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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色相(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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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坠。
油锅逼近,熬肉化骨。
云歇知道自己的躯壳在融化蒸发,神识在剧痛中清醒无比。一缕血红漫下眼帘,又是一缕,很快铺满视线。
忽然,鲜红凝固,继而动了,贴近。传递过来近乎窒息的力道,将她紧紧裹住。很暖,却不烫。
云歇恍着神,好久才反应过来——她被人抱在怀里。不仅抱着,对方力气还很大,挟着她蹦蹦跳跳,原地转圈圈。神魂还陷在油锅烹煮的惊痛中,这时又被转得晕晕乎乎。
有个声音在耳边叽叽喳喳地嚷,嚷的什么好似水里气泡撞上鼓膜,模模糊糊。半晌,才终于撞破那层隔阂,敲进耳朵:“……云歇,我打赢了中领将,圣上允我随军出征,去西北——”
光是这短短一句,他就重复了好多遍。云歇在热意蓬勃的红衣怀抱里心如止水,听着似曾相识的声音,已经记起上一回幻境里见他是什么时候。
这少年性子十分跳脱,也就扶桑那个没心眼的能与之媲美一二。翻遍脑子,真想不起曾几何时遇到过这么一个孩子。
“云歇,云歇,云歇云歇云歇……”那嗓音又甜又黏,开始叫魂似的叫她。云歇好想推开蹭在肩颈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让他滚远点,但手脚不听从指挥,任由着人放肆。
“云歇,你会和我一起去吧?去吗?去吧?”
终于,少年撒完了欢,略略松开箍紧云歇的臂膀,后退一步。喋喋不休的话语跟着肩头紧握的力道砸下来。
“你不是总嫌这里屋檐太矮,地方太窄,跑不痛快吗?这回好了,船镇有最是宽广无边的草原,还有沙漠,你想怎么跑都可以。和我一起,好不好?好不好?”
距离一拉,红衣包住的这具躯壳露出更多。
红衣交领贴裹少年的胸膛脖颈,露出锁骨深陷的凹坑,说话间,喉结不住上下滑动。往上,是锋利白皙的下颌,挂着一二点晶莹汗珠,阳光从他身后撞过来,晕糊轮廓。
靠得太近了。
要再抬起一点头,或者少年再退后半步,云歇才能看清他的脸。下一刻,好像听见她心中所想,少年往后退,同时,挺拔的肩背微微弓起,低下头来。一抹殷红唇角闯进云歇眼帘,掩不住欢喜的,唇角一粒梨涡深深。再往上——
云歇睁开眼。
眼前模糊到清晰,仅在一刹,满目灰白中,一张脸将她牢牢抓住。
这张脸占据视线最中央,乌发白肤,秾丽到刺眼。浅色眼瞳含着隐痛,将她定定望着,左眼下横过一缕血线。直至同样刺眼的鲜血从那殷红唇角滑落,云歇想起来这是谁。
目光下移,曾连指骨都烧焦的手掌已经恢复如初。但这不是重点,云歇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柄长剑,雷火交缠,剑尖没入对方雪一样的胸前白衣中。
明明这把剑是刺向别人,但这一瞬间,有什么攥紧了她的心脏。那力道顷刻就松开了,窒闷感却挥之不去,胀满堵上喉咙口。
莫名其妙。
不由自主地,云歇的手跟着一松,长剑化为乌有。她脚步向前,身影瞬息出现在游莲身旁,一手撑住他踉跄的步伐,另一手去捂他胸前伤口。
滚烫的血液潺潺,离心脏太近,泵出的力道震着云歇掌心,震得她指尖微颤。
云歇握紧手,止住颤动,指尖迅疾在游莲胸前几处大穴点过,正要低头查看伤势,忽然眼前一花,被人张臂抱住。
他的呼吸好急促,或许是疼痛,抑或是赶了许久的路终于抵达。却不肯放松一点力道,云歇肩背受制,整个人被紧紧勒在他怀里。他肩背弓着,几乎是将她嵌进去。
那颗心脏跳得极快,好似要破开皮肉,跳进她掌心。这般一用力挤压,血液流得更急,云歇满手湿漉。
不好控制力道,没推开人,云歇手上放轻,说:“不想死就安生点。”
“我还以为,你又——”犹带惊悸的声音埋在耳边,说话很轻,云歇没耐心听他嘀咕些什么,抵住肩将人推开。
一抬头,豁然开朗。云歇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深坑中。四周山壁极高,头顶是圆窟窿外的一处洞天,按她的记忆,这里该是山顶那锅岩浆的底部。但此时,岩浆消失了,被抽光了热量颜色,只留下满坑厚厚的惨白灰烬。
两人此时就站在灰烬中,陷到足踝上。
只有两人,送云歇一程的那一人一马,如她之前所说,已经坠往更底下。
许是失血过多,游莲脸上毫无血色,比地上的白灰还颓靡。他握住云歇拨衣料的指尖,说:“不碍事的,我自己清楚。”
云歇置若罔闻,挣开他的手,目光一扫,忽然顿住。这只手上有火烧的痕迹,不止一处,严重的,皮肉烧没,隐隐见到白骨。是往火炉取烫物,才会有的伤口。连带的,袖口没了半边,边缘全是火焰咬噬过的焦黄。
细瞧,这一身白衣焦痕遍布,看不出底下究竟有多少伤口。
云歇挪开目光,只看他胸前一处,继续拨开黏着皮肉的布料。的确不算严重,剑尖刺进皮肉,看着深,好在未伤及心脉。只是白衣沾血,看上去格外吓人罢了。
游莲掏出帕子擦她手上的血。
云歇截住帕子,往他胸前伤处重重一摁,说:“好本事,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游莲痛嘶了一声,目光不离她,面上没有一贯的笑意,“往火坑里跳的人,反过来说我?”
