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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灯盏 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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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族界内,距铃溪殿约几百米的正东方向,屹立着一座风格迥异的宫殿。
上书“东极殿”。
这是灵族太子南泽的寝殿。
殿内,南泽双腿盘起,坐在榻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极不安稳。
他的周围有一圈黑色的雾气围绕着,与他本身的气质截然不同,显得邪肆又诡魅。
一个女子忽然出现在他身前,脚腕系铃,发丝雪白。
女子面容满含忧虑之色,她抬手伸向南泽。
手指触到南泽的脸庞,她一顿,轻柔地抚摸着。
从下颌、唇角、鼻梁,最后划到眼角。
她倾身,轻轻地将一个吻落在南泽的眉心处,许久未动。
抬起身时,女子的双眼噙着泪,眼里含着爱意与不舍。最终,全都化为了坚定。
女子抬手施法,眉心灵印闪烁。
下一秒,女子消失不见,一盏精致透明、闪烁着莹白色火焰的灯出现,灯柄上印有两个字,“千灯”。
灯盏中的光焰明明灭灭,好似不久就会彻底熄灭。
忽然,火焰大盛,一丝又一丝细小的火星从中心跳出,飞向了南泽身边,在触碰到黑雾的一刹那肆意地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黑雾已被燃烧殆尽,而灯盏中的灯芯,也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
灯芯一闪一亮,闪了两下后,终于坚持不住,彻底熄灭。
原本浮于半空的灯盏骤然落地,发出清脆的玉碎声,精致的琉璃盏碎成了许多碎片。
隐约地,听到了女子微弱的叹息声。
“殿下……”
……
南泽睁开眼,环顾四周。
忽的,他看到了碎裂在地的琉璃盏碎片。
南泽一震,双眼不自觉睁大,瞳孔猛地收缩。
他站起身,走到碎片旁,短短几步的距离,他走得艰难无比。
南泽蹲下身子,将手伸向碎片,碰到一片后,感知到上面曾蕴含的灵力,他哽咽出声。
“千灯……”
他手指微颤,拿起一片碎片,抚摸着。
心里泛起一阵一阵的痛意,一滴泪从他的眼中落下,滴在地面。
不远处的铃溪殿,正靠在凤垣怀中小憩的星偌忽然睁开眼,坐起身后,她捂了捂心口。
凤垣顿时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星偌摇头不语,只皱紧眉头,视线望向东极殿的方向。
半晌,她才开口。
“凤垣,我得去趟东极殿,你先去休息吧。”
凤垣松口气,不是星偌有什么事就好。
“行,有事便唤我。”
抬手温柔地摸了摸星偌的头,凤垣起身走进了铃溪殿中。
星偌抿抿唇,闪身来到东极殿。
走进殿内,星偌看到跪坐在地上,满身悲怆的南泽,后又看到地上的琉璃盏碎片。她心头一震,神色跟着落寞下来。
星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
最终,她只是蹲下身,将手放在南泽肩上,轻轻安慰着。
许久,南泽情绪终于平稳了一点,他抬起头,眼角泛红地看向星偌。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她本来是会没事的,都是为了我她才…”
话未说完,他再次哽咽。
星偌抬手,抱住南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南泽将头靠在星偌肩上,紧闭着眼,水色却从中滑落而下。
星偌轻拍着南泽的肩,无声地安慰着。
又过了许久,南泽终于抬起头,他将手中拿着的碎片和地上的碎片一起递给了星偌。
“你可有什么办法吗?”
星偌顿住,轻轻摇摇头。
南泽闭眼,又睁眼,“那我去找苍芜阁主。”
星偌垂下眼,拉住他的袖子,神色悲伤地看着他。
“哥,别这样。”
南泽扭头,“我怎么了?”
