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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鬼僧 ...

  •   缥缈峰地下百余里,一人一鬼栖息于此。那人剃的光头,一身灰色僧衣坐在雕花石椅上阖目。地上坐着一只鬼,也闭着眼,头枕在他的腿上。
      “咚——”
      钟声响起,鬼睁开双眼却魂飞魄散,那人叹了口气起身,他又要去外面了,也许今天又是一无所获。
      “啾——”一群蝙蝠飞了出去。他来这地宫多久了?不清楚。不知道。他只是找到了他的墓穴,今天就要开始他的第四十九次搜寻。
      “玉黎国天玄朝八封柱国将军镇阴座”
      石椅上刻着这样的字。
      “如果我能见到他,定要将他削皮挫骨,锥心抽筋。”无数个夜晚他在恨意中入睡。之前他穿的粗衣,却并不粗俗。现在他看着入了佛门,却是满手血腥。他去了阴界的鬼门关前收魂,那些生前善良等着投胎的人们在那时才像真的要死了一般。魂里没有鬼薪要找的,也没有他要找的。只是他练鬼术,注定要有人毁在他手上。
      “这世间哪儿来的共同繁荣。”分明是一升一降,一盈一亏。他要强,总要有人弱。他要富,总要有人穷。他要好,总要有人坏。世界总是这样。资源总是这样。你没的那份幸福定是有人在替你享受。
      “他都刺了我,可我现在还不确定他是不是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唔唔——”一只黑色的鬼化形,绕在他的肩头。
      “他当年死在哪里?这么大的一个地宫只是一个衣冠冢。”他笑着。
      说话间,他已出了门外,踏着台阶向地面走去。
      “很多年以前,有一只鬼从鬼界沿着天阶爬上了人间,又爬上了天界。”
      “唔?”鬼奇怪地扭着头。
      “她冲到了凌霄宝殿质问玉帝为什么一切是那么地不公。”
      “世界确实从来没有公平过……”
      “唔。”鬼像是听懂了,垂头丧气地。
      “所以她把那些她知道的不公平都杀掉了。”
      “唔唔!”鬼好像很开心。
      “八十一颗天星在一天之内齐齐坠落。想想就……”
      他踏出了地宫的最后一级台阶,一个魁梧的男人正望着洞口出神。
      “开心啊……”迹英说出最后几个字。
      “没有去天界啊。”迹英说。
      “神力没有了。”男人说。
      “我现在只有鬼气。”
      小鬼像是感受到了不好的东西,冲着男人呲牙。
      “我不是……”
      “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很豪华的地宫,我在里面住了些日子,希望你不要介意。”
      “无妨。”男人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拘谨的一天。
      “还记得你那一世的名字吗?”
      “秦如晦。”
      “你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死,只是我该回天上了。”男人抬头看着天。
      “天为什么那么重要?”
      “不是天重要。”
      “那你怎么能……”为了回天上杀了我。迹英很可悲地发现他对禽骨武的恨不是杀身之仇,而是不爱之痛。
      “迹英。”鬼薪冷冷地声音在脑海中浮现,迹英猛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手死死地攥着佛珠。
      “你记得周拯吗?”
      “那家伙?”男人忽然放松,“他死不了的。”
      “和你一样都是神么?”
      “不。他是个有八方命盘的人。只要他想活,没有他不能换的命。”
      “那为什么这两千多年……”
      “这两千多年他许是找到了好玩的东西,周拯一向容易产生好奇心,你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担心你自己。如果周拯过得惨,那只会是他自己觉得那种生活有意思。可你不一样吧。从男妓到鬼王,从不堪到更不堪。为什么不转世?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裴如晦,你倒是一向宽心……”那只小鬼忽然被抽走,鬼薪的影子浮现出来,又化为一片薄烟。
      “何必同他搅在一起?”男人说。
      “今日云雾偏行,暗流涌现,不宜升天,不妨先歇一日。”这洞口开得高,迹英俯视着男人。
      “罢了。”男人凝视迹英片刻,走了上来。
      “我对这地宫甚熟……”
      “子英,回人间吧。”
      男人的大掌在到达他身边时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人间……”寒气上涌,迹英冷笑一声。
      “你该回人间。”
      “我就该老老实实地死了,对吗?”那一身僧衣幻成红色袍子,和刚刚鬼薪那一身倒是相配。他的三千青丝披散开,脸上没有妆,那艳的衣裳只是让他显得更为苍白。
      “你和鬼薪……”男人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鬼薪只是个男妓,他要修鬼道,自然是找他最擅长的路子。我是他的徒弟,自然学他的路子。”他说。
      “嗯……”男人忽然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子英,无论如何,我希望你最后快乐。”
      “所以你就刺了我一剑?如果不是鬼薪,我早就死了!”
      “我们都……”
      “我们都什么?你想说如果不刺我,会有更多人死去吗?我倒是不知道我的命这么值钱。”寒气在迹英的身体里翻涌。
      “对不起。”男人脸上浮满了隐忍。
      “也许你不记得我们的初见,可我却把你的辈子都搜集全了。我从来没有这样为一个人卑微过。我每次都要让我自己沉浸在一个追寻你的世界里。我不能出来。只要一停,我就会想起我们不过是陌路人,我不过是你捡起来的阿猫阿狗,可你却成了我的全世界。你是不是我的全世界要看我的心情,可我的这里,”
      迹英哽住了,指一指自己的心口,“我把我的心给你了,全都给你了……”
      他现在像是暴风雨来临时悬崖上的那朵摇摇欲坠的白色小花。禽骨武可以在太平时用自己的大掌给它避雨,也可以在危世时将他毫不留情地丢弃。
      “我也想让你回到天上,回到天上的才是你,可为什么祭品一定要是我……”他走到了禽骨武的前面,一级又一级踉踉跄跄地下台阶,好像坠入了梦境。
      “我……”寒气席卷,他就要倒下去。
      “子英!”禽骨武抱住了他。
      “为什么你总是能把我轻易丢弃……”他说完那句话闭上了眼睛,满脸泪水。
      “子英。”禽骨武看着他那张清丽但苍白的脸,内心裂开了一个小缝,然后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渗了出来,只是有点儿扎,像是被狗尾草上的芒扎了一下。不疼,但有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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