已经被刀刃擦得隐隐一通血痕。
“没用的废物!”
“放肆!”那斗笠男大喝一声,将手中的弩对准了青年。
青年却一脸笑意的,“看看外面吧!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怎么可能!”他大叫道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转头一看,却发现他在街上布置的小弟们已然死了大半,尸体七零八落的,只有几个负伤的人守在他身旁,死死抓着刀剑和弓弩。
不少壮班的捕快正形成一个包围圈,围着这个钱庄,怒目圆睁。
斗笠男愤怒地大吼,他拔出剑来,直走出钱庄,来到门外,将剑指着那些包围他的捕快们,又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捕快们手拿着武器,与他们对峙着,却没有一丝放松,好像随时准备着冲进来,生擒这群贼人。
黑衣青年又朝角落中的王素看了一眼,刚好四目相对。但在这种境况里,又不适合说点什么、打个招呼交道之类,便又收回了目光。
那疯了的斗笠男又突然回头,看到了楼梯口边的青年和王素,看到了他那奄奄一息的心腹手下,有些脑羞成怒,又径直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个他的手下在柜台下胡乱翻找着,无论铜钱还是碎银,还是什么其他的,见到就拼命地往怀里塞。
还有两个人往二楼楼梯口的方向走,却被青年一把拦住了。
斗笠男气势汹汹地朝那个角落的方向走去,提起那剑,朝王素和黑衣青年挥了挥:"玩我呢?”
斗笠男看到王素那个对着他干瞪着眼的模样、好像很不舒服爽快的样子,看他尤其不顺眼。
"你小子。"
斗笠男将剑对着他,拿那刀刃抵着王素:"现在够你嚣张了?”
这时候,一旁的黑衣青年对王素使了个眼色,很轻微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向□□身.
斗笠男似乎觉察到了有什么情况,刚往黑衣青年那里瞥时,倏然之间,王素向右转身让开,那斗笠男感到异样,便不假思索地往前刺去。
而这一刺,留给了二人一个机会,王素反手勒住他的脖子,黑衣青年将架在蒙面大汉脖子上的刀一下子划开,刺中那斗笠男。
蒙面大汉被抹了脖子,庞大的身躯直倒下去,鲜血从伤口中迸溅而出。
而斗笠男腹背受敌,被一下子刺中,手中的剑滑落下来,那眼神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刺去的那个方向,是一面白墙。
霜刃穿透了斗笠男的胸膛,巨大的重伤令他疼痛难忍,朱红色浸透了衣袍,他却在狂笑。
后面的小弟正在门外与壮班的捕快顽抗着。
方才,斗笠男的变故使一众小弟们一同回过头去查看老大的情况、虽仍有对峙,却分神了不少。
那一边,林捕头大喝一声,捕快们冲向贼人,在极短时间内给好几个来不及反应的小弟缴了械。
而刚刚贼人们为了壮大气势,乱射了许多弩箭出去,而直接使得了最后许多贼人只有空弩,而无实箭,变得手无寸铁。
贼人死伤无数,剩下的也负了伤.壮班的人向前冲来,却不曾想那一扇厚重的木门砰地一下被关上了。
这可令林捕头发起了愁,毕竟宋典史孤身闯入了钱庄,虽说他身手敏捷、又反应极快是出了名的,但他这喜欢以身试险的性子可是有些不成样子,再怎么说,那些贼人不仅人多,还有武器,很难对付的。
门一关,斗笠男余下那几个小弟筋疲力尽地倚在木门上,连说一句话的力气也再没有。也就是一柱香的时间,十几个兄弟现在只剩仨了.
斗笠男在那剑刃上痛苦地呻吟起来,方才不久前的不可一世已无影无踪。"怎么处置?”王素第一次见这么大场面,张目结舌,问道。
“没事,他死不了."黑衣青年朝他笑了笑,他的清朗的笑容中还带着几分飞扬的少年气,“没有刺中要害,暂时留他一条小命。”
斗笠男疼得快昏过去,已经不怎么嗐叫唤了。
那几个小弟转过脸来,用尽力气朝这一边的斗笠男大喊道。"老大,你还好吗?"
“好,还好。”斗笠男有气无力地发出声音,即便这样,他仍旧不死心,“来帮我干掉这俩该死的家伙。”
那三人身上遍体鳞伤,挂了不少彩。
再回头看这两人活活要弄死他老大的样子,一个刚刚差点没把他们老大掐个半死,一个正在把他们老大当成肉串,哪个怎么看都不像是好惹的家伙,更何况他们势单力薄,又已经身负重伤,根本不禁打。
“两位爷,有话好好说。”这仨蠢货眼看不行就一副准备要倒戈的样子。
斗笠男气得直接昏了过去。
斗笠男:“……”
只留下那仨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倏然,木门轰得一晃,吓得那仨贼人一激灵就起来了。"
只见那木门被撞得一晃一晃,没过几秒便剧烈摇动一下,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三个小弟傻了眼。
终于,木门被一下子破开来,如同坚硬的冰层却被凿子一下子粉碎开,一个巨大的圆木撞了进来,捕快们冲了进来。
林捕头开了门,擒了贼,那群蜷缩在一边的绵羊们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应过来.
黑衣青年立起身来,就往那门口走去,边走,还边了回了下头,给王素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此时,这钱庄已然一片狼藉,满地杂物被打翻,飞溅的血液到处都是。
这室内门外显得纷乱不堪,澄澈湛蓝的天空却显得干净明亮.
