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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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正是仲秋节。
在仲秋节有拜月的习俗，将会在户外摆放香炉、清酒和祭酒。
府中的下人忙忙碌碌的，其实阿月也想帮忙来着，但却被林嫂给搪塞过去，林嫂让她好好休息，不准她出现在他们忙碌的身影中。
阿月头一次像手足无措的小孩，不自在的抿了抿唇。
而后林嫂摸了摸阿月的头，认真的哄她:“少夫人只需要抽一点精力陪少爷出去燃灯啊，放灯啦，去夜市看看观潮弄潮的表演啊，这边，有我们在，少夫人可以任性一点，不用什么都事事照顾。”
其实阿月也是一个需要被哄的小孩啊，我隐隐能看清她眼底闪闪的泪花，听见她低低的应了一声。
阿月不是脆弱的人，相反，她的内心很强大。
但她是年长者，背负着比他人更重的责任，遇到像林嫂这样的人也会忍不住把林嫂当母亲来依赖吧。
她最近的脸色好了很多，甚至有时候脸上还会出现淡淡的红晕，给我一种她的病痊愈的假象。
如果不是最近陪着她，看她从天亮睡到天黑，我怕是真的信了。
我心底里升出些许心悸，回光返照，这不是一个好的预警。
我摇了摇头，害怕自己深想下去会破坏节日的气氛，只好压下心中的坠坠不安。
林嫂朝我使眼色，示意我开口邀请阿月出去玩。
林嫂早就知道阿月的事，不单单是林嫂，甚至整个明府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小心翼翼的对待阿月，生怕她像陶瓷那样碎掉。
你看阿月，他们都好喜欢你，你的真心我们都看到啦。
所以能不能请命运走的慢一些，让她再停留一会儿？
我朝她伸出手，笑着笑着眼角沁出了眼泪。
她也笑着牵上我的手，奔向未知的前方。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相携出逃私奔的恋人，摆脱时间留给我们的限制。
漫天的月光笼罩在我们身上，我以为，踏上了光明的未来，属于我们俩的未来。
可你听过黑暗之前的黎明吗？昙花一现般的梦幻，然后陷入凋零的孤独，无法挽回的破碎。
今夜的阿月很放肆，活泼又热烈，如同疯玩的孩童。
她似乎没看过观潮弄潮，面对未知的东西她总满满是期待，正如此时。
我偷偷用余光描绘她的侧颜，自以为是很隐秘，当事人却了然于心。
灿烂的光晕吻着她的鼻尖。
我拉着她的手，跨越热闹的夜市，穿梭在人群中，牵着她，我与她从未走散。
手心有汗，黏黏腻腻的，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我的，也可能是她的，或者我们两个人都有，握在一起也分不清。
尽管如此，我们谁也没放手。
十指相扣，抵过最浪漫的表白。
繁星落城，漫若浮光。
湖水与夜的边界混在一起，那一条条船只承载着万家灯火与期盼，就像星星落入凡间。
我眼中，有烟火，有阿月。
将一盏灯放在阿月的手心，火光向四周蔓延，我想让火光更炽热一些，让阿月能看清楚我的爱意。
可是混乱就在这一刻点燃。
我听见了，箭破空而来射穿身体的声音。
就在一瞬间，一秒内我躲不开，却被阿月挡在身后，那是下意识的动作。
血，是血。
箭，刺穿了阿月的胸口。
天旋地转，我窥见了尽头，是沸腾的热闹，无尽的绝望，弥留我怀中的人和散落一边熄灭的燃灯。
“我带你去看看有没有人能救你，救你，救你。”
我想起身却有一些腿软，踉跄了一下。
她咳嗽着，用最后的力气将箭从身体拔出来。
然后擦了擦手，抚上了我的脸颊，似乎怕我沾上血红。
“别废……力气了，好了哦，我也不亏呀，用我这破败的身体挡箭，可比……在病床上难受死值得多了。”
不要走，别走，停下来。
“哈……我可不是为了救你啊，而是想救那些需要你的百姓，还有那些……渴望拥有未来的姑娘啊，别哭，这样……真难看啊。”
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是我知道，剧痛正在撕裂着她的身体。
于是，她越擦，我的泪水就流的更多，根本就擦不干净。
我握着她的手，渴望着她的触摸。
“替我……看看岑婉，替我完成我与她那个约定吧。”
对不起，对不起，怪我都怪我，你能更好的告别人间的……
“可惜，没带你去见见我妹妹，可惜……”
无数个可惜，无数个遗憾。
“但，我好累……我没有力气了。”
“我会像月亮一样守护着明阿澄的……”
她最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低到就像呢喃一样。
她的生命像水般流动，我亲眼看着她的生命流逝。
水漫上来了，浓浓的窒息感席卷上来，喘不上气了。
我听不见了，听不见了。
我在哭吗？在哭吗？我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压抑，压抑，紧紧的压迫着心脏。
狠心，你过于狠心，这样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你，忘不掉你强颜欢笑的样子。
我的心脏随着她的身体慢慢变凉。
怎么都捂不热，捂不热。
泪眼朦胧间，二皇子宴疏提着一个人的尸身拖到我面前。
我立在风中，此时觉得手脚冰凉。
“我也是刚知道就匆匆赶来了，皇后看你我近日来走的近些，竟然想要暗杀你，这个是死士，我到时他已经自尽了。”
怎么不早到一点？为什么总差那么一点点？为什么啊？
耳朵嗡嗡的，眼里有汹涌的恨意。
是老师把我保护的太好了，夺皇权的路都是由血腥铺垫的。
我太过于天真，太过于自大，我的天真和自大害死了阿月。
疯了，都疯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府的，好热闹，人群依旧在欢笑，可我的阿月却无声无息。
