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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柳篇 壹 日升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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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天边渐起鱼肚白。
绿水行舟没多久,小雨便开始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痴梦将竹筏上置备的斗笠戴在头上,撑筏回岸。
泽芝也变回了孩童模样坐在痴梦旁边,手里握着根绳子,绳子尾端绑着还在昏迷中的陈虎二人。
回到渡口之时,小雨已停,空气中弥漫着水雾,打在人身上湿答答的。
“这陈虎又做了什么坏事?怎么还被人绑着回来了?”
“对啊对啊,这陈虎向来蛮横,今日这是怎么了?”
“依我看呐,莫不是陈虎见人家小娘子柔弱可欺,意图劫财害命,最后却反被人家制服。”
“要真是这样,那这女子可不简单。莫不是行侠仗义的侠女?替天行道来了?”
“诶?陈虎旁边的是谁?是李知吗?这货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和陈虎一起被绑了?”
“不知道啊。”
“怎么回事儿?”
……
本在渡口各自忙着自己事情的众人都凑过来看热闹,人群中骚乱不断,时不时发出一阵爆笑。
陈虎幽幽转醒,睁眼就看到岸上叽叽喳喳嘲弄着自己的人群,面上虽挂不住,却仍然恶狠狠地盯着人群中笑得最欢的几人看,那几人见陈虎瞪自己,顿时息了声。
而旁边比陈虎醒的还早些的李知倒是羞愧得不敢抬头看人,脸上涨的通红。
“李秀才,来找你家书呆子啦!”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大家顿时安静下来,似乎在屏息等待着什么,眼神中充满戏谑意味。
良久,那被唤作李秀才的老者从人群中一瘸一拐地走出,这老者尽管走姿狼狈,身上穿的却是一身干净长袍,与周围打着赤膊的人形成鲜明对比,满身文气,端的是一派读书人的样子。
老者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李知身上。
似乎有所感应,李知头垂得更低了些,恨不得贴到地面上。
出人意料的是,老者什么也没说,竟转身走了,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痴梦本不想这么引人注目的,去时坐船是为了不引起所找魂灵怀疑,回来时她原先是想把李知两人仍在竹筏上自己施法术离开的,可又想到要是那恶魂折返回来,他们二人怕是会遇不测。
可没想到,渡口一大早就挤满了人。
痴梦不愿再当人群的焦点,便俯身解了绑着李知的绳子,还没来得及去解另一人的,那人却殷勤地伸着脑袋讨好道:
“姑娘,帮我也解了呗,我下次再不敢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陈虎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深知此道。
“当然可以。”
痴梦笑了笑,而后,上前几步,抬脚,蓄力,狠踹一脚!
紧接着,本就浑身湿透的人,又摔进水里成了落汤鸡,而始作俑者已扬长而去。
泽芝赶紧迈着小短腿跟在痴梦后边,悄悄问了一句:
“他要是上不来怎么办?”
“岸上都是他相熟之人,不会不救他,顶多因为他为人恶劣叫他吃点儿苦头。”
痴梦不在意道。
她当然没想杀了陈虎,只是单纯看他不爽想踹他而已。
夜深人静,巷子里仍有几豆灯火亮着,时不时有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出。
在外躲了一天的李知悄悄摸进家门,看屋内未点蜡烛,漆黑一片,顿时松了口气。
“你还知道回来?”
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悬起,李知这才看到庭院石桌旁还坐着个人,正是李秀才。
“爹……”
“别喊我爹!我们老李家几代人,从未出过你这样行事不端之人。咳,咳咳……”
李秀才气急,又忍不住咳嗽出声。
“爹!我也是没办法,家里没钱了,您的药已经停了两个月了!”
李知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哭喊着说。
训斥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被沉默取代,李秀才心里涌上万般苦涩。
“知儿,你可还记得幼时爹最常和你说的话?君子固穷啊……”
与此同时,临溪客栈内。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分身?”
小泽芝歪着脑袋悻悻说道。
“哎呀……白忙活了。”
“也不算,最起码我们有更多线索了。”
痴梦右手食指轻轻扣着桌面,脑海里闪过昨夜湖面上的几个画面。
那魂体的分身看到陈虎二人就躁怒起来,莫不是他们之间有所渊源?
经过昨夜这么一闹,短期内那魂灵肯定不会主动出现,还得痴梦自己去找,而陈虎二人,无疑是一个突破口。
陈虎此人是个不好惹的性子,自己又刚与他结下梁子,想来他是不会愿意配合的,反倒是李知……
“笃,笃笃……”
李知家中少有人来拜访,今日一大早却有人叩门。
附近所住的都是市井小民,平常都是早出晚归的,此时巷子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孩童在巷子口玩闹着,看到有人敲李知家的门,便哄笑着说:
“书呆子家来人啦!书呆子家来人啦!”
痴梦扭头去看,只看到孩童一哄而散的背影。
敲门无人应,门倒是自己开了个缝,仔细一看,原来门本就是虚掩着的。
痴梦看四下无人,便抬脚跨门而入。
李知家中布景算是雅致了,在人人奔波忙碌于生计而无暇其他之时,他家院落竟然还栽了海棠树,这个季节海棠开的正热烈,海棠花香弥漫在整个院落。
“咳,咳咳……谁啊?”许是终于听到屋外动静,屋内李秀才推门而出,看到是痴梦明显愣了一瞬。
“姑娘有何贵干?”
