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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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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还未停,秦朝寻把手里的暖炉递回给了小春,自己撑起油纸伞下了马车。
大风肆虐,秦朝寻下马车那一瞬被吹得身子不稳差点撂倒,好在及时扶住了马车沿。小春还是不放心,准备下马车再送她一程。
“殿下,我再送送您。”
“不用了,今夜风雨不知多久才能停,你早些回去。”
钦天监外早有小僧等候,见到秦朝寻撑伞前来竟然也一点儿礼数都没有。
“国师大人正忙,还请公主随我一道去香殿。”
钦天监的佛香仿佛是被大门阻挡了似的,只有进了这钦天监才能闻得到。可这雨也不小,这佛香竟是一点儿也没有被冲刷掉。
天阴沉沉的,香殿点了烛灯,她到时,香殿里早就有了另一个人跪在蒲团上合着双手在佛像前静静祈祷了。
小僧没继续带她往前,只说:“今夜请二位暂时宿在香殿了,小僧先行告退。”
秦朝寻走进香殿,这里的佛香味道不重,燃的恐怕不是请路朝辨认的香。
不等她开口,跪在蒲团上的姑娘问:“现在,你还要来看我的笑话吗?”
“都是同病相连的人,何来看笑话一说。”秦朝寻走到插着香烛的炉子前,弹着指头把没落下的香灰掸落,“贡品名册本就是假的,我以为八妹妹早就知道呢。”
身后的人听到,瞳孔猛地放大,但由于跪在这儿太久,她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她声音尖锐,根本不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假的?”
秦朝寻动作一愣,神情也多了一丝诧异。
她以为秦琳是知晓这些隐秘的。
她勾唇苦笑,回了蒲团上跪坐下来。
“丽妃盘算这些,想方设法除掉这么多人,为的不就是让秦硕稳上储君的位置吗?在我进宫之前,她从不会忌惮陛下心中的人选会改变。若是献祭一位公主能博得陛下的怜惜,你猜,丽妃会愿意吗?”
这些在秦琳这儿早就有了答案,面对秦朝寻的盘问,她竟然呜咽得不敢开口。
秦琳没怎么吃过苦,从小到大她就是太后和柳家捧在手心的宝贝,一想到这儿,秦朝寻都有些心疼她了。
时辰还早,行至太医院时,费萤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公主入钦天监礼佛的日子。那这么算来,他又有好几日不曾回去了。
阴雨天多有官员身子不适,这时候太医院的医官都是成群出去行诊的。他今儿不过也是碰碰运气。
雨每次落在伞上就如同针刺在心上,突然一阵心绞痛使得他晃了晃伞。眼神飘忽那一瞬,他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双蓝色绢鞋。
路朝淡定问他:“费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
眼前少年郎的伞从手中脱落,他倒下得猝不及防,让路朝都跟着心一颤。
再度醒来,他躺在了医官宿院里。
医官宿院是供医官们居住的,此地隔太医院可是有着不小的距离,想着路朝那身板,把自己背到这儿来肯定也要累得够呛。
对了,路朝?我来找她的……
费萤掀掉身上的棉被下榻,屋内放着火盆,不至于让这身子一直冷冰冰的。
吱呀一声,屋门从外被推开,一个小姑娘提着食盒而来。
“医官宿院,闲杂人等不能久留。我拿了些热汤热菜你趁热吃了,还有这药。”她打开食盒,最先端出来的是那热气腾腾的苦汤药。
费萤这鼻子很好使,闻到苦味他这喉咙也会跟着假咳。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晕倒了吗?”
路朝帮他把过一次脉,他的脉象只是体虚,大抵是几日没怎么好好休息。不过据她所知,费萤在翰林院的职位其实是个闲职,但他这个人偏偏不爱闲着,所以经常把其他同僚的事情一并搬到自己的这儿做了。
说来也好笑,这个人自己竟然一点儿也不清楚自己的身子。
“你要是再挑灯夜读几夜,费老爷可以把给自己打的那口棺材献给你了。”路朝看着费萤来到桌前,下意识地想要躲着这人,身子往反方向倾斜了过去。
费萤手心试了试碗壁的温度,准备喝的时候他还是在犹豫,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碗递到嘴边没两下就喝的干干净净。
路朝望着他觉得好笑,好歹也是年纪不小的大人了,怎么还会这么怕苦。
“喂,给你一块糖。”小姑娘从袖中摸出一块方糖出来,费萤没有怎么犹豫直接伸手接了过来。
糖还是烫的,也就说明这是路朝有意准备,只等着寻个机会递到自己手里。
他拆开糖纸将糖含入嘴里,此时氛围正好,他小心端详路朝略显苍白的脸,悠悠开口:“这世上不会有那么多的巧合的,朝露,不要继续骗我了,好吗?”
