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潮》宋札

1、野 “滚。”

　　晋江文学城/宋札

　　八点钟的太阳，晃得人心烦意乱。

　　上课铃声响完，走廊上仅剩几个懒散不愿意进教室的人，夏蕰朝着其中吹口哨的抬抬下巴，如往常一般笑着劝：“赶紧进教室吧。”

　　“这哥们儿谁？
　　“新来的？”

　　看到夏蕰点头，男生慢悠悠地把胳膊从护栏里抽出来，视线绕向她身后连衣带帽一身黑的人，面上是掩不住的好奇。
　　男孩的大半张脸被帽子遮挡严实，扑到他身上的太阳被衣服吞噬殆尽，仅余一点光影在他平直的唇角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来回跳跃。

　　影影绰绰的轮廓透露出几分的冷淡，和他身旁笑容明媚的少女截然相反。
　　无端让人想将二人分隔开。

　　见自己的哨声没能把人留住，男生有气无力地“啧”了一声，一脸没趣地进了班。

　　一直走在前面的夏蕰听不到动静，忍不住放缓脚步扭脸往后看，正巧对上男孩棒球帽下冷静的双眼。
　　她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不死心地露出善意笑容，被示好的人却没有任何波动，如同两人在办公室初见。
　　一回生两回熟，她扯平嘴角，脸上不见一丝尴尬地淡定转身。

　　“到啦！”
　　随着轻快的声音落地，两个人在一间教室门前停下脚步，右上角的门牌上写着：高二（3）班。

　　门内的喧闹在夏蕰推门而入后戛然而止，随后又躁动起来。

　　“吓我一跳，班长……”
　　发觉虚惊一场的人话头儿刚起便停了下来，眼睛在夏蕰和陌生面孔之间来回打着转，一脸的疑惑。

　　对于一个成员稳固，关系亲近的小班集体来说，外来者的出现是出乎意料的。
　　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其余二十八个人的目光也陆续飘向门口。

　　厚厚一叠作业本被放到讲桌上，登上讲台的人才在万众瞩目下矜持开口：“廖老师临时有事，这节课上自习。”

　　班主任时不时去省里开会这件事，三班人早已习惯，她们现在比较好奇另一件事。
　　好在亲爱的班长大人没让大家等太久。

　　“这是我们班来的新同学，大家鼓掌欢迎。”夏蕰一边笑着拍手，一边示意男生上台。

　　一群人还算配合，不过掌声并未持续多久，因为男生上台之后什么也没讲，只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林野朝。
　　然后，转身恢复到刚才的姿态，不再动作。

　　“干！这么拽……”

　　不知是谁反应慢半拍，“啪”的一声拍掌，在寂静的空间里尤其响亮，成功为尴尬气氛增光添彩。

　　夏蕰被突兀的声响惊得回神，视线在黑板和林野朝之间绕了两圈之后，凝在嘴角的笑意才重新散开。
　　再开口，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林野朝，向阳的那个朝，你们别念错了啊。”

　　教室后墙悬挂的时钟，分针不知不觉间已经指到了2。

　　不再管底下人的议论，夏蕰领着人坐到自己的座位。
　　她把各组作业分发下去，又把老师交代的任务写上黑板。

　　“好了，该安静啦。
　　“下课之前，任务要全部完成。”

　　这下，没人有空打量新生了。

　　学校规定在校生必须穿校服，一身黑的他在一群蓝白制服中间，非常显眼。
　　有人转笔思考，有人奋笔疾书，至于林野朝……他正低着头。

　　坐在讲台上看了半天，夏蕰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放在林野朝眼前的书，他一页都没有翻。

　　可能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吧。
　　伴着这个念头，夏蕰把笔尖落到了纸面上。

　　沉下心学习的一群人心无旁骛，伴随着隔壁偶尔穿墙而过的讲课声，三班人的英语作业在下课铃响之前，圆满完成。

　　夏蕰越过一层层好奇的目光走到林野朝面前，把自己的英语书放在桌子上。

　　“你先在这坐会儿。”
　　说完，她没等对方回应，往后门方向走去。

　　“你现在有事没？”

