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2、第一章 长鞭无影风华绝

　　五月仲夏，天气闷热得很，巳时一过便没人愿意在如同一个大蒸笼般的街上行走。偶有不得不在外奔波的，也加快了脚步，寻了个阴凉地儿避过毒辣的日头。
　　幽州芦山脚下，通往潞城的树林小道上正走着两个赶路人，前头着一身儒衫大约弱冠的青年人走得略快一步，手里牵着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少年人。
　　“给老子站住！留下你们的盘缠！”
　　林中突然窜出六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亮着明晃晃的武器，操着粗哑的嗓门恶言相向。想来是埋伏了很久也没捞上一笔，再加上天气炎热，强盗们显得十分暴躁。
　　“我们没钱。”开口的是少年人，他上前一步，把儒衫青年护在了身后。
　　“没钱？”一个相貌猥琐、五短身材的壮汉走了出来，翻手把大刀插进了泥地里，上下瞟了眼两人，摸了摸下巴道，“没钱也好办，你俩长得不错，干脆直接卖小倌馆得了。”
　　“你们别欺人太甚！”少年受辱，摆出功架，作势要与强盗们拼上一拼。
　　“嘿，小子还会武功？”强盗头子不屑地笑了一声，“正好给爷爷练练手。兄弟们，上！”
　　刀剑出鞘的声音划破湿热的空气，强盗们狞笑着便围了过去。少年一把推开身后的青年，抽出腰间的匕首径直对上砍来的长刀。强盗头子阴笑一声，留下两人缠住少年，自己伙同其余三人奔向明显不会武功的青年。
　　“别碰我大哥！”少年急了，刀剑相撞间，他用力一推，借力扭腰转身，试图阻挡后方的攻击，无奈鞭长莫及。强盗头子为了示威，挥剑刺向青年人的肩膀，青年却不躲不闪，也没有惊慌失措，表情反而有一丝犹豫，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就在这时，伸向青年人的剑刃突然发出一记脆响，强盗头子一愣，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手上的剑居然莫名其妙断了。强盗头子握着断剑直直盯着面前的青年，心里诧异，难道他竟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正在一群人不明所以然之际，林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们……”嗓音清越，犹如一阵凉风穿透粘腻而来，却只吐了两个字，没有了后续。
　　众人将视线投向十步开外的溪流边，只见岸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转出一抹月白色，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子，一张脸生得清丽异常。她伸着懒腰，揉着眼睛，闲庭信步般慢悠悠地踱出来，瞟了眼剑拔弩张的一伙人，半眯着眼补充完了句子，“吵死了……”
　　“呵，头儿，来了个嚣张的小妞。”强盗头子身边的一个高大的黄衫人打量了女子一眼，不怀好意道，“不如……”
　　话音未落，脸颊上便是一痛，黄衫人抬手一摸，“哇”地大叫一声，“血、血……”
　　还未等他惊恐完，眼前倏尔掠过一个黑影，随即便是金石坠地的声音，强盗们呆呆望着自己的双手，手中的兵器居然在刹那间全部折断了。
　　“嗯，这把匕首还不错。”少年的武器也受到了殃及，着月白衣衫的女子执了匕首在指尖灵巧地打了个转，饶有兴致地把玩。
　　“头儿，这臭婆娘……”
　　“啪”，又是一声爆响，这次黄衫人看清楚了，打在他脸上的是一条长鞭。
　　“管好你的嘴。”女子掀了掀眼皮，黝黑的皮革软鞭像灵蛇一样回到她手中，那鞭子的末端染上了三寸极为夺目的石榴红，随着女子收鞭的动作摇摆抖动，如同响尾蛇摇着尾巴叫嚣。
　　强盗头子盯着那根鞭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倒抽一口冷气，哆嗦道：“点、点绛唇……你是凌九？”
　　“哎呀，不愧是头儿，还有几分眼色。”凌九慢悠悠地把卷好的鞭子挂回腰上，扫视了一遍强盗们，巧笑倩兮，“既然认得我，那便好办了。你们……嗯？”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多谢凌大人高抬贵手。”强盗头子从善如流，招呼过他的弟兄们，立马往林子深处小跑而去，偏偏还有两个傻大个儿边狐疑地问凌九是谁，边蹲下身想把断剑捡回去，强盗头子见这两个不长眼的落在后面，不得不再次折回来，一人一个巴掌拍在后脑勺，拎着他们的衣领拽起来就跑，俩人愣头愣脑的样子逗得凌九“噗嗤”一笑。