“我找李知。”痴梦颇有一种私闯民宅还被主人当场发现的窘迫感,尴尬回道。
“找知儿啊,他一早就出去了,晌午前应该能回来。”
李桓答得从容,应该是没认出痴梦便是昨日绑了李知的人。
“那我晚些再来,叨扰了。”
痴梦转身欲离开,还未走出几步,急雨忽至。
这个季节临溪镇的天气总是如此,忽而晴忽而雨的。
“这雨来的不巧,姑娘若不嫌弃,先在寒舍避避雨吧?刚巧等知儿回来。”
李桓觉得此时让人姑娘离去实在不妥,便开口提议。
“也好。”
雨打海棠,沾湿花瓣,零落在地,繁盛不再。
不知哪个檐角挂着的铃铛被风吹的狠了,叮当响个不停。
两人无声坐在堂屋,谁都不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雨声渐大,起初叮当作响的檐铃声也被覆盖。
本闭目养神的痴梦隐约察觉到些不对劲,一睁眼,却见身处之地已不是李桓家的堂屋,甚至已不是柳溪镇,而是一陌生茶馆。
茶馆中间设了专供说书先生坐堂评书之用的台子,此时正有人立于其上讲着故事。
“列为看官,今儿个咱不讲才子佳人,咱给各位讲个苏州州府外的真事儿!”
“传闻苏州州府郊外的荒山之上,住着个怪医。”
“至于为何称之为怪医。”
“那是因为,此人虽说打着医者的名号,可所行之事却是与悬壶济世,慈悲救人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怪医啊,有个癖好!喜欢拿活人炼药。”
“可怜有些不知情的倒霉过路人,毫无防备地被抓了去炼药,挖心挖肺,断手断脚都有可能。”
“故而那荒山附近,时时能看到被野狗乱叼的残肢残骸。”
“久而久之,听说到了晚上,时常有怨气深重的恶魂围聚于附近。”
“那些恶魂因自己遭遇惨痛,便不愿看别人完好离开荒山。”
“故而,活人难从那地界活着离开。”
……
“哼!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说书人满嘴荒唐言论。”
一书生装扮的人冷冷说道。
痴梦闻声看过去,发现说话人正是坐在自己斜前方靠窗位置的年轻男子。
初看不觉有问题,可痴梦仔细看去,那男子的长相竟酷似李桓。
“诶,李兄,听说嘛,无非图个消遣,何必这么较真呢。”
与那男子对面而坐的人接话道。
“是这个道理。我只是看不惯罢了,如今这世道,读书人不思进取,天天净想着些没用的东西消遣。”那被称作李兄的男子岔岔不愤道。
“不说这些了。李兄的文章构思巧妙,文采飞扬,依我看,今年定能一举拿下解元!”看他如此,对面男子赶紧转移了话题。
“言晨贤弟过誉了,贤弟的文章才是立意新颖,一针见血。”
至此,痴梦大概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进入了李桓的梦境?
可她并未主动施法入梦,莫非是有人背后操纵?
既然是李桓的梦境,那就说明必须以他为突破口才能破梦而出了。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痴梦一直默默作为局外人观察者李桓,以及了解这梦境的背景。
这是李桓参加秋闱的那一年,起初见到李桓的那个茶馆叫“清风茶馆”。
清风茶馆素来都是参加秋闱的苏州学子谈论文章和时事的最佳聚众地点。
此茶馆历史悠久,许多曾在此谈文论道的学子最终在秋闱中夺得好名次,从此官途通达,平步青云。
茶馆二楼设有观景游廊,每次秋闱的解元在此观景题诗是苏州州府内所有参与秋闱的学子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那日对坐谈话的两人便是李桓与武言晨。
李桓与武言晨都出自临溪镇,同乡之谊加之同窗之情,使得两人关系十分亲近。
来苏州州府这段日子经常一同游玩、读书、写文章,清风茶馆更是成为两人聚会常来之地。
"李兄,听闻苏州州府郊野有座寒山寺,这两天漫山遍野的枫叶都红遍了,景观颇为壮观,不若明日一同观赏一番?”武言晨兴致勃勃地开口邀约。
“秋闱在即,贤弟不着急温书?”李桓颇有些为难。
“李兄何必忧虑,说不定啊,观完奇景回来李兄更能文思泉涌,落笔生花!欸,不如这样,你我二人清晨出发,晌午便能赶回来,必不会叫你耽搁了温书。”武言晨看出了李桓的犹豫,便再度提议。
李桓不好一再推脱,加上自己本也好奇这奇景,便也应了下来。
翌日,李桓按时赴约,却不见武言晨,心下想着不若自己先转一转。
枫叶高挂于枝头是热烈的红,零落至泥土后便迅速枯黄腐败,光鲜不在。
李桓不觉间联想到,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一生追名逐利,光鲜有时,落魄有时,最后都不过一抔黄土……
正走着,脚下突然踩空,下坠感猛然而至,下一秒李桓感觉到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直不起腰,五脏六腑似乎都被穿透个遍,疼痛感使得他忍不住浑身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般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嘶吼声。
李桓也不知道自己在捕兽坑里躺了多久,只记得迷迷糊糊间看到天色由亮转黑,起初他期待着武言晨可以发现自己,只是现在他已经不抱希望了,这么久都过去了,此处又是荒郊野岭,若是能发现,他早就来救自己了。
夜深霜重,气温骤降,李桓已然绝望,此刻他只能静静感受着时间的流逝,生命力也在渐渐流失,默默等待死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