“千灯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办法让她回来而已,我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加大,其中的痛苦之色难掩。
星偌慢慢红了眼眶,依然看着他。
“抱歉,星偌,你回去吧。”南泽安静下来,周身萦绕着伤感的情绪。
星偌摇头,想要留下陪他。
“我想自己待会儿,你回去吧。”南泽嗓音沙哑,疲惫地看着星偌。
星偌踮脚,抱了抱他。
“那你有事就要叫我,叫姐姐也行,不要自己憋着。”
南泽点头,勉强扯了扯唇角。
星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留下南泽一人待着殿中。
南泽坐在地上,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孤寂的可怕。
……
是什么时候起,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了呢?
南泽仰躺着,仔细回想。
第一次见面,是很久之前了。父亲将他叫到跟前,和他说起灵族至今仍然不宣于世的秘密。
他说,早在一千年前,生命树就有了枯萎的征兆,精灵的诞生数量也在缓慢的下降。他和洗灵阁、灵山的长老们去查看时发现,生命树的根部不知道为什么,竟开始溃烂。
他们经过许久的查阅和分析,终于从一本古籍中查到,导致生命树溃烂的,应该是一种从混沌初就存在的秽气。
古籍上说,这种秽气专食纯净之灵,混沌时期就有许多大神丧于祂的口下。
按理说,生命树受天道庇佑,怎么都不可能沾染秽气,偏偏这事就这么发生了。没办法,只能想办法去除秽气。
可是,混沌的大神都没办法对付的,凭他们,又哪里能轻易解决呢?
最终,得出的暂时的办法,就是由灵族的灵力纯净又高强的诸位掌权之人,以自身灵力来将生命树根部的秽气转移到自己身上,以此减满生命树的枯萎的速度。
然而,秽气的侵蚀速度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如今不过一千年过去,生命树竟有一半已经被秽气缠绕了,可是,他们如今几位已是勉强至极。所以,现在需要再多一些灵力纯净的精灵来帮助转移。
说完后,灵君就将千灯盏给了他,并对他说:“我并不强迫你一定这么做,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但是作为灵族储君,这又是你不可逃避的责任。我将千灯盏给你,选择权在你手上,若你决定了,千灯盏可助你缓解些痛苦。”
南泽把千灯盏带回去了。
他根本没有考虑多久就决定好了,他享受了身为储君的优待,就应承担身为储君的责任。
他将千灯盏带了回去。
然后发现,千灯盏不知为何竟生出了灵智。虽然灵界灵气充沛,但想要孕育出灵智也是十分不易的。于是南泽弄了一个灵力莲台,专门供养千灯盏。
每日早晨、正午、傍晚三个时间段,南泽都会对莲台进行一次灵力供给,避免因为灵力不足而导致千灯盏无法化形。
时不时的,南泽会拿起自己的箫,吹奏一些适合启灵的曲子。
每当这时,南泽发现,千灯盏内的灵会变得十分活跃,似乎极其喜爱这些曲子。
于是到后来,只要一有空,南泽就会在殿内吹奏。
三百年过去,懵懵懂懂的小灯灵,终于有了化形的征兆。
那是一个晴朗的春日,阳光照在身上,和煦且温暖。
南泽从屋外往里走,手揉了揉眉头,面上疲惫之色难掩。他刚刚从归灵宫回来。今天去归灵宫是因为秽气的污染速度又加快了,单凭目前的人数已经不够了,所以灵君决定将三方势力整合,每个人都帮一点,就能每个人都少一些痛苦。
一开始是顺利的,大家都答应了。但后来,千机泽的长老方琳过来了。她竭力阻止所有人,认为不能把全部人都搭上去,万一没有成功,灵族就毫无退路可言了。
想到这里,南泽不免冷笑。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怕到时候让她跟着分担秽气。
虽然确实讲究自愿,但南泽以为,大家都会愿意的。那可是生命树啊,孕育了整个灵族的生命树啊!