　　被问的人麻溜儿站了起来，男生煞有介事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下摆，挺直松垮的肩膀，一脸笑意，“怎么啦？班长。”

　　“跟我去趟教务室。”

　　“干嘛？”
　　男生微弓着腰，快步紧跟到她身侧。

　　“帮忙领下新书。”

　　听到这句话，视线一直锁定在夏蕰身上的男生步子一顿，他毛躁地撸了下自己的碎发，语气变得有点蔫儿，“让他自己去不就行了～”
　　“看他那哑巴样，拽什么拽！”

　　“赵宇！
　　“你不想去，我喊别人。”
　　夏蕰转过身，皱眉看向表情充满嫌弃的男生，语气里满是不认同。

　　见人恼了，赵宇赶紧表明态度，“我当然愿意！
　　“你别生气，我一定团结友爱，互帮互助！”言辞恳切，手舞足蹈，连背影都透着殷勤。

　　“以后不要再讲这种话。”

　　“好，我都听你的……”

　　三班人对这三天两头都要上演的戏码习以为常，两个人的离开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来的林野朝同学身上。

　　大家三五成堆地聚在一起，分享着自己观察的所得：
　　新同学连书包都没拿，不是学渣就是大佬。
　　（根据七中的整体教学水平来看，学渣的可能性更大……不，非常大！）
　　新同学不理会别人的示好，估计是个脾气怪人。
　　（他都不好好配合班长，能是什么好人？）
　　（别又和赵宇刚来的时候一样，折腾人！）
　　新同学长得……戴帽子看不清楚……
　　（应该不丑，毕竟目测一米八是只少不多的，人又瘦，丑也不会太丑吧……）

　　期间有人走到他面前，试图打个招呼，气质冷得让人张不开口。

　　总之……

　　“我天生对高冷的人过敏。”
　　“连声谢谢都不和班长讲，没礼貌。”
　　“他最好别在夏蕰面前发拽。”

　　“先别管他拽不拽，作业给我。”

　　热聊被打断的女生“咦”了一声，表情变得不耐烦，待喷发的小火山在看清来人后，瞬间变得连火星子都不见，“给……”
　　看到对方翻动自己作业，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发问的语气带着点嗔怨，“学委，不会是你把我英语练习册的皮给卷了吧？”

　　“什么？”

　　“你看……”女孩指着册子右上角，封面略显卷曲，好在作乱的手比较克制，没有形成顽固折痕。

　　“作业是夏蕰抱回来的。”

　　“啊……那算了。”
　　原本还在撅嘴的女生改了主意，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早已习惯的学委嗤笑一声，淡定地扶了扶自己的方框眼镜，转身去抽查其他人的作业。

　　因为新同学的冷酷漠视，班里最爱八卦的几个人都消了交友心思，只是隐晦地关注他的动静。
　　一直到赵宇抬着桌子进来，他都保持着固定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帽沿朝向桌面。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不影响旁观者替他僵得慌。

　　有人惦记着他的脸，左瞥右探半天，唯一的收获是：
　　林野朝一个男生，下巴尖得有点过分了啊！
　　难道黑色这么显瘦吗！

　　“放哪啊，班长？”

　　赵宇单手撑在桌子上，转身看向夏蕰，她手里拿着一摞书，崭新的。

　　“嘭”

　　“先别动，我问问他想坐哪？”

　　班里只有三十个人，足够大的教室留出了不少空间，即使是立刻重排座位都没有任何负担。

　　或许是知道事情关乎自己，夏蕰的步子还未迈出去的时候，林野朝便起身朝着她走过来。
　　看着迎面走向自己的人，夏蕰的一个猜测得到了证实：林野朝应该是她接触过的个子最高的同龄人，近距离仰头看他，有些费力。