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黑衣青年的五官明朗起来,很是精致悦目。
夏日骄阳勾勒出他清朗高瘦的身影,仲夏轻风拂过他舒展如云的衣襟他的皮肤在金黄的光影中更显白亮。
他的嘴角总是弯弯的如一个弯月,笑意如窗外枝桠绿色渐浓,仿佛他天生就是这样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王素一时两眼发愣,向他看得出神,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里。
“来啊.”黑衣青年中他笑了笑,抬了抬下巴,“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那个,这位仁兄,你一你是?”青年个子很高,王素的身姿在常人中虽已算是高挑,却仍比他矮出了一截,连说话都要稍稍往上仰一下脸,不知有意无意地踮了踮脚.
青年看到他努力踮脚,使劲儿挺胸,试图让自己再高个半尺的行为一下子就被逗乐,扑哧地一笑。
“还有。”青年强调性地补充道,“我有名字。”
"初次见面,鄙人不才。宋梦雪,浮生若梦,过往似雪。''
王素歪着头,发呆地观察着他,还在踮着脚。
“恕我多嘴,我比你高了也不止一寸,别再往上抻了,你长不高的。”
"你是人,不是竹笋。”他又这么说了一句
宋梦雪转身便抬脚往外面走去,要挪步时提醒了一下后面的“竹笋”.“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王素才动起身来,在他身后就这么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地跟着,跟着他离开了这个钱庄.
忽然,前面的人慢下了脚步,朝那边正在带走那四个半死不活的贼人的林捕头开口道:
"唉,把那个肚子这被捅了一刀的,昏过去的那家伙给我留着。”
"好啊.”
"还有,我有事,先告辞了,"
"再会."
这两三句问话在王素耳中有些奇怪,他不明白这个"留着"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想干嘛?
那边的林捕头无奈地朝他点了点头,似乎知道一切,低着头站着.忽然,林捕头的余光好像瞥到了他,倏然抬起头看向王素.
王素和他旁侧的人,都显身姿修长。王素的发色是淡棕色,或许是出于从小色素不足的缘故,连他的眸子都是淡淡的,像是一团黑墨中洒了半碗水下去。
他的眼睛清淡,使得他看人时总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他的皮肤白皙,却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冷淡,如一块清白的玉璧和冷亮的凝脂,仿佛这不是仲夏的这几束暖阳,而是立秋后的"第一抹秋光。
林捕头似乎注意到了他身上那星星点点,作喷溅状的血斑,还有衣摆长裤上的大片泥污,却显得他有些脏兮兮的。
但他的脏兮兮却并不十分像一个上顿饥,下顿无处寻的叫花子,却更像是一个被奸诈小人设计谋害,不幸落难红尘的娇贵小公主。
无缘其他,只是他的神态和发貌与那副脏污的布衣短衫不那么相和罢了。
林捕头对他扣手作揖道:“平明捕头,在下林忠,不知贵兄尊姓大名?”
王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王素。帝之之王,素味平生之素。”他边端详着眼前这人,边用低沉微哑的声音回应.
眼前这个“林忠”,三十来岁的样子,其实也并不算很大,再多仔细看几眼,该是才三十一二岁,至多也不会超过三十三四。
他的脸是小麦色,虽然他的五官不如宋梦雪般精致,却很是端正,带着几分英气,是另一种风格放在茫茫人海中也是鹤立鸡群。
林忠此时身着方便跑动做事的短袍,又朝王素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再开口。
"无事无妨,你们先一步行去罢!"
他见到宋典史那一道锐利的目光如同一把匕首射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到场上要杀头的犯人,那提刑官就这么在旁边紧盯着,催促着他赶紧过去上路,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阴魂不散。
"那就……再会?"提刑官”这时还假模假样地客气着,在林忠听来,好像并不真是告辞再会,而是在确定自己的行刑日期。
“再会。”他终也还是冲两人笑了下,撇了下嘴角,礼貌道,继续忙别的去。
两人再次动身,风一吹,光一晃,仿佛上一刻还是清早,此一刻就已是下午了。
看那天色,估计不出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下来了。而那太阳也正懒洋洋地伏在树梢枝头旁,卧在那松蓬蓬、软塌塌的白云朵上,正等着快点放班休息。
午后的街上,显得有些空荡宁静,偶能看到一两个行人行过,鲜有几个小贩在街旁巷侧摆摊等客,摆着稀稀拉拉的东西。
午后的平明县,仿佛一个懒懒的,惬意的,还夹带着几分倦怠和安适的老妇人,仰卧在这青山绿水的躺椅、小桥流水是她的方巾,阖上眼,在椅上一晃一摇。
阳光也清淡如水,不烈不晃,灿烂的光斑在人间一晃一摇,不骄不躁,不紧不慢。光阴就在这一晃一摇中悄然流逝,令人不觉。
“对了,汝究竟为何处之人?我昨夜失眠挑灯夜游时,就看到你了,知道你定是外人来此。”两人并排走着,宋梦雪偏过头来,望向王素。
王素仍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路面,是一块块坚实的石砖,沉默着,不知如何回应.
"你是木头吗?怎么不搭理人呀!一声都不吭,应一下也不回的.宋梦雪边走,边用食指不满地戳了戳人,撇了撇嘴道,脸上却仍是笑眯眯的。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还是支支吾吾地做出了回应."怎么会不知道呢?"黑衣青年有些不相信."我真不知。”
"难道你失忆了吗?”他无意打趣地说,还带着一两分讽刺意味.
他料定这人肯定不简单,一定有什么隐情,只是不肯开口罢了,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便随口反问了一句.
王素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是要点头承认为好还是扯个谎好,再或许是这么沉默下去呢?他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前面,停下了脚步。
他这么一停,他旁边的那人也停了下来。
纷乱变幻的云朵逐渐散开,阳光更淡更暗了。
天色将欲晚,月出浮云起。
鸟飞褪日色,人行添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