南泽叹了口气,步伐略微沉重地走着。
走至门口,他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右手一翻,一柄银亮轻巧,锐气内敛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南泽提起剑,闪身往殿中袭去。
果然,殿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性精灵,而整个东极殿,竟无一人察觉。
南泽视线掠过灵力莲台,上面空无一物,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剑锋划过,带起一阵波澜。
女性精灵转过身,看到了进入殿内的南泽,眼中闪过欢喜,脸上喜色尽露,扬起明媚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长剑直指过来。
她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忽的吓坐在地上,眼神呆呆的看向了南泽。
剑停在她喉咙前三指的位置,南泽冷漠地开口:“你是何人?”
“我、我是……”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因为她并没有名字,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蓦地,她指了指莲台,又指了指自己,眼睛发亮。
南泽皱眉,然后慢慢的睁大了眼睛。
“千灯?你化形了?”
她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南泽,“千灯是我的名字吗?”
南泽悄悄探了一下她的灵力,果然是千灯的气息,他收起剑。
他呼口气,“对,你的灯柄上刻了这两个字,我以为这就是你的名字,就这么叫了。抱歉,刚刚没认出来你。”
千灯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南泽轻咳一声,胸腔内痛意开始蔓延。
千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没办法察觉南泽身上的痛意,但是她嗅到了他周围忽然升起的一股难闻的味道。
她担忧地靠近他。
南泽摇头,内心暗暗诧异,千灯对秽气竟然这么敏感吗?这会儿不过只有一点点泄露出来,她竟也感觉到了。
南泽唤人进来,吩咐道:“这是千灯,给她安置一间与我的寝殿相近的屋子。”
等人下去后,他对着乖乖站在一旁的千灯安抚地笑笑。
千灯顿时对着他弯了眼睛。
……
清晨,整个世界是清凉的,阳光透过淡淡的雾气,温柔地洒在万物上,别有一番赏心悦目的感觉。
南泽缓缓睁开眼,大脑尚未完全清醒。
他视线往四周转了一圈,忽然顿住了。下一秒,他猛的坐起来,震惊地看着趴在他床边的千灯,彻底变得无比清醒了。
他揉一揉眉角,变得无奈起来。
千灯微微动了动,慢慢撑起来,右手揉了揉眼睛。
她眨着迷蒙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南泽。
“你怎么睡在这儿?不是给你准备了一间屋子吗?”
千灯委屈地撇了撇嘴,“那边都没有你在,我都不习惯。为什么不能待一间,明明之前都是一起的,不是吗?”
南泽无奈。
“之前是你没化形,我不知道你是一个女孩子。但现在你已经化形了,男女授受不亲,继续待在一间不合适。”
千灯不解极了。
为什么会不合适?
“可我是灯啊,灯是没有性别的。”
南泽顿住,这倒是他不曾想到的。
“咳,屋子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不去住,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千灯沉思,说得也有道理。
“那,那我,之后就过去住吧。”
语气低落,可怜巴巴的。
南泽眼中晕染上笑意,很快又收敛了,快得仿佛是错觉。
他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衣袍随意地披上,走出里屋,去了小隔间洗漱了。
千灯眨眨眼,利落地爬起来,正准备跟着进去时,犹豫了一下,然后去了屋外洗漱。
……
吃完东西,两人面对面坐在椅子上,南泽准备教千灯一些常识,她看起来许多东西都似懂非懂。
此刻,南泽正拿着笔,准备让她写一写字,看看目前是个什么程度。
然而,看着紧握成拳地包着笔的千灯,南泽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无奈的扶了扶额,看来只能从头开始教了吗?工作量还挺大啊。
千灯正努力地和笔杆子奋斗,冷不丁的一下,南泽拿了支笔轻拍她的手背,也不疼,就是有点奇怪,就像是凡间的夫子教导学生一样。
“我给你示范一遍,你看着。”
说着,南泽将自己手中的笔拿好,摆正姿势。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这么随意地拿着一支笔,也煞是好看。
千灯看得有点呆了,手上的动作也都忘了。
南泽再次敲了一下她的手以作警告。
千灯吐了吐舌头,俏皮地笑笑。
南泽无奈,轻笑着摇摇头。
看着千灯写的歪七扭八的字,南泽无奈地叹叹气,站她背后,握着她的手手把手教她。
千灯脸微红,不动声色地握紧了笔,继续跟着南泽学。
就这么教了一上午,终于有了起色。不说写得多么出色吧,最起码那字不是躺着的了。
南泽无奈叹气,千灯不是他教的第一个学生,但这绝对是他的一大败笔。
他的另外两个学生,是他的妹妹们,染月和星偌,她们两人的字都写的十分出色。
不过,千灯不用像她们一样面对许多外人,得拿出让人挑不出刺的态度来。那么写的不那么好,也就没关系了。
这么想着,他对一旁眼巴巴等着评价的千灯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千灯扬起笑容,一眼可见的开心极了。
练字这一工程,持续了三个月,千灯也终于写得有模有样了。
习得一手好字之后,千灯又对作画产生了兴趣,央着南泽教她。
南泽欣然应允,再次手把手教她画画。
正巧一次灵君来东极殿时看到了千灯的练手之作,看着得意之色难以掩饰的千灯和一旁含笑的南泽,灵君神色复杂地赞了一句“尚可”。分明一点都不可!本君什么都没看出来!都糊成一团了,哪里能看出来是画了?
