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潮》宋札

2、野 “是挺酷的

　　夏蕰大早上一进班，就被一些话砸得晕头转向，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热心虽好，泛滥可不行！
　　班长，对于一些性格很“丑”的人，别管他，有句话说得好，距离产生美～
　　要么和琴姐说说，让他滚蛋得了！
　　夏蕰，下次他再敢说你，我们会让他走得很难看，嗯！（摩拳擦掌版）

　　相处这么久，几个人对夏蕰自然有所了解，知道她不会听，所以不等人表态，扔下话就走。

　　当事人尚未完全领会意图的下一秒，赵宇激越的声音接踵而至。
　　他一手撑着桌子，身子半倚在上面，正昂扬澎湃地和围在身边的人说昨天放学时发生的事。

　　这下，成功拨云见日。

　　“看吧，我们班第一位十恶不赦的人马上就要出现了。”

　　看着颇有兴致的陈蔓，夏蕰笑得有点无奈，“胡说什么呢，哪有那么夸张。”
　　学委大人嘴角一撇，不置可否地抱着课本回到自己的座位。

　　眼见凑在一起的几个人越聊越离谱，书包还在肩上的夏蕰直接越过自己的位子往后排走，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出声，赵宇他们便歇了动静。
　　话题戛然而止的几个人好比散气半天的破烂气球被堵住了漏气孔，脸色憋闷，双颊还带着点儿诡异的红。

　　赵宇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身子往后一靠，双臂交叉，满腔怒气将尴尬冲刷，“装模作样！”

　　若有所感的夏蕰顺着几个人的目光望过去，刚进门的林野朝正经过讲台，照旧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模样。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这群人的议论。
　　不过……听到和没听到，对他来说应该没差别……

　　他今天没有戴帽子，穿的还是那套毫无斑斓的黑衣服，让人没一点儿想靠近的欲望。

　　结合昨日种种，打定主意远离他的人无形中增加不少。
　　夏蕰倒没什么感觉，无论怎样，她都该好好尽自己的义务。

　　“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大家同学一场，好好相处就行了。”

　　好好相处？
　　哪来滚哪去还差不多！
　　不识好歹，不识抬举！

　　不过，几个人知道这些话不是夏蕰想听的，也就敢在心里默默嘀咕。
　　他们互相交换眼神，嗯”“啊”应付两句后，便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

　　“班长，数学作业借我看看呗，有道大题我不太会。”

　　“……哦……好。”

　　打开书包，找练习册，递过去。
　　这是夏蕰无需专注也可以完成的事情，因为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这番动作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各种需求接二连三地出现。

　　“班长，我要物理。”
　　“我想看看英语笔记。”
　　……

　　一样一样轮流递出去，夏蕰才腾出空儿去拍陈蔓的肩膀。

　　“干嘛？”
　　陈蔓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后一靠，背贴在后桌的桌子，头也不扭地问。

　　“黑板是你擦的？”

　　“不是，早上来的时候就这样了。”视线从黑板收回后，陈蔓难得给了点儿面子，她抬起头表情淡淡，“一年过去了，终于有人良心发现。”
　　说完，继续埋头看书。

　　夏蕰随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只见书中还有书，排版不错，字数可怜。
　　怪不得这么认真。

　　“想看？借你。”
　　上扬的语调表示，和好人好事相比，学委同学对培养他人审美更感兴趣。

　　“不用了。”
　　她还是对密集的白纸黑字更感兴趣。

　　夏蕰望窗外看了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座位。

　　学校规定，与学习无关的东西禁止出现的教室，巡查老师发现会直接没收，身为班委更应以身作则，协助监督。
　　夏蕰对此的态度是：只要不在自习课上看就好，总要给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机会。每次还书时她总会劝，得到的答案是课余时间太短，不够安排。

　　下了课，要吃，要喝，要玩，光是呆在班里不动就有很多事，更不要说有时候还要串个门儿。

　　“小猪猪，鬼鬼祟祟干嘛呢你～”

　　“去，别恶心我！
　　“夏蕰呢？”

　　“接水去了，你找她有事？”

　　“废话！”

　　赵宇“嘿”了一声，两手插兜，打着商量说：“你告诉我呗，我替你告诉她。”

　　“边儿去！”

　　见人一点不领情，赵宇抬着胳膊就要去勾人脖子，扎了一个空。

　　“点儿！”

　　“贺贺，你怎么过来了？”

　　“有点事儿。”
　　戴圆眼镜的男生笑着跑到夏蕰跟前，腮帮子鼓着，整张脸像个圆苹果，平安夜能送出去的那种。

　　“好，”夏蕰笑着点头，转身把手里的杯子递给赵宇，“帮我放桌子上，谢啦。”

　　“行了，走吧！”祝贺无视掉跃跃欲试的赵宇，毫不犹豫地拉着夏蕰往外走，多说一句的空档都不给人留。

　　“小锅盖，你给我等着！”放狠话的赵宇习惯性抡起手中的东西，在想到拿的是谁的水杯之后，又成了轻轻一晃。

　　夏蕰被人拉着，一路寻到个清静地方才停下来。

　　她随手把鬓角的碎发勾到耳后，眼神示意祝贺抚平衣领，“什么事啊，说吧。”

