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51、第五十章 彩云易碎琉璃脆

　　“宁公子？”柳妍冰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师姐？”裴双李看了看柳妍冰又看了看阳宁，满脸的难以置信，“穆王就是你说的那位宁公子？”
　　柳妍冰没有答话，双眸灼灼地盯阳宁，而凉亭里的二人听到了动静也回头张望，阳宁在见到柳妍冰的一刹那，同样面露震惊。
　　“妍冰。”
　　阳宁轻轻唤了一声，他比柳妍冰早一步恢复正常。
　　“宁公子，妍冰晓得你绝对不会是一个简单的教书夫子。”柳妍冰摇摇头，垂下了眼眸，“可是万万没料到，你居然是当朝王爷。”
　　她没有多问，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可眼里的伤痛却是显而易见。为什么要瞒着她？怕她知道后会阿谀奉承顺溜拍马？怕她会透露他的行踪给他惹麻烦？她原来是如此不值得信赖，那么她与他之间的亲密关系也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妍冰，我不是有意瞒你的。”阳宁有些着急，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一个箭步上前想拉她的手，但是她却后退半步，低着头避开了。
　　“柳姑娘，此事说来话长。”秦惟殊踱步上前，温言道，“姑娘何不听王爷解释一番？”
　　“是啊，师姐，虽然骗人是不好的，但是王爷肯定有他的苦衷。”裴双李帮着说了一句。
　　“那好。”总归是要听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柳妍冰深吸一口气，复又抬头，“妍冰愿闻其详。”
　　“啊，那你们好好谈谈，我们先走了。”
　　裴双李当先转身离开了，随后，其余三人也表情各异地旋身而去，留了阳、柳二人待在原地。

　　“秦公子，你说这事儿还真巧啊。”
　　刚走了不远，凌九便摇着折扇放缓了脚步，斜睨了秦惟殊一眼。
　　“对啊对啊。”见秦惟殊未语，裴双李插嘴道，“秦大哥，王爷怎么会去乡间教书呢？”
　　秦惟殊眉眼一弯，吐出两个字，“秘密。”
　　“秦大哥——”
　　裴双李撅了撅嘴，自从和谷雨定下关系后，她自觉与秦惟殊亲近多了，所以便大着胆子撒起娇来，可惜，秦惟殊却不为所动。
　　凌九含笑看了看秦惟殊，突然举目远眺道：“唷，双李，你家谷大哥来了。”
　　“真的？”裴双李张望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谷雨的身影，“他在哪里？”
　　“他拐弯儿朝那儿去了。”凌九抬手指了指，笑眯眯地拍了拍裴双李的肩膀道，“双李呐，你家谷大哥一定是来找你了，你赶紧去见他吧。”
　　“又、又不急。”裴双李扭捏道，“以后能天天见到的。”
　　苏恍凉见状，抿嘴一笑道：“裴姑娘，我同你一起去吧，我也许久没碰到他了。”
　　既然苏恍凉都这样说了，裴双李乐得顺势朝凌九指给她的方向小跑着离去。苏恍凉回眸望了凌九一眼，也不急不缓地走了。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了，可以说了吧？”凌九其实只想支开裴双李，想不到苏恍凉也跟着去了，她撇了撇嘴，往后一倒，随意坐在游廊一侧的美人靠上。
　　“你怎么就能肯定我知道？”秦惟殊转了转脸，脸上带着他一贯有的笑意。
　　“这时才装作不知未免太晚了吧？”凌九翘着腿，瞥了秦惟殊一眼，“连裴双李都看出来了，你方才太过气定神闲了。”
　　“我何时不曾气定神闲？”秦惟殊勾了勾嘴角，其实告诉她也无妨，不过就她这态度……他才不说咧。
　　“我管你气定不定，神闲不闲？你老实点，快坦白交代。”
　　凌九不耐烦地握了扇柄往栏杆上一敲，看得秦惟殊眉头一皱，嘴唇一开一合，抛出两个字——粗鲁
　　“我就粗鲁，怎么了？”凌九叉开腿，若给她屁股下面垫上一层虎皮毯子，她活脱脱就是一山寨头子。
　　秦惟殊瞅了她一眼，当即掩了嘴，作不堪入目状，“在下不同粗鲁的人谈话，请容在下先行告退。”
　　——你个惺惺作态的伪君子！
　　凌九暗骂了一句，同时深吸一口气，表情一变，拖着嗓子就喊开了，“秦公子——请留步——”
　　秦惟殊唇角一翘，慢慢回头，只见凌九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端坐着，神情温婉，双瞳剪水，宛如一幅精致的仕女图。
　　“秦公子可觉得奴家端庄优雅得犹如宫中的如花美眷？”凌九凤眸眨呀眨。
　　“一点也不像。”秦惟殊不遗余力地泼冷水，“那些女子可比你要温柔谦逊得多。”
　　“那只是表面的。”凌九不屑道，“不管她们看上去有多温和无害，骨子里都是极度高傲的，容不得一点忤逆。”
　　“听起来，凌姑娘好像对深宫女子很是了解？”秦惟殊眉梢一挑，顺口问道。
　　“是又如何？”凌九嫌挺直着身板坐着难受，又垮下肩膀向后靠去，“你可以说说阳宁的事儿了？”