　　待人走远，凌九打了个哈欠道：“终于清静了。”她来回细细看了两人一眼，刚欲开口，　　一旁的少年却抢先一步道：“你既然是官府的人，怎么不把他们送到衙门去？” 口气颇有几分责问的意思，
　　凌九睨了少年一眼，“我跟官府可没有关系。”
　　“那他们为何叫你‘凌大人’？”
　　“他们乐意呗。”凌九随意踢着地上的断刃，耸了耸肩，“我只不过是为了赏金帮衙门抓了几个小贼而已。”言下之意，抓这几个强盗去衙门捞不到半点好处，烈日当空，骄阳似火，她凌九才没这个闲工夫。
　　少年显然还处于嫉恶如仇的年龄，“哼哼”了两声，表示不敢苟同，瞅着自己的武器，伸手道：“喂，女人，把刀还给我。”
　　凌九闻言瞟了少年一眼，“小孩儿，对你的救命恩人说话就这态度？”
　　“谁用你救！我大哥有自保的能力。”少年梗着脖子又补充了一句，“不准叫我小孩，我不小了！”说着，整个人合身扑过去，欲抢回自己的匕首。
　　凌九见状，一手执了鞭柄抵上少年的胸口不让他靠近，一手在另一侧伸长了上下抛着匕首，心情甚好地笑着逗他，眼神却飘向了一直未曾言语的儒衫青年，这青年也正巧看向她，睁着双澄澈的眸子，有些拘谨地和凌九对视了一眼，又蓦地别开了视线，朝少年轻轻道：“阿扬，别闹了。”
　　少年不依，“哥……明明是这女人……”
　　“喂，小鬼，别一口一个女人的，叫姐姐懂不懂？”凌九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屈指敲上了少年的脑门。
　　“哎哟。”少年吃痛，怒瞪凌九。凌九不为所动，仗着身高优势，拿眼角瞟着少年，示意他不叫姐姐就不把匕首还给他。这少年也生得一副倔脾气，尽管被逼得乱奔乱跳，嘴里却不服软，无奈技不如人，再怎么张牙舞爪也夺不回去。
　　看着两人如同四五岁的孩子一般幼稚地闹腾，儒衫青年叹了一声，上前两步，拱手作揖道：“姑娘，多谢相救。”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润如玉。
　　凌九立马转移了注意力，眉梢一挑，展颜一笑道：“别客气，我不过是觊觎你的美色才出手的。”
　　此言一出，青年的脸上瞬间漾开一层粉色，薄薄的，像胭脂一样，分外好看。
　　凌九顿时起了玩性，随手扔掉了匕首，转身搭住青年的肩膀，猛然凑近他的脸。
　　青年万万没想到凌九会突然靠近，微微一呆，只见眼前的人明眸皓齿，不施粉黛的脸上偏生格外光艳逼人。一缕幽香袭来，青年只觉心口一跳，面颊上的粉色又厚了一层，还沁出了一丝细汗。
　　“喂喂，你还是女人吗？你离我大哥远一点！”少年一头撞进两人之间，奋力推开凌九，神情犹如一只护食的忠犬。
　　凌九嫣然一笑，借力翩然后退，长衣广袖扬在风中，举手投足间便生出一种仙人般的飘逸灵动。少年看呆了，可惜也只有一刹那而已，因为凌九刚一站定便摸着下巴感叹道：“果然是我看中的柔弱美人啊。”痞子般的神情无端让人联想到一掷千金的嫖客。
　　凌九感叹完了，见她的美人垂着眼帘不说话，扭头问道：“小鬼，你们是亲兄弟吗？真是一点儿也不像，你哥比你可爱多了。”
　　“我……”少年欲开口，被他哥轻轻扯了扯衣角，温雅地代替他说道：“凌姑娘，在下苏恍凉，这是舍弟苏扬。”
　　凌九点了点头，对着苏扬叫了声“小扬子”，朝着苏恍凉唤了声“苏苏”，以示大家都认识了，岂料苏扬这小暴脾气一点就着，“女人，不准叫我‘小扬子’！”
　　凌九浑不在意，敷衍道：“为何不？挺好听的。”
　　“好听？”苏扬跺脚，“像太监！”
　　“太监怎么了，太监也是人啊。”凌九闲闲地拨弄着手指。
　　“你……”
　　“我什么？”凌九堵住他，狡黠一笑，“小鬼，乖乖叫声姐姐来听听，我就不喊你小扬子。”
　　苏扬不乐意地“哼”了一声，看向自己的大哥寻求声援，可是后者显然并不站在他这一边，反而冲他摆了摆头。
　　苏扬孤立无援，闷闷地吐出了“凌姐姐”三个字。凌九得胜，愉悦地拍着苏扬的肩膀道：“小扬儿，走，姐姐请你喝酒。”边说着边伸出另一只手勾上了苏恍凉的肩膀，也不管被她勾着的人明显一僵，局促得差点不会走路。

