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时间深处等我》星歌凛

3、第三章 信

　　仿佛被他听见了心思，隔着次元落下指引，鹿念儿再也忍不住，轻轻将信拆开，依次读了起来。

　　第一封信——
　　小鹿，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为什么你突然失联了呢，为什么让我找不到你？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我都可以改的！
　　能不能不要突然不理我。

　　第二封信——
　　小鹿，生日快乐。
　　两年不见，不知道你还好吗。
　　我去你家找过你许多次，你爸爸告诉我你嫁人了，是真的吗？
　　你是不愿意的吧？
　　好想知道你去了哪里，这样我是不是可以偷偷把你抢回来？

　　第三封信——
　　生日快乐，小鹿。
　　不知不觉，我们分别的日子竟然与我们曾经相处的时间持平了呢。
　　我马上就要毕业了。
　　距离为你种一片花海的愿望又进一步了。
　　你会来看吗？

　　......

　　第三十一封信——
　　生日快乐，小鹿。
　　我在花田里新养了几只小兔子，但是猫好像不太喜欢它们。
　　小三花好像当妈妈了，好想让你也看看啊。

　　......

　　第五十一封信——

　　今日回首往事，发现遗憾众多，未能与你携手乃其中之最。
　　我时日不多，已无所求，惟愿来世再次与你相遇。

　　-

　　鹿念儿与陈蔓回到了原本生活的家中，陈蔓特地收拾出了一层橱架，将林听也的永生花小心翼翼地摆放好。

　　鹿念儿没有因林听也的事一蹶不振，而是带着他的爱意，更加努力地生活。

　　她报了插花课程，还去老年大学学了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的钢琴。

　　在某个周日的早上，鹿念儿照常早起去插花班上课，可却在修剪花枝时，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她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挣扎着向身边的人呼救，花艺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众人惊呼着拨打120，手忙脚乱的给她掐人中，可鹿念儿的世界里此时却静得可怕，犹如失去五感般，眼睛一黑，没有了意识。

　　她独自一人，游荡在温暖的黑暗里，不知多久，黑暗中出现一抹微光。

　　鹿念儿伸出手将其抓住，一股炽热的能量随着掌心传递到全身，一瞬间，视野清晰了起来，她愣了许久，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街道上。

　　面前一群留着蓬松发型的女生正聚在大头贴机前认真拍照，大街小巷的音响里不断传来名叫《彩虹的微笑》的歌曲，马路上的汽车也并不多，商场的大屏幕上正播报着青藏铁路通车的新闻。

　　眼前的一切让她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鹿念儿忽然意识到，这是2006年的云城。

　　自己似乎是穿越了。

　　-

　　竟然穿越了，这么离谱的事情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为了确认这是现实还是梦境，鹿念儿伸手使劲掐了自己脸上的肉一下。

　　很疼。

　　是真的。

　　但不合理的地方不光是穿越这一点。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鹿念儿想也没想就冲进了旁边一家理发店。

　　正在给客人修剪头发的理发师被突然闯入的鹿念儿吓了一跳，略带惶恐地开口说道：“......奶奶您是理发吗？”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一头白发以及满脸褶皱，鹿念儿这才确定了，刚刚掐脸时那松弛的触感并不是幻觉——

　　自己依旧是七十岁的模样。

　　看着仍然年老的自己，鹿念儿心中不禁有些郁闷。

　　一般来说穿越不应该都是回到年轻的时候吗，怎么自己还是个老太太？

　　这把年纪穿越过来，能改变什么呢？

　　自己以七十岁的模样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么16岁的自己呢，会不会就此消失了？

　　鹿念儿想着想着，一股寒意从心底油然而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她抬头看向理发店墙上的钟表，十二点半，按理说，16岁的自己此时应该正在家里午休。

　　没有理会理发师的追问，鹿念儿夺门而出，在街上随便拦了辆出租车，报上了记忆中的地址，司机师傅一脚油门，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没一会儿就到了那个充满她儿时回忆的巷子口。

　　“5块。”