　　望着来人漆黑沉静的眼睛，夏蕰眉心一动，轻声问：“你想坐哪呀？”
　　太过普通自然的一句话，无论如何都该得到一句回应。

　　就在夏蕰以为自己终于要和新同学建立友好交流的时候，林野朝一声不吭地从她身侧掠过。
　　他沉默地抬起桌子往里走，直到靠窗后才停下来，拉开椅子，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选择。

　　意料之外的举动令夏蕰愣在原地，至于问话时的那点期待，早已在眼里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和失落。
　　直到被上齿用力压着的下唇传来痛感，她才缓过神儿，深呼一口气。

　　刚出完力的赵宇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他受不了明晃晃的无视，忍不住出声刺道：“哥们儿，你是不是哑巴来的……是我们也没人笑话你，你们说是不是？”

　　想呼应他的人还没出声，就看到夏蕰冷脸开口：“赵宇！”

　　三班人的共识：班长脾气好，模样好，但是要给她那张脸划个类别的话，只能是与柔和可亲毫不相干。
　　夏蕰笑和不笑，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幅样子。

　　略显细长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扬，不做表情的时候，显得清冷不近人情，距离感十足。
　　鼻梁高挺，鼻翼精巧收敛，带着满满的骄矜。
　　至于她的嘴巴，原本是不薄不厚的普通样子，偏偏上唇含珠，让人见了便觉得可怜可爱。

　　虽然脸型偏长却没太过锋利，脸颊上的婴儿肥给她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拙气。

　　不笑的时候，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亲和的双眼皮都无法掩盖的高傲冷漠。
　　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一双眼盯着人，像极了人类最忠诚可爱的朋友，让人无法抗拒。

　　太久没见班长挂脸，一群人反应都慢了半拍儿，最后还是赵宇先低头认错才算完。
　　只是这一切，都和林野朝这个“罪魁祸首”没什么关系，他的耳朵里好像装了一个“无用信息”处理器，让他理所当然地把旁人视为空气。

　　等再看到夏蕰对着林野朝讲事情的时候，没人再敢阴阳怪气地调侃。
　　只是再生不出什么好感就是了。

　　“书本和练习册都齐了，还有一个英语学报是自愿订的，如果你想要的话就告诉陈蔓，第二排靠窗戴眼镜的女孩儿，那是我们班学委。
　　“学校规定必须要穿校服，这需要你自己把尺码告诉老师。
　　“还有食堂，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给你讲，也需要另外交费……”

　　上课铃响，友善地打断了夏蕰这场独角戏。

　　回到座位上以后，她总觉得自己有件事忘了说。
　　一直到数学老师开口提醒，夏蕰才想起来，那个帽子……

　　“最后面那位同学，我的课上是不允许带帽子的，你看要不要摘下来？”

　　聚焦在讲台上的视线齐刷刷往教室后面涌，班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林野朝抬起头朝讲台看了一眼，没有一点儿被点到名字的不自然，他没有迟疑，没有抗拒，面色平静地摘下了帽子，动作十分随意。
　　只是显露出的模样，令围观的一群人猝不及防。

　　“我去～”
　　“嘶……”

　　林野朝暴露出的头发非常短，几乎能让人看光他的头皮。
　　毫无表情的一张脸配上他沉寂的眼神，看得人心里空空的。

　　冲击力太强，难免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人和事。

　　有胆子小的女孩匆匆一瞥就转过身，连他那张脸具体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反而是年过五十的数学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可是我见过最遵守校规的男同学。”
　　真心夸奖的语气，落到这群被震惊到的人耳朵里，更像个尴尬的冷笑话。

　　直到林野朝重新低头对着课本，夏蕰才抿唇转过身，她食指摩挲着书角，好一会儿才停下。

　　这节课，数学老师敲着黑板喊了好几遍，才拢回三班人涣散的心。

　　一下课，接连不断的人从夏蕰的座位旁假装经过，在听到第十个不宜和林野朝走得太近的理由之后，她果断起身，离开教室。

　　“哎，班长，你干嘛去？”