　　三人来到幽州最享有盛誉的潞城醉月楼，此时虽已过正午，但醉月楼里还是座无虚席。小二站在门口招呼等座的客人，凌九闪过他自顾自上了二楼，扫视一圈，满意地看到临窗的一对正男女吃完了闲聊着。她踱着莲花碎步挪过去，对上他们询问的眼神，一脸无害地冲他们笑笑，垂在腰间的手有意无意摸着鞭子，对着一桌空盘砸吧着嘴。那男的瞬间会意，招了小二结过账便走了。凌九继续冲小二无害地笑笑，趴在窗户上朝底下的苏扬勾了勾手指，苏扬撇了撇嘴，拽过正在走神的苏恍凉，目不斜视，“噔噔噔”地跑进楼里。
　　凌九毫无仪态地坐回位子上，“小二，给我来一坛醉花荫。其他随意，管饱就行。”
　　“好嘞。”小二得令，收拾了残羹剩菜便退下了。
　　不出一会儿，菜便上齐了，四菜一汤，荤素各半，凌九尝了一口，一脸满足，“不愧是醉月楼啊，果然好吃。”
　　苏扬也早就饿了，听她一说，拿起筷子大块朵颐起来，还不忘给他哥夹上一些。
　　“姑娘，酒来了。”正吃得欢，小二捧了一个不过茶壶大小的坛子过来，凌九一见，立刻垮了脸，“好小……”
　　苏扬白了她一眼，“那再买一坛。”
　　凌九哭丧着脸，“好贵……”
　　苏扬再白她一眼，“那买别的。”
　　凌九愈加怨念，“醉花荫比较有名……”
　　她独自萎靡了一会儿，突然抱过酒坛，撅着嘴朝对面两人道：“你们不准跟我抢。”
　　苏扬嘴角抽了抽，觉得还是不予回应比较明智。侧身打算给自家吃得很慢的大哥盛一碗汤，却见他蓦地搁下了筷子，抓过凌九贴在酒坛上的手腕，按在桌上搭住，细细地诊了起来，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凌九也没什么反应，放任他莫名其妙的举动，她用另一只手垫着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盯着苏恍凉看，那神情，好像对专心致志诊脉的他十分感兴趣。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苏恍凉收手了，望了眼凌九，认真道：“凌姑娘，你有旧疾，不宜饮酒。”
　　“嗯。”凌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兀自出神。
　　一时间，气氛有些异常。
　　苏扬讪讪放下小碗，偷偷瞄了眼凌九，见她本来灿若星辰的眸子变得黯然无光，表情还有点恍惚，连忙扯了扯苏恍凉的衣襟。
　　苏恍凉也没想到凌九会这样，他只是凭着医者的本能行事，现下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继续凭着本能说话，“凌姑娘，若你信我，我可以帮你治好。”
　　“嗯。”凌九又是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也不晓得她到底听见没有。
　　苏家兄弟面面相觑，两人都不是善言之人，顿时没了主意。

　　半晌，凌九终于回神，她单手支着下巴，含笑看了两人一眼。苏扬只觉一阵寒意袭来，没来由地抖了一下，只听凌九缓缓道：“你们遇上了什么事且说吧……”
　　苏恍凉闻言微愕，顿了一下道：“我不是……”
　　“嗯。”意味不明地止住了他的话，凌九示意他说重点。
　　苏恍凉搁在桌上的手紧了紧，对上凌九放空的眼神，终于叹着气说：“我是往生谷的人。”
　　往生谷？不出世的神医谷？
　　凌九目光一凛，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果然……
　　只听苏恍凉抿了抿嘴，略带艰涩地开口道：“往生谷上下共计一百六十八人……一夜之间……全亡。”

作者有话说

　　修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