　　司机懒洋洋地伸出手，鹿念儿这才想起还有钱这么一回事。

　　好在她随身的包也和她一起回到了52年前，不过52年后的钱都换成了新版的，不知道这个年代的人会不会收。

　　鹿念儿忐忑的打开包，拿出钱夹，心里已经做好了钱被当成假/钞的准备，可当她打开钱夹时，却看见里面躺着的分明是这个年代的货币。

　　抽出一张五元纸币递给司机，对方瞥了一眼，随手将钱塞进口袋里，依旧懒洋洋的开口道：“慢点。”

　　来不及感叹这世界的神奇，鹿念儿便脚步匆匆地进了巷子，现在没有心思去管其他的事，她只想知道，16岁的自己还存不存在在这个世界里。

　　穿过潮湿又逼仄的巷子，那个曾住了18年的大院便出现在眼前，与早已模糊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一瞬间竟让她觉得有些难过。

　　居民楼里不断传来炒菜洗碗的声音，饭菜的香味也扑鼻而来，是个烟火气十足的地方。

　　她在这里出生、长大，寒冬时在门口的水池洗过衣服，深秋的夜晚也在那老旧的铁门外被父亲罚过站，初夏在隔壁老奶奶家吃过香喷喷的炖排骨，暖春时在对门姐姐家睡过午觉，不分四季地在楼上退休的老教师家借阅过许多许多书。

　　鹿念儿踉跄着脚步走进院子，记忆中那颗大榕树下，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正坐在小马扎上认真地看着泛黄的书，宽松到不合身的校服衣摆静静的垂落在地上，沾染了尘土的印记。

　　她皮肤白的毫无血色，头发细细软软还发黄，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肉，瘦的都能看见骨节，整个人都透露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好在生了副好模样，小而精致的脸，高挺的鼻梁上有颗浅浅的痣，一双圆圆的小鹿眼，看了让人心生怜爱。

　　是16岁的鹿念儿。

　　看到小时候的自己正好好的坐在那里，鹿念儿顿时舒了口气。

　　幸好。

　　幸好16岁的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切的遗憾都还可以弥补。

　　她不会再让自己经历曾经的痛苦，也不会再让林听也苦等一生。

　　她想告诉曾经的自己一切，告诉她父亲会逼她嫁给一个不怎么样的人，告诉她自己如何逃跑，告诉她有人对她用情至深。

　　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鹿念儿用最快的速度跑到16岁的自己面前，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眸光悦动着喜悦与期待。

　　陌生的老奶奶突然蹲在自己面前，让16岁的鹿念儿不禁有些疑惑，她微微歪着头，文文静静地开口：“您找我有事吗？”

　　“我是未来的......”一句话还没说完，鹿念儿觉得似乎有一个无形的力量闯入身体内，将她的心脏撕得四分五裂。

　　窒息般的疼痛从胸口传来，鹿念儿一头栽倒在了16岁的自己的怀里，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头顶上的吊瓶。

　　“奶奶，您醒了？”

　　恬静的女声从身边响起，鹿念儿转过头，16岁的自己正温柔的看着自己，她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将凳子挪了挪，坐到自己的床前。

　　“我就是......”

　　鹿念儿本打算告诉她，自己就是52年后的她，可刚一开口，那股痛感便再一次从胸口传来，只得无奈闭上嘴，痛意随即褪去。

　　“我就是老毛病了，低血糖。”

　　意识到自己无法说出穿越的事情，鹿念儿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心中难免有些低落。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您输完液就可以出院了。”小鹿念儿柔柔的笑着，从暖瓶里倒了杯温水给70岁的自己，“我告诉我爸爸了，或许他一会儿会来帮您，我马上要去上学了，没办法照顾您了，抱歉。”

　　“不用道歉小姑娘，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还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办，鹿念儿此刻只能扮演一个普通老奶奶。

　　病房的门被啪地一下打开，一身酒气的男人满脸不爽的走了进来，他手插着兜，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鹿念儿这边，咂了下舌，吊儿郎当的走了过来。

　　“爸爸...”16岁的鹿念儿一见到他便紧张地站起身，声音里尽是胆怯，“这个奶奶在家门口好像有事的样子，我马上要去学校了......”