这个名字的主人早已成了被北离抹去的存在,路朝的心仿佛被人敲打不受控制颤动着。她仍旧别过头避开费萤的目光,手指在脸颊上划了划,点掉几滴没能憋回去的眼泪。
小姑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答:“我有些听不懂,费公子在说什么?”
“你在怪我是不是?朝露,我知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如果当时我能更大胆一点,我会带着你出宫的,都是我的错,你想如何惩罚我我都认,我只求你不要再骗我、不要装作不认识我了,可以吗?”
纵使嘴里含着糖,费萤仍感觉喉间苦涩,甚至哽咽难捱。
桌上的饭菜凉得很快,路朝没有被他这番话轻易说服。她撑着桌子起身,答:“菜冷了,我帮你去热热。”
“……睿贵人是被丽妃所害。”
路朝死里逃生以后,在茯苓谷也是浑浑噩噩过着日子的。她无法忘记困在这深宫里受的苦难,睿贵人有个太师父亲又如何,一旦成为威胁到别人利益的人,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死。
很多很多年,她都无法理解。先太师在睿贵人入宫诞下九公主几年以后身子就渐渐不行了,他告老还乡也只是时间问题,太师大人人缘很好,朝中几乎没有多少合不来的,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何连告老还乡之后也有人不愿意放过他?
她的脸因为生气才有了一丝丝血色,可这点血色又有些奇怪,费萤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了。”路朝当然也没了心情继续和和气气招待他,又把饭菜收进食盒,“我想休息一下,费公子,不送了。”
少年公子回头撑起伞,最终融进雨色。
暗处的不速客现了身,察觉到她的情绪,也好意问:“这个答案,你也早就知道了?”
路朝:“是。”
“他知道凶手是谁却不愿意告诉我,是因为他想保护我,我不怪他的。但我不愿他知道这么多,要报仇的是我,把他牵扯进来,将来我会很难收拾。”路朝瞳孔渐缩,手捂着心口,生咳出了乌血出来。
旁边的竹影迅速上前,他捏住路朝那只纤细的手腕,这脉象给他的感觉竟然是——这面前的姑娘,竟然和死人的脉象大差不多。
竹影再一次看向这姑娘的脸,这突然涌上来的血色就如同蛊虫一般爬上来。这一刻,他竟然急了,“药呢?药在哪里?”
路朝合眼,笑着答:“那药就是喝着给自己一点安慰的,让心里有点儿念想,又不是什么真的能救人的方子……”
……
今夜的紫禁城除了风雨,其他的倒是静。
秦燔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抬眼看了漏刻。
戌时,秦朝寻早就进了钦天监了。
福寿公公上去奉茶,又在皇帝耳边说:“陛下,时辰不早了,身子要紧……”
“这让朕如何呢心安?”
福寿公公立刻噤声。
殿外脚步声急促,福寿公公知道皇帝现在心情不好,这宫里的人如此没有规矩,要是惊到了皇帝,那是少不了要挨训的。
他揣着两手正要往殿外去,结果那外面冲进来一个圆滚滚的家伙,福寿公公年事也高了,被这么一吓,差点儿魂都飘了。
进来的如福公公跪在殿中,大口喘着气说:“禀、禀陛下,是南都国来的消息。”说着,他递出一张折子。
一边的近卫看福寿公公被吓得还没缓过来,只好帮着把折子送到秦燔面前。
南都国使臣离开北离也有四五日了,就算这雨天耽搁,今日肯定也到了南都国了。现在那边传了信过来……未必是什么好事。
秦燔把折子搁置在一边,显然不愿意打开看看。
如福公公却急了,立刻阐述道:“陛下,南都国送来的是联姻帖子,来北离的使臣中有南都国的一位世子,南都国君说,这位世子对、对昭阳公主生情,所以来替那位世子向公主殿下求亲……”
这联姻消息来得也不知道算不算及时,秦燔脸上虽然不怎么乐意,但这或许是唯一能救秦朝寻的办法。他把折子摆在自己面前,思怵了半会儿。
“福寿,去钦天监走一趟吧,问问七公主自己的想法。”
福寿:“奴才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