云歇手上动作一顿,抬头冷冷盯他一眼:“随便你。”
这时,扶桑三人赶到。
山脚下,扶桑刚叫出主上二字,游莲身影已经消失在鬼潮中。明明只是一个凡人,脚程忒快。扶桑不甘落后,往山顶赶的途中捡到一个谢黍离,耽搁一会儿,然后片刻不停,来到此地,见到这一幕。
所以,从游莲赶往山顶到云歇恢复意识,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山脚到山顶的路途多远,多艰险,云歇亲证。
显而易见,岩浆是在云歇跳进来之后熄灭的。至于游莲跟着跳进来时,岩浆熄灭与否,不得而知,此时也不是问话的好时候。之后,云歇的神识误入幻境,身体无差别攻击,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这是她历经数次天劫锻造出的本能。
若非及时醒来,那一剑会直接贯穿游莲心脏。
而看现场痕迹,和当时情况,他竟半点抵抗也没有。
云歇心头一股无名火,烧得戾气横生,很想好好将罪魁祸首狠揍一顿。但目光一对上这张苍白的脸,不知怎的,又发泄不出。
她将这归咎于,差点无缘无故背上一条杀孽。虽则受害者也是罪魁祸首。
外人在场,扶桑心知不便多说多问,一开口:“主——”一下哑口,在云歇目光下忙咽回去,转头朝江寄欢瘪嘴使眼色。
主上修为一恢复,看起来格外凶啊。谁胆子这么肥,敢惹主上生气。
心大瞎眼如扶桑,也看出云歇那一身磅礴灵力。何况谢黍离,他上前,一见云歇,便明白过来,道:“恭贺云道友。”
游莲正在云歇示意下往自己手上缠纱布,闻声一顿,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失去修为的原因不可说,恢复的经过结果也离奇,云歇从头到尾没和谢黍离说过一丝半点,更不知他对这一切是何看法猜想。知道了,云歇也不会在意。这些正道人士,一旦有一个坚不可摧的假象蒙在眼前,其余皆可自圆其说。
但看他虽一身狼狈,却是神色平静,对刚才当诱饵引开鬼潮只字不提,看着,仿佛也没放在心上。
而云歇的确是真心实意希望对方积德积福,也给了机会。再见面,见到对方死里逃生,更无甚尴尬之感,点点头:“多谢。”
这一来一回,游莲在旁看着,眼睫一颤,敛下又抬起,“原来这一路,是谢道友。”
话说得没头没尾,谢黍离听明白,“是。”
游莲哦了一声,安静下来。
深坑外,山顶俯瞰到山下亦是死寂的一片灰白,来时的一切火光都熄灭了,天地骤然暗下来。这座方才还烧得轰轰烈烈的火山一下冰冷沉寂,到处充斥着雪屑一般的灰烬,反射出冷冷的光。比月光更凄凄。
亟待将方圆吞噬的灾难就这般了无声息地终结。风一过,竟刮得皮肤微凉。
鬼潮已经翻过这座山头,往前方行成一片黑压压的阴翳。小镇在山脚外看不见的某处,匿在无比黑暗中。
这座山头卡在前进与来时路的中点,是进是退,暂无人决定。在场五个人,扶桑与江寄欢不远不近缀在云歇身后,游莲站在身侧,再后几步,则是谢黍离。
所有人的目光,皆有意无意落在云歇身上。她望着山脚,沉思。
忽然,有人打破沉默。
“回医馆吗?”游莲开口问。
云歇转头看他,“医馆?”
“对。”游莲拿帕子擦嘴边,迎着她的目光轻轻一笑,“山下远一点的一座小镇,门前挂着两串红辣椒,完全不像医馆的医馆。那位许大夫说你要来这里,我就来了。”
怪不得能找到这里。
陡然一阵大风,徘徊在山顶的苍灰烟气一荡。云层微微破开,些许月光洒下。
云歇目光定在游莲脸上。
他唇角有干涸的血渍。没有水,帕子干擦擦不掉,糊成了没有形状的红艳艳一团。像是晕开的胭脂。他的唇色本也红得像涂了胭脂。
此时,因着笑意,那处唇角陷进一粒深深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