　　“一天到晚净会给我找事，要不我烦丫头呢，屁事多，滚吧。”男人一脸不爽地咒骂着，小鹿念儿一声也不敢吭，对着老鹿念儿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病房。

　　鹿振痞里痞气的坐在刚刚小鹿念儿坐的位置上，完全无视了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语，拿起打火机，啪地点起一根烟，斜着眼睛对老鹿念儿开口：“你什么意思？”

　　明明已经许久没见过鹿振，可曾经遭受的皮肉之苦和心灵创伤依旧历历在目，刻在内心的恐惧还是让老鹿念儿忍不住的颤抖起来，她不敢看鹿振的脸，将头扭向一边，颤抖着声音回他：“...没事，就是恰好被您女儿救了，非常谢谢您。”

　　“妈的，耽误老子打牌。”鹿振怒骂了一声，愤然起身，啪地一下将椅子踢向一边，摔门而出。

　　看见他走，老鹿念儿反倒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靠倒在枕头上。

　　“2床病人叫什么名字？”

　　护士拿着输液瓶过来，准备给她换液。

　　“鹿念儿。”老鹿念儿毫不犹豫地回道。

　　“啊？”护士吃惊的看了输液单，反复确认了几遍后疑惑道，“那鹿素云是谁？”

　　鹿素云？不认识。

　　她本想这样说，但经历了出租车付钱事件后，她觉得这个世界将她的身份改写了也说不定，于是拿出背包，从里面找到身份证。

　　照片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姓名却变成了鹿素云三个字，就连出生日期也做了相应的改变，住址则是集体户。

　　原来这个世界的自己叫做鹿素云。

　　“是我，岁数大了，糊涂了，不好意思。”很轻易的就接受了这个设定，鹿素云表现出抱歉的神态，向护士道歉。

　　护士一副见过不怪的样子，熟练地换好液，交代道：“最后一瓶了啊，输完就可以走了。”

　　-

　　鹿念儿进入教室的一瞬间，上课的预备铃在她身后响起，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准备上课，她来不及歇息，急匆匆地找到座位，安安静静的坐下。

　　班主任张丽扫视了一眼教室内的学生，确认了没有人缺席后，用食指指节敲了敲讲台，冰冰冷冷的通知道：“材料费的交纳截止到今天放学，没交的同学下课交给班长，否则的后续没材料就自己出去印，知道了吗？”

　　“知——道——了——”

　　鹿念儿虽然跟着同学们一起拉着长音回复着，心里却不由得感到惶恐不安。

　　老师通知缴费的当晚，鹿念儿回到家，斗着胆子向鹿振开口：“爸爸，学校明天要交三十元材料费，您能借我吗？我以后挣钱了会还你的。”

　　听到她的话，正在搓麻将的鹿振的眉毛立刻就扭到了一起，他撒气般用力的将牌打出去，眼皮都没抬一下，厉声道：“还？你的不都是老子的？没有，给老子滚。”

　　“可是......”虽然早有预期，但真的遭到父亲的拒绝时，鹿念儿还是感觉鼻子酸酸的。

　　每次都是这样。

　　别的同学轻易就能要来的学杂费、生活费，甚至是医药费，对她来说全部都难于登天。

　　就因为她没有如鹿振的愿，是个女孩儿，所以便什么都不配。

　　可这明明不是自己能左右的，如果可以选择，不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才是最好不过的。

　　她垂着头，扯着衣角，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

　　“哎呀，你刚才不是刚赢了五十嘛，给她呀！”

　　同桌的牌友似乎有些看不下去，出声帮鹿念儿说话，却被鹿振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没有！死丫头片子花那么多钱读书干什么，浪费。”

　　一旁的大妈一边洗牌一边打圆场：“女娃娃也是要读书的噻，你就给她嘛，多赢几把就回来喽~”

　　或许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鹿振一脸不爽的从兜里掏出钱，挑了张20元的，随手一丢：“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纸币如同枯蝶般飘落到鹿念儿脚下，被鹿振一口吐沫涂湿，如同她的尊严般，被贬入尘埃。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是多么的不愿弯腰，可是她不能，现在的自己太过于懦弱渺小，除了在鹿振眼皮下如同流浪狗般乞食度日，她别无选择。

　　看着那来之不易的钱，她没有多言，默默蹲下将它捡起，用力咬着嘴唇，卑微的留下一句——

　　“谢谢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