然而千灯却故作不懂,只单纯以为真的画得不错,于是拿着画满殿中乱跑。
南泽勾着唇角,神色温柔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
灵君皱眉,垂下眼眸,盖去了眼中的担忧,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
周围是一片黑暗,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知道走了多久,南泽停下来,往后看了一眼,眼神冷了下来。
只见斜后方有一团黑雾向他靠拢。
忽然的,那黑雾开始围拢,慢慢凝聚成了一个人形,只是没有脸。
再过一会儿,脸也出来了。
顿时,南泽脸上愠色难藏,那脸,分明是千灯!
“殿下…”
“千灯”柔情万种地开口,声音百转千回。
南泽脸色铁青,立刻挥剑准备打散它,却被它轻易地躲开了。
“千灯”走过来,手指轻抚他的脸庞,它对着南泽轻吹一口气,嘴唇几乎碰上他的脖颈。
南泽再次挥剑,这次终于将它打散了。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喜色。
下一秒,被打散的黑雾再次凝聚。
它声音幽怨:“殿下为何对千灯如此狠心?”
南泽嗤笑一声:“我待千灯如何,轮得到你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评头论足吗?”
周围温度骤然变得更低,它声音尖锐地大叫一声扑了过来。
南泽游刃有余地对付它。
蓦然,它停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南泽,唇角直咧咧地勾起。
“原来玉树兰芝的灵族太子竟然也会动心啊!”
南泽眼神冷冽,漠然地盯着它。
它拉平了嘴角,表情变得扭曲,阴森地盯着南泽,随后它化为雾气消散。
南泽垂下眼眸,手中长剑一挥。
黑暗退散,周围的一切如镜面一般开始破碎。
下一刻,南泽猛的睁开眼。
他坐起身往四周看了看,确定自己清醒了之后,用力地闭了闭眼,又往后倒下。
躺在床上,他将右手置于脑后,不自觉回忆起秽气意识所说的那些话。
它说他动心了。
他自然是不信的。可是,说的可悲一点,除了他自己,恐怕寄身在他身上的这些秽气怕是最了解他的了。
那么,他对谁动心了?
南泽抿抿唇,闭上眼轻叹了一声。
答案显而易见了。毕竟得他首肯,与他接触得多的女性,也只有那一个了。
他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呢?
是每次看到她见到自己就满心欢喜的时候;还是她明明什么都会,却故作不懂只为让他手把手教她的时候?
或许都有吧。
从将她带回来,处处优待偏爱开始,或许就已经有了征兆。只是,他不想承认罢了。
然而,他现在这满身的秽气,就连灵力精纯如灵君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更何况是他呢?既然如此,又怎么敢去招惹单纯无暇的她呢?