　　“都怪赵宇……哦，我妈让你周六去我家吃饭。”

　　“行，没事我就去。”
　　见人欲言又止，夏蕰接着问：“还有什么事儿？”

　　祝贺看着眼前的笑脸，先用力吞了下口水缓解发干的嗓子眼，才扶着眼镜说：“上周说好去图书馆，你怎么没来？”

　　“电话里不是说了嘛，看书看晚了，睡过头了。”

　　“真的？没有别的？”
　　祝贺视线紧围在夏蕰身上，脸上带着几分怀疑，直到她再次点头，才放下心。

　　他又想到另一件事，刚缓下去的脸色又皱了起来，“听说你们班来了个新生，是不是给你找麻烦了？”

　　话题转得太快，夏蕰愣怔一瞬，随后敛起笑容，摇头否认，“没有的事，这都听谁说的？”

　　“我们班那群闲人呗。”
　　说到这，祝贺话音一转，语气变得有点不耐烦，“总之，如果新生不合群，你就直接别管。”
　　“万一再来一个赵宇，多浪费时间。”

　　习惯了被念叨的夏蕰没有多言，乖乖选择了沉默。
　　不过本来，她最近也不准备再多管闲事，毕竟他不像赵宇一样……

　　祝贺说了几句也觉得自己啰嗦，眼睛开始四处打转，准备闲扯几句就走人，没想到随便一瞟，两眼不受控地睁大。

　　“哎，帅哥！”

　　没等夏蕰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旁站着的人就像一阵风卷了过去，她下意识去追踪影，看到他把手搭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拦住人前进的脚步。

　　夏蕰头一歪，好奇地望着另一个的背影。
　　有点眼熟。

　　不知道祝贺在人耳朵边念叨什么，对方朝他的方向看了两眼，侧身避开他的胳膊，走了。

　　“哎～”

　　“你认识他？”

　　祝贺恋恋不舍地收回神儿，一脸兴奋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旁的夏蕰，“点儿，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

　　“他就是我之前给你说的救命恩人！”祝贺激动得直晃悠，丝毫没察觉到夏蕰平铺直叙的语气，“你说怎么这么巧啊！
　　“没想到他竟然是我们学校的，这么酷一个哥们儿，我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不应该啊？”

　　“他就是我们班新来的。”

　　“啊，他就是你们班新……谁？”话说到一半的祝贺紧急转弯，涨红的脸上顶着泛光的眼珠子，“他叫什么？”

　　夏蕰双手交叉架在胸前，直到祝贺忍不住拉着她的胳膊哼唧，才慢悠悠答道：“林野朝。”

　　“林野朝……不愧是干大事的人，名字都如此不凡！”

　　头一次听这么尴尬直接的马屁，夏蕰乐得不行，忍不住冲他打趣：“哎？刚才是谁劝我别理他来着？”

　　面对调侃，祝贺选择装傻，死皮赖脸接话，“肯定不是我！
　　“他以前哪的？怎么想转到我们学校来了？
　　“学习怎么样？你多给我讲讲呗。”

　　一连串的问题，夏蕰用三个字一并解决，“不知道。”

　　“啊？真的假的？”
　　祝贺以为她在逗自己玩儿，不死心地继续盯着人，然后他看到夏蕰对自己眨眼睛，里面满满都是诚意。

　　“……这么神秘！
　　“那等以后有机会了，我问问……”

　　夏蕰以为他这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成想人很快便开始行动。
　　傍晚一放学，祝贺就早早地来到三班门口，时不时往里面看看，两人目光相撞后，还笑着冲她挤眉弄眼。

　　她放慢手里的动作，优哉游哉地收拾书包，想看看林野朝会对祝贺的“追星”行为作出什么反应。

　　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祝贺一个“嗨”没说完，林野朝直接越过他，走了，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这一幕恰好被从厕所回来的赵宇看到，瞧着人站在原地，手还保持打招呼的姿势，立马发起无情耻笑。

　　“哎？一下午没见，小猪猪你改行当舔狗了？”

　　“滚蛋！”祝贺不耐烦地挥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趁着推眼镜的空档，毫不留情地冲着赵宇竖中指。

　　好在夏蕰出来得及时，才免去两人之间一场战火。

　　即便这样，两个人依旧依照惯例，一路吵到校门口，顾及着夏蕰在一边，赵宇稍微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尽量克制地对着祝贺把林野朝从头批到尾。

　　“赵宇一碎盖懂个屁！
　　“我朝哥那是青皮好不好，一般人都驾驭不住。”

　　夏蕰只想笑。
　　一句话都没说上，哥叫得挺顺嘴。
　　但凡学习态度有这一半积极，两人估计这会儿都同班了。

　　“你说，我要剃一个这发型，估计会被当成和尚吧？”

　　“寺庙师父只会嫌弃你六根不净。”

　　“点儿！”