我的眼里只剩下灰白，看不见色彩。
或许在阿月停止呼吸的时候，我也失去了心。
怪异的目光，又怎么样？
谁能救救她，救回她，不可能了，不可能了，神明都放弃了。
无力，没有办法，早有预料，不是吗。
我将阿月火葬了，她不喜欢阴冷的地下，太冷了，让她暖一会儿吧。
我见到了卿如梦，和阿月很像，难怪阿月能一眼就认出这是她妹妹。
她当众打了我一巴掌，我无波无澜，对她的动作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阿月，的的确确是我害死的，都是因为我，所以卿如梦打我也是应该。
人偶吗？我像一个人偶吗？
阿月，不是所有人都爱你，而是你值得所有人爱。
遗憾是永远无法被弥补的。
麻木，是一种感受。
我真的分辨不出颜色了，又怎么样呢，看不见就看不见吧。
我在她的梳妆台上，我发现她写给我们的信，是用我送给她的那个玉簪压着。
还未寄出的信……
我的，岑婉的，卿如梦的，路白歌的，林嫂的……每一个人都单独有一个。
你早有预料了，对吗？
熟悉的字，让我恍惚觉得她还活着。
开头第一句写着“请好好的活下去，我不想看到阿澄浑浑噩噩的样子。”
那又怎么样，你又看不到了，我恶劣的想着。
多可笑啊，阿月，你好狠的心。
死着的人留在原地，却还是要劝活着的人前进，阿月，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啊。
我又看得见颜色了，是泪落在纸上泛黄的颜色。
深秋到了啊，望着满园的萧索，再看了看挂在门帘上的白布，心里突然没来由的憎恶白色。
可天不遂人愿，我心里越讨厌什么它便来什么。
雪吗？真奇怪，这么早就下雪了。
不想再见到这刺目的雪白，转身欲走。
背后突然传来鸟叫声，我顿了顿，没忍住回头瞧。
一只全身雪白的鸟，眼睛黑亮亮的，眼尾还有……青色的斑。
在卿守月死去的第二天，遇见，一只眼尾有青斑的鸟。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向那只鸟扑去。
她说过，如果她死了，一定要在死后第二天幻化成一只鸟回来看看人间。
她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鸟？
我想了很久，跟她很认真的讨论了一番，她被我逗乐了，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她说白色的，雪白雪白的，肯定好看。
可白色的鸟那么多只，哪只才会是她呢，她又费劲的想了好久，也难得有几分精神，最后她一锤定音，说她要变成一只眼尾有青斑的白鸟。
我那时吻了吻她的额头，跟她说，只要她来看我，我一眼就能认出她。
她说什么？
她说，她才不要光明正大的被我发现，她要偷偷潜入我的房中，看看我有没有偷偷掉眼泪。
鬼知道，我同她讲那些话的时候有多苦涩，但我知道，她笑着说这些话时，模样有多勉强。
所以，阿月，是你吗？
那只鸟看我扑过来有些惊慌，它吓得扑棱着翅膀试图逃走。
然而我在看到它吓得逃窜的模样后却停下了脚步。
阿月是自由的，她不想我靠近，我便不靠近，如果她不想见我，我便会离开阿月的视线。
我不能强迫她，尊重她的意愿，并且无条件支持阿月的想法。
我还是会有私心的，在雪里不动定定的望着她一声一声的呢喃“阿月”，很轻很淡，但我相信风会把我的声音带给她。
那只小鸟迟疑的看了我两秒，然后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依旧立在雪中。
再睁眼，天空已经是茫茫一片，看不见任何事物，一切都被笼上一层雾气。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划过一道道温热的痕迹。
我没有用，我好废物啊。
你好狠心，又抛弃了我一次……
突然肩膀上出现了一只雪白的东西，她用毛茸茸的羽毛蹭了蹭我的脸颊。
我的心跳慢的一拍，努力睁大眼睛去瞧。
她好像在安慰我，叽叽喳喳的，很生动。
小家伙见我怔怔的望着她，似乎想要跟我玩闹，跳到我的头顶，然后倒立着向下瞧过。
“阿月，阿月，阿月。”
她愣了两秒，然后迫不及待的啄了两下我的额头，算是回应我。
你真的来了，真的是你。
“我能摸摸你吗？”
鬼使神差的，我竟然问出了这种话。
但她很干脆的跳到我的掌心里，任由我摸她头顶上的毛。
她好像还挺享受的。
但我却没闲着，我跟她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
以前是我在听她讲，现在是她在听我讲。
可是不久之后，雪停了，她先是看了看远方良久，而后又看向我。
我知道，她要走了。
我将她放在雪地里，最后一次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脑袋。
“在下面可以再等一等我吗？等等我，好吗？阿月？”
她似懂非懂的看着我。
我知道她信守承诺，只要她点头……
我屏住了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她沉默良久，最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就跌跌撞撞的飞走了。
我知道原因，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飞向远方。
应该是怕看到我的眼神后，就走不了了吧。
我叹息了一声，捡起她因为慌乱而掉落的白色羽毛。
白色突然变得很顺眼了呢。
等等我，再等一下，我就下去陪你。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