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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白帝(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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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望山不是活火山,但浮望山周围都是活火山。
活火山,活阎王。
一日之间,火山灰一层盖过一层,东天金乌爬不起来,白帝城陷入了永恒的黑夜。
此时,云歇与谢黍离两人一身黑斗篷从头披到脚,混入鬼潮中,来到山脚下。
若说百里外能看到群山龙脊轮廓,到这里,只能看到一片龙鳞。
苍灰山体无限放大成眼前的天与地,爬满皲裂焦痕,岩浆从脚下流成金红色的溪流。鬼潮淌涉在无数溪流中,往上走。翻过眼前这座山,就是鬼门关。
云歇本打算自己来的,女娃娃受不得颠簸,更去不了火山口,只能留在医馆中,卫商华自告奋勇留下照顾。谢黍离非要跟过来。
云歇嫌他碍手碍脚。
谢黍离则认为她太过冒险。
途中云歇忍无可忍:“你未免管得太宽。”
谢黍离眸色很深,定定看着她,道:“你现在修为尽失。”
云歇不说话。
切莫小看修道之人,尤其是这种出类拔萃的。如果可以,变出原形教他一课人妖殊途最好不过。然而,云歇知道,现在原形那么一小点还不够人家一剑戳的。
然后一路到了现在。
一点火焰扬起,将将飞上云歇逸出斗篷的发丝,谢黍离以剑鞘挥开。
那根发带还缠在某人的手掌上,云歇化为人形后只能任长发披散,偶尔疏忽。毕竟她身躯水火不侵,小小火山哪会放在眼里,习惯了。但那是以前。
谢黍离收回剑鞘,道:“当心。”
云歇看了一眼,又望去前方,没打算将头发掖回去。
忽听耳边撕拉一声,随即,一条白布递到眼前,跟递过来的那只手的袖口一般纹样,“将就着先绑一下。”
云歇没接。
刚往山上迈步,前头一排乌压压的脑袋立即全转了过来。身不动,头颅转到背上,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瞪住云歇。
一路上过来都是如此,大半是谢黍离解决的,以至于银白剑鞘沾上一点漆黑的鬼气,挥之不去。
剑鞘上的鬼气不断累积,滴滴答答溅落岩浆。
云歇躲过一只鬼爪,与他擦肩,道:“还以为你们琅霄派不杀生。”
鬼影如巢穴闻风而动的蝙蝠群,铺天盖地。
谢黍离拔剑出鞘,剑气在身周荡开:“凶煞太重,唯有超度。”
云歇便看着他一剑一只,以杀超度。
两人踩着碎裂的一地残魂往上走。
越往上,路越窄,岩浆越是汹涌,到山腰,岩浆几乎将山体彻底截成两半,淌成了宽河。但那河涌着噬人的热浪,你若不小心失足,定是尸骨无存。
河中只剩一段仅容一人的窄路。独木桥岌岌可危。
云歇脚步停了一停。忽听几下金戈相击声,仰头望去,头顶悬着巨大峭崖,崖上踏出什么东西,踏入眼帘。
逆光中,是匹骏马剪影,长鬃毛徐徐飘飞。
伴随蹄铁敲击山石,踏踏几声,骏马走到崖边,低下头。云歇看清了它的全貌。一匹黑马,从马首塑到马腹的战甲严丝合缝,千疮百孔,那些孔洞,同样洞穿了这具剽悍健硕的马身。
一匹战马。
战死的战马。
谢黍离道:“传说竟是真的。”
云歇对这些向来孤陋寡闻:“什么传说?”
“数百年来,战马徘徊在地火深处,寻找它的主人。”
“数百年来?”云歇说,“脑子真好,它还能记得是谁吗?”
“应是记不得了。许多年也没听说它认出谁,反而有些狂妄自大的想要驯服它,反被它踩碎神魂。”
蹄铁踩在山石上,便爆出金戈之声。可以想象被踩上一脚的下场。鬼魂也能踩碎,以两人血肉之躯,怕是经不住一下。
谢黍离:“我们避开点。”
云歇问:“怎么避?”