　　“好，我不说了。”嘴上这么说着，夏蕰眼里闪烁的笑意却一点儿没少。

　　所幸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祝贺习惯了在夏蕰面前随心所欲，显露出来的那点不好意思从诞生到泯灭也不过三十秒。
　　他絮絮叨叨念了一路，夏蕰的耳朵被“林野朝”三个字填得满满当当。

　　两个人在公交站牌分手，夏蕰先祝贺一步，登上了当初林野朝救他一命的３路公交。

　　她随着人流往车厢后门走，最后停在后门栏杆处。

　　祝贺说过的话在夏蕰脑海里不停闪回，令她觉得不可思议：祝贺念叨好久的救命恩人，是林野朝。

　　鉴于当事人不厌其烦地复述，夏蕰早已熟知全程，哪怕细枝末节：
　　他前一天晚上熬大夜打游戏，大早上在公车上困到睁不开眼，扶着车后门的栏杆摇摇欲坠，一不留神儿就顺着下车的人流往下倒，如果不是衣服被人从背后及时扯住，不摔成个猪头都是奇迹降临。

　　“我当时差点就闷头栽出去了，好险！”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祝贺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这么一折腾，困意满满的人立马精神抖擞起来，鸡皮疙瘩起满全身，眼里充满后怕和兴奋。
　　按他原话讲，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等他有所表示，林野朝就下了车，只留下个伟岸背影。

　　“帅死我！
　　“朝哥一只手就能把我拽住，牛。”

　　夏蕰盯住后门出神，觉得祝贺虽然迷弟心态，有一句说得还算合理。

　　“是挺酷的。”

　　接下来的几天，或许为了弥补遗憾，祝贺时不时就往三班门口蹲，势要和林野朝搭上话。

　　每一次都吃闭门羹。

　　没等他放弃，赵宇先忍不住了，“你至于舔成这样啊你？
　　“他是不是欠你钱？”

　　“你懂个屁！”
　　祝贺一个白眼翻过去，拽着书包从他身侧溜走。

　　两个人从认识第一天起，就气场不合，主要是祝贺单方面不待见赵宇。
　　好在夏蕰平时总宅在班里，祝贺没事儿不会来找她，俩人交集少，嘴仗自然也就少一些。

　　最近的频率是直线飙升。

　　“我就不明白，这哑巴有什么好，又拽又装！”
　　赵宇故意贴到他身侧，话里都是阴阳怪气。

　　“赵宇，走啦！”拿着篮球的男生冲着他们的方向大喊。

　　“来啦！”

　　“终于清静了。
　　“点儿，收拾好了没？”

　　“好了。”
　　夏蕰轻呼一口气，背着书包走到祝贺身边，最近被盘问多了，让她有了“交友压力”。

　　“点儿，今天你和朝哥说上话没？”

　　“没有。”

　　同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三四天。

　　“还没有？说好的关爱同学呢，班长大人！”

　　“拒绝道德绑架。”

　　“不是，”祝贺绕了半圈走到夏蕰另一侧，语气十分费解，“当初赵宇那二傻子你都能收了，我朝哥不比他通情达理。”

　　夏蕰抿唇一笑，为了维持两人的友谊，她决定保持沉默。

　　“虽说他看着有点吓人，说话有点儿冲，但是咱们不能一字定生死啊！毕竟人家有一颗见义勇为的心啊！
　　“给他一个机会，万一错过一份缘，多可惜！我们要相信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啊！
　　“当然了，如果他对你还是这个态度，我绝对站你！”

　　见身边人一直不说话，祝贺突然灵光一闪，“别人就算了，以貌取人这事儿怎么也轮不到你身上吧？”

　　关于自己幼儿园冷脸不容易交朋友的事，夏蕰实在不想再听第一千三百二十七遍。
　　她准备在话匣子彻底打开之前转移话题，“什么貌？”

　　“什么貌！你什么意思？这么一张帅脸还不行吗？”
　　“而且，”祝贺望着夏蕰，停顿一秒，“你们明明是一个款啊，都没什么人气儿。”

　　“有吗？”

　　“有啊……看上去都不像什么好人的脸。”不知道是不是怕她生气，祝贺还稍微找补了一点，“不过你比他好点……嘿嘿。”

　　夏蕰倚着扶杆，看向车窗外穿着七中校服的男生，里面的衣服好像还是黑色……
　　冷漠无波的一张脸，与周围神色各异的行人，格格不入。
　　没等她打量太久，红灯转绿，公车逐渐加速驶向一个路口，林野朝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成为一个小黑点。

　　她紧握住扶手，想到祝贺说的话后，轻轻皱起眉头，带着些许认真。

　　单论脸，哪怕林野朝剃着青皮，夏蕰也不觉得两个人哪里像。
　　浓眉，有点偏长的内双眼型，瞳孔漆黑，鼻梁挺直，薄唇微翘，她看得不算太清，只记得他人中附近的皮肤有点薄，抛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这明明是张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脸。

　　祝贺真是，干什么都三心二意。

　　只是这件事，和一连三天自己都在回家路上看到林野朝这件事，他都不必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