南泽闭上眼,内心苦涩。
……
时间转了又转,恍惚间,又是三年过去了。
自从三年前开始,南泽就时常闭关,不常见千灯,也不见其他人了,任凭她怎么撒娇哄骗都没用,南泽就是铁了心的不见人。
究其原因,其一是南泽认为自己再继续和千灯待下去,迟早会忍不住向她表明心意,求个相许的承诺;其二则是他身上的秽气更重了,或许是他灵力不够精纯,总之这秽气的污染程度比灵君他们都快,短短一段时间,都快把他整个染黑了。若是就这样面对千灯,她又不知道为什么对秽气很是敏锐,必定要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南泽不敢赌,就怕是什么坏的影响。他宁愿自己一直闭关不见人,也不想让秽气有一点伤害旁人的可能性。
甚至还因此没在星偌的成年典礼上出席,因为星偌的灵感敏锐远超千灯,千灯尚且只是觉得奇怪,星偌要是见了,怕得把他直接扔进净灵湖整个从内到外地清洗一番了,所以只差人把提前备好的礼物送了过去。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纵然灵族不易生病,然而,相思同样是难以治愈的一个重病。
然而千灯却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只知道自从三年前起,南泽就开始莫名其妙不理人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戏做的太明显了,让他给看出来了自己不是真的不懂,而是故作无知,于是她决定补救一下。
她准备趁着今天他出来透个风的机会把几天前自己刻的玉笛送给他。
然后,一定要问问他,怎么忽然就不理她了。
想到这里,千灯心里微微发涩。
凡间有句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说一日如同九个月那么久,可千灯却觉得这样的一天甚至比百年还要难熬。
……
柳立池边,傍晚的微风带来一阵凉意,掀起柳枝,露出了秀直的树干。
千灯偏过头,池面上有一只蜻蜓正正停在荷叶尖尖上,一动不动。
她抿嘴轻笑,心里忽然放松了许多。
回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寝殿,千灯呼出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随后提步轻盈地走过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抬手准备扣门时忽然顿住了。
千灯面色凝重起来,细细感受了一番。
顿时,她猛的把门一推,直接抬脚迈进去了。
进来之后,千灯整个都震惊了。
屋内凌乱无比,桌椅都杂乱的倒在地上,纸笔也到处都是。
甚至隐隐有一股令人浑身难受的气息,随时都要爆发的那种。
千灯快步走到里间。
她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南泽的周围围绕着一圈一圈的黑雾,都快看不见身形了。
那股气息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千灯往前几步,手伸出去轻轻碰了碰,那黑雾往后缩了一点,像是在怕什么。
她晃神,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闪过一丝莹白色的荧光。
她看了看仍紧闭着眼的南泽,轻轻吞咽了一下。
右手一翻,一簇莹白的火焰出现在她手心,她将左手抬至胸前,成结印状。
她轻咬着下唇把火焰推到南泽周围,倏然,黑雾开始燃烧,慢慢地变少了。
还没等她开始高兴,已经减少了大半的雾气猛的又增多了,开始蔓延至她的身上。
千灯没管往自己身上绕的黑雾,只把光焰往南泽身周放。
不知烧了多久,屋子里的雾气少了。而回到千灯手上的光焰,从一开始的拳头大小,变得只剩拇指点大。
她松口气,最起码南泽身上的秽气少了点,只是她的眼前逐渐模糊,脑子慢慢变得模糊。
南泽慢慢睁开眼,是许久都没有的清畅感。他抬头,看到了站在眼前的千灯。
下一刻,他惊慌失措地扑过去接住她,她脸色惨白地往后倒下。
南泽抱住她,手指还在发抖,心里止不住的慌张蔓延开来。
……
……
“她暂时没事,昏厥也只是因为体内灵力不足,多多休养就好了。”染月从床上站起身,面向南泽。
南泽松了口气。
染月移开视线,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着。
“倒是你,身上怎么一股奇奇怪怪的气息?”
他随意道:“前阵子去凡间不小心沾上的,还没来得及弄它。”
“是吗?”