那匹马就跟战神一般,威风凛凛拦在必经之路上。
而云歇是一定要上去的。
说话间,两人走到独木桥中段,而拦得了人却拦不了鬼的河流里,挤满了四面八方跋涉而来的鬼影。
鬼影憧憧,长剑一转,杀倒近前一片。谢黍离领路往前走,皱眉道:“怎么会这么多。”
“因为这个。”云歇掌心一转,一颗银珠子凭空拈在三指间。
这颗银珠子乍一出现,鬼潮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攻击越发凶猛。
谢黍离一剑划出,凝神一眼,神色顿时一变:“这是——”
“当年横行乌折陵的那头妖蛟,剖出的妖丹。”云歇穿行无数鬼爪交织的密网中,好有耐心,替他解惑,“琅霄派向来奉斩妖除魔为宗旨,谢道友应该见过。”
谢黍离的确见过,当年琅霄派为收服妖蛟付出许多代价,仍然折戟而返。这颗珠子上的不详气息太甚,他问:“怎么会在你手上?”
银珠往空中抛了一抛,云歇轻巧接住:“机缘巧合。”
所以从医馆开始,一路不断吸引过来的鬼魂是因为什么,一切都有了解释。妖鬼喜欢生气血气,而一颗蕴含强大灵力的妖丹就如同最诱人的鱼饵,引得满河鱼活蹦乱跳,引颈待哺。
“我本来不想用的,但是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云歇徒手掐碎最近一只鬼影,便来到谢黍离一步之距,“谢道友,你既有本事超度,还谈什么多与少呢?就当是为你自己积福积德吧。”
话落,她将银珠子往谢黍离胸膛重重一拍,谢黍离猝不及防,踉跄一退。与此同时,云歇一跃而起,借着他挥指出的剑尖一垫脚尖,跃上崖顶。
崖下鬼潮将那柄银剑吞噬。
云歇视线从崖底收回,余光中,还能见着那双漆黑眸子不可置信、怔怔望她。但很快,也随渐渐黯淡的剑光一同消失在层层压叠的黑暗下。
云歇转头,正面眼前的战马。蹄铁在石面踢踏,爆如惊雷。后头是滚滚没来的金红浪潮,热意扑面,灼焦斗篷边缘。
“就让你来送我这一程吧。”
彻底打破雷劫给予她的桎梏。没有什么比这样一场天火更有效,更及时。哪怕付出血肉消融的代价,也好过留着这样一具羸弱身躯。
她一定要去到山顶。
*
第三次。
第三次从马背摔下,云歇满腔斗志熊熊燃起。战马也被她彻底惹怒,银面下一对青火窟窿烧得森然,蹄铁暴怒,一下下踩出深坑。
这一次不成,那马蹄下碾碎的齑粉怕就是她胸骨的下场。
双方对峙,等待着拉满弓前的最后一声绷弦。
云歇在对峙中默念。
刚数到二,忽然,远方传来一声轻哨。
那哨声悠扬,传遍半个山头,煞是好听。但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要紧的是,原本一副不踩死她不罢休的战马,一听这哨声,马首一扬,停滞片刻,似是凝神在听。
就是现在。云歇飞身而上——只要那马如方才一样扬蹄,她就能找准时机驯服它。
然而事情发生总不如人意。马没迎战,不仅没应,反而退后,然后,掉头就跑。
跑了?
云歇顾不上惊讶,当下就追,但两条腿哪里能跑过四条腿,尤其她现在这般情形。追过数条沟壑,眼睁睁见马影越奔越远,最后化为风雾消失在山影拐角。
失策。
云歇驻足原地,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那处,而后转头,看向仍是漫漫长路的山顶。岩浆淹没了一切,只有鬼影跋涉其上。不说独木桥,金鸡独立都不能行。
这样走上去,脚会一层层烧焦烧成灰烬化作岩浆的一部分,先是皮肉,接着是骨头,从脚到膝盖,到腰,再往上。如果人到那个时候还能活能走的话,
不怕烧焦,怕的是烧不透。
还是太浅了。
云歇站在仅剩的一块山石上,看岩浆越翻越高,石头层层剥落。她的身体虽失灵力,仍然非常人能比。然而身陷火海,胸肺、血肉、骨髓,无一处不在呐喊好热好烫好痛。
太热太烫太痛。
被火活生生烧死大概就是这种滋味。区别就在于她现在还活着。
这里距离刚刚抛下谢黍离的悬崖已经过了好高一段,前路走无可走。
早知道该留那谢黍离久一些,至少能用他那把剑再垫一垫。
但是又能走得了多远呢?