　　秦惟殊又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凌九，这才缓缓开口道：“自宣帝当政，对于贪官污吏疏于管制，导致朝中鱼目混杂、乌烟瘴气，幸有几位元老把持朝政。可这些朝廷的中流砥柱终归有告老还乡的一天，待他们一走，党派纷争、蛀虫泛滥，难以想象朝堂会混乱成什么模样。所以王爷早年暗中办了一所学堂，聚集了一批有志向、有才学、品行佳的志士能人，着重培养，不断为朝廷输送优秀人才。”
　　“哦，所以柳妍冰就是在阳宁去学堂微服私访的时候遇上的？”凌九把玩着扇子问道。
　　“正是。”秦惟殊颔首道。
　　“果然是很巧呐。”凌九瞟了眼秦惟殊，别有深意地感慨道，“你说这师姐妹二人怎的一个爱上了阳宁，一个爱上了谷雨，碰巧都是与你有关的人呢？”
　　秦惟殊神情不变，看向凌九，“言下之意，你认为这都是我安排的？”
　　“我可没这么说。”凌九耸耸肩，“只不过，若穆王未来王妃的师妹是你下属的娘子，这未尝不是一种很好的牵制。”
　　“凌姑娘未免也太高估在下了。”秦惟殊桃花眼一眯，“能算准两位姑娘何时出现、又会否心仪那两人，你当我是月老还是神仙？”
　　凌九不置可否地笑笑，“算计归算计，成功归成功，反正就当做是赌一把呗，又没有损失。你不正是这么一直算计着过活的？”
　　“我只盘算理应盘算的，像这种事情……”秦惟殊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他深深看了凌九一眼，继而是一声冷笑。
　　“你笑什么？”凌九奇道。
　　“没什么，不过是忽然想到一个成语——”秦惟殊一字一顿道，“以己度人。”
　　“你是说我也无时无刻不算计？”凌九语气毫无起伏。
　　“当然不是。”秦惟殊曼声道，“你是缺乏一种对周遭人事的信任感，你觉得每个人都要加害于你，所以忍不住时刻权衡利弊、斟酌得失。但你莫忘了，这世上，偶然远远大于必然，并不是每件事情都有其目的性的。”
　　“哦？是这样么？”凌九仰着脖子，不以为意道，“我只晓得‘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秦惟殊静静望了凌九半晌，想了想，明白了，“你或许应该去那所学堂看看。”
　　凌九秀美一扬，“去听秦公子说教吗？”
　　“不敢，秦某言尽于此。”
　　秦惟殊自觉今次多言，便不作停留，振了振衣袖，翩然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苏恍凉见到秦惟殊回去，却未见到凌九，于是便寻来了。
　　“阿九，怎么了？”
　　看到凌九愣愣地倚在美人靠上，苏恍凉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
　　“嗯？”凌九回神，定定看着苏恍凉，不假思索道，“苏苏，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城府颇深而且攻于心计的女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苏恍凉坐到了凌九边上，“是秦公子同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们只是随便聊聊。”
　　见凌九摇头，苏恍凉知道一定是秦惟殊的话影响了她，但他不揭穿她，只温言道：“那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在想一些有的没的。”凌九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扇子，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总说别人算一步走一步不嫌累啊？但实际上，我也是这么个人。你瞧，我每遇到一件事情，总忍不住思索它为什么会这样、以后还会怎样，不盘算出它的整个前因后果我就没办法安心，恨不得把所有细节以及可能生变的地方通通列出来。表面上看，我确实很恣意很任性妄为，实际上，我是事先算计好了，对一切都有把握了，才会如此行事的。”
　　“这怎么会是攻于心计呢？”苏恍凉甫一听完便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伸手碰停了凌九指间转动的扇子，无比认真道，“阿九不过是胆子小罢了。”
　　凌九抬头，盯着苏恍凉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噗嗤”一笑，“苏苏，普天之下，会说我凌九胆子小的大概也只有你一人了。”
　　“本来就是。”苏恍凉跟着她一起笑，“阿九是个心如发丝的小姑娘。”
　　“小姑娘？那我是不是要叫你‘苏大哥’？”凌九用了温随珠的口吻，喊得惟妙惟肖。
　　“随你唤什么。”苏恍凉抿嘴一笑。
　　“随我？你莫不是惦记着温随珠？”凌九柳眉一抬。
　　“怎么会？”
　　“一定是！”
　　“莫要胡搅蛮缠。”
　　“我这是据理力争。”
　　……
　　闹着闹着，也就忘了刚才到底在困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