染月收回视线,眯了眯眼,啄了一口杯里的水。
“哥,我灵感虽不如星偌,但也不是没有。更何况这一身医术也不是摆设。要是真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一声,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南泽顿住,继而微微勾了勾唇,轻声应道:“好。”
染月放下茶杯,拿出一株长相奇异的植物递给南泽。
“把这株千叶兰种在屋内,可助她更快的吸收灵气,于恢复有利。”
南泽点头,表示明白了。
染月看他一眼,垂下眼皮不再说话,摆了摆手慢慢地走了。
南泽看着人走远之后,踱步到床边,轻轻坐下。
他抬手拭去她额头的薄汗,然后拇指停留在眼角,许久未动。
早在意识到自己心意的时候,就已经是死局了,不是吗?
父亲把千灯给他的本意是为了驱秽,可是这么做他舍得吗?别说千灯是他的心上人,就算只是普通的精灵,或者有了灵智的灵物,南泽都不可能为了自救而牺牲他们。
那么,该怎么做,就显而易见了。
……
南泽来到铃溪殿,看到坐在秋千上的星偌和站在秋千后的凤垣。
南泽对凤垣点点头,然后看了星偌一眼。
星偌愣了一会儿,才起身和他一块儿走到偏殿去。
南泽将一枚雪白的玉佩递给她。
南泽:“这是我给千灯准备的洗灵礼,里面放了前些年落下的生辰礼,你记得帮我给她。”
星偌皱眉,“你怎么不自己给她?”
南泽扯了扯唇,没说话。
星偌眉头皱的更紧,实在是没搞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南泽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凤垣,眼中含着不易察觉的羡慕。
“看来你和凤垣相处得不错。”
星偌闻言,转头看向凤垣,嘴角不自觉勾起了弧度。
南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玉中的那把剑是给你们的,祝贺你心愿得偿。之后我就要继续闭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出来。
“走了。”
星偌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看着南泽慢慢走出铃溪殿。
南泽回到东极殿,在千灯床前布下聚灵阵之后,独自坐了许久许久。
阳光从东极殿穿过,照在床前的地面,又渐渐散去,第二天再次洒在地上,周而复始。
床边的人影终于动了,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她的唇。
珍重,又珍重。
……
之后,南泽闭关,秽气浸染,千灯为护南泽自燃,灯盏碎裂,再无重聚灵的可能。
哀莫大于心死,在遍寻灵族各种典籍依旧无法找到救回千灯的方法后,南泽终于清醒了。
清醒地接受了这个可怕的事实。
然而,在做了一系列部署,将殿中除他与千灯之外的都谴走后,他封锁了东极殿。
没有人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再能联系上他,哪怕是作为亲缘的灵君、染月和星偌。
南泽坐在自己的房间内,手指温柔地抚摸着拼凑起来的、碎痕明显的千灯盏。
“小灯儿,等等我。”
下一刻,他将体内的秽气逼出来,然后以自身的灵力为媒介,朝着房间内阴冷的秽气直直烧去。
火势凶猛难掩,秽气团中隐约有凄厉的尖叫声传出。
南泽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仿佛燃烧的只是普通的东西。
半晌,看着房间内没什么变化的秽气,南泽嘲讽地勾了勾唇。
“天道宠儿?真是滑稽可笑的一个称呼啊。”
南泽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后,眼瞳已是绿色。他抬起手,运起灵力以自身灵魂为燃料,重新开始燃烧。
秽气里传来更加凄厉的叫声。
就这么烧了不知多久,直到南泽的身形变得透明,似乎马上就要消散时,房间内的秽气终于烧的差不多了。
南泽终于开心的笑了笑。
一阵风从窗户中吹进来,南泽顿时消散在空气中。
……
咚——
咚——
咚——
混灵钟连着响了三次,代表着灵族有一位灵力强大的精灵陨落。
经查看,太子南泽调走殿中的人后,自焚于殿中,灵火难灭,烧了十多天仍无法扑灭,最后那火自行熄灭后,从发现,太子已然陨落。
——
千灯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