真是可笑,躯体一弱,连带着总想这些懦弱无用的东西。
胡七胡八想天想地,岩浆淹到脚趾。眼前热浪扭曲空气,不知怎的,云歇脑中晃过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拇指一枚玉扳指。
不知道用他里头那些被子,要垫几层才能走过这些岩浆。
呵,不中用的东西。到现在也没找过来。
忽然,一声马鸣。
云歇猝然回头。
马蹄踩上岩浆,踏出类似踩河水的声音,溅起漫天金红碎屑,狂奔到近前。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没有影子,那具异常高大的青铜甲胄沉沉没过头顶,云歇有一瞬窒息。
勒缰一斥,马蹄骤停。马上人朝她俯瞰。
少顷,一只漆黑手甲伸到面前,刀锋般坚硬的轮廓质感,映着通红火光。
“这里的火可不够热,烧不死你。”那颗由盔甲和银面束缚的头颅往身后一别,“上来。”
短暂对峙。
云歇握上那只手甲。
战马一声嘶鸣,踏去裂隙上方的虚空,底下岩浆滚滚而过,转瞬即过。蹄铁声风驰电掣,仿似利斧,在蜂拥鬼潮中悍然劈出一道。
惊起无数避让惊叫。
“怎么骑马的,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有没有点公德心,撞到人……欸,我现在是鬼,撞到鬼怎么办!”
“对诶,我也是鬼,撞到会不会死啊,死了还能再死吗?”
……
不算有序、却麻木不仁往前移的鬼潮长队一石惊起千重浪,从山腰处开始扭动,一路歪歪扭扭到山脚,喧哗递成阵阵狂浪掀下来。扶桑闻声望去,望到不断往山头掠近的祸乱根源,眼睛一刹瞪大。
“主上——”
游莲蓦然抬头。
崖边上,谢黍离撑剑跪立,仰头望向山巅。
极高处,岩浆轰炽之下,战马与青铜甲胄俱是燃起火焰。那些生前洞穿的豁口、饱经风霜的锈蚀斑驳,被烈火一一烧融洗净。斗篷不小心溅到点余烬,也被轻易烧没半边,云歇一把脱掉,一抛,斗篷在空中化为灰烬,扬了漫天。
青铜甲胄在烈火中涅槃,层层褪去腐朽,爆发出耀眼至极的黄金色,穿行无尽灰烬中,成了沿山巅边缘缓慢往顶点爬升的一轮太阳。
远处太远,看着慢,近处则是罡风肆虐,风刀劈头盖脸。
银面映着山灰长烟、黑夜火光,倏而回头,看向云歇:“我们见过。”
云歇咽下喉中腥甜,叹息:“城楼上。”
“不。更早之前。”
云歇待要听清,对方尾音消失在突然更急的大风中,战马纵成残影。
山头可望。
“我只送你这一程,一会儿你自己上来。”
云歇浑身被包裹在烈焰之中,垂目看见露出的手掌血肉已经烧尽,指骨一寸寸往上灼得焦黑。同时,剧热剧痛从背上面上传来,无处不痛,不用看都知晓烧成了什么惨样。她在窒息的热浪中闭眼,道:“你呢?”
“我?”银面下朗笑几声,蓦地狠狠一斥,“我去掀了阎罗殿。”
已到火山口边缘,马蹄毫不减速。
脚底下是地狱油锅盛到人间,满锅黄金流岩,咕噜咕噜沸腾冒泡,高高溅起,在银面上泼出铺天盖地的巨网。
山在咆哮,摧枯拉朽。
战马是蝼蚁。
战马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