　　“解决人生大事。”

　　“要么我变个性和你一块儿去……”

　　习惯了后桌时不时莫名抽风的夏蕰步子未停，连个眼神都没给，“宋越，闭嘴！”

　　“ok……”

　　如约定俗成般，单人单排的林野朝成为了三班人敬而远之的对象，一直到放学，都没人去打扰他的清净。
　　他的前桌见人趴在桌子上，十分体贴地点脚离开了座位，连书包都是出教室后才背上的，没走两步，刚好碰到从办公室出来的夏蕰。

　　“班长，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班主任早上走得匆忙，只把林野朝交给夏蕰让她带进班，其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嘱咐。
　　现下回来了，喊她过去问了问林野朝一天的动态。

　　看着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人，夏蕰觉得自己用词还是很精准的。

　　“他一天都很安静，可能还在适应。”

　　“那你平时多注意一下，他有什么困难的话，及时告诉我……”
　　顾及着她要回家，廖小耘只简单叮嘱了几句，就让夏蕰回了教室。

　　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到林野朝背上，让他的背影变得柔和，毫无防备的样子引着夏蕰走到桌前。

　　桌子被敲了两下，林野朝才抬起头，眼神尚未完全清明，带着点柔软色彩。

　　“林野朝，放学了，你还不回家吗？”

　　不知道是意外自己来和他说话还是别的，只见林野朝按桌起身正对着她。
　　他眼眸微垂，视线好似放空般直直望着夏蕰的眼睛。
　　片刻后，朝人吐出一个字，“滚。”

　　低沉嘶哑的话如同粗砺的石子砸向夏蕰，咚咚作响，凌厉的气势令她怔得半个字也讲不出。
　　空荡教室仿若密不透风，说出的话来回盘旋，无法消散，毫无防备的夏蕰机械性地往后退了半步，躲避不能的她只得恍惚地眨眨眼。

　　看着眼前逆光站立，脸上不见一丝光亮的人，夏蕰开始怀疑刚才的柔和朦胧是她生出的错觉。

　　“干！你说谁呢你！”
　　赵宇不知道从哪儿过来的，直冲到两个人中间，把夏蕰挡在身后。

　　他大力拍着林野朝的桌子，仰头看着他，满脸愤怒，整个人快要撞到林野朝身上去，“你丫有病是不是？”
　　“我看你顶着劳.改.犯的头，我们这可不是监……”

　　呆站在一旁的夏蕰无视掉不停抽动的左眼皮，开口打断他的话，“赵宇！”
　　她声音又急又恼，带着连自己都分不清为谁的怒气，说完转身就走。

　　“我要回家了，你走不走？”

　　“夏蕰！”

　　“你走不走。”
　　夏蕰背好书包，一脸平静地望着他，视线刻意避开林野朝所在的方向。

　　气到满脸通红的赵宇粗声喘着，胸腔不停起伏，忿恨的视线在林野朝身上徘徊许久，最终他狠狠提了下自己的书包肩带，“走！”

　　其他班的人早走完了，走廊上空荡荡的，不大的说话声无处躲藏，一重一轻，一刚一柔。

　　“你看他那个样子，拽什么拽！”

　　“那你刚才说话也太过分了。”许是还未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儿来，女孩的声音低缓，不如平日里清亮。

　　“你干嘛要管他死活！这种人早晚会离开我们班。”

　　“……你以前不也这样？”

　　“我有他这么欠揍，嘴这么欠！”赵宇自我感觉一向良好，丝毫不觉得自己和这种乱发疯的人有什么共同点。

　　“……那你能打过他吗？”

　　“……当然能！”

　　回应他的，是一声缓缓而来的轻笑。

　　他们距离教室越来越远，传进来的说话声也渐渐模糊。
　　唯一不变的是这番话从始至终，都没有令里面的人波动分毫。

　　不知何时，林野朝周身重化作一潭死水，他戴上帽子，双手插兜，往前门走去。

　　——

　　X
　　2024.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