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图国》白如是

9、天幕

　　根据《拉图年鉴》，公元2123年，人类社会彻底抛弃了婚姻制度，一同消失的还有国籍、肤色和种族等人为创造的概念。

　　那一天，天空突然闪现一句用世界语书写的文字“欢迎来到拉图社会”，一个完整而统一的拉图国自此建立，这一年被称为拉图元年，它是人类历史的一个分水岭，此前的社会被称为前人类社会，此后，天空归于平静，人类如常生活。

　　50年后，天空再次异动，白亮的字体在空中闪烁着，像在跟人类交谈：“穿越时代来临，过去、现在和未来和平共处互不干涉。”

　　《拉图年鉴》将2173年称为穿越元年，同时将天空中出现的异动命名为“天幕”，同年3月底，第一个穿越人出现在京都广场，此后穿越人逐渐增多直至占据半数人口。

　　红毛放下《拉图年鉴》望向窗外，竹林淹没在黑暗里，以往无数个漆黑的夜里，劳动会不会也像他这样坐在窗边，看书看累了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望向窗外。

　　“你是从2023年穿越过来的吧？”

　　红毛睁眼，见劳改正盯着自己。

　　“我是2023年除夕之夜穿越来过的。”红毛揉了一把头发，“不过我感觉2423年的人类跟我们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嘛。”

　　劳改点头，“人类的改变本来也很缓慢，尤其是认知方面。”

　　“嗯，就感觉人类整体层面的改变远远赶不上技术的发展。”

　　“站在某些巨人的肩膀上享受技术带来的好处是人类享有的好处嘛。”劳动走到一棵竹子前面，他抬起右手，用指肚摩挲着竹身。

　　红毛望过去，那竹身上似乎刻着两个什么字。

　　“现在你已经找到三个打探者了，”劳改话锋一转，“其他六个你有头绪没有？”

　　红毛摇头，“我很好奇，你一个原住民，怎么会成了劳动的学生？还那么不予余力地宣传他的理念。”

　　“老师这个人，一辈子看似过得逍遥自在，其实活得很拧巴，这是他的原话。”劳改指了指《拉图年鉴》，“这是老师最喜欢的一本书，好多穿越来这边的人控制不好脑能，用不好绡幕，所以喜欢看纸质书或者电子书，但是老师不一样，无论脑能还是绡幕，他都能很好地使用，只是这本《拉图年鉴》，他从来只看纸质版，他说纸质书是人类劳动的结晶，拉图国也是人类开创的未来，二者都是智慧的象征。”

　　红毛摸着书的封面，“我穿越来之前见过前九位打探者的相片，说真的，除了欧拉，劳动和条住的容貌变化还是大的，名字也改了，但眼神还是一样的。”

　　“是吗？”劳改嘴角裂开，“我印象中，老师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可能是我们经常见面，所以不太容易察觉吧。”

　　红毛正想开口，欧拉推门进来了。

　　劳改点头，“二楼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只是条件有点简陋，你们有什么需要就找我，我明天还有两场演讲，先去准备稿子了。”

　　自从欧拉提出万一天幕不会干涉人类的事务后，所有人的心里都埋下了一颗疑问的种子，尤其是红毛，他从中嗅到了一股别样的味道，好像封闭的房间开了一扇天窗，一缕微光射进来，照亮了原本黑黢黢的四周。

　　而在这天夜里，条住的清洁博物馆被盗了。等红毛、欧拉和劳动赶到时，条住正在绡幕网上登记被盗物品，几乎是在他点击确认键的一瞬间，绡幕网沸腾了。

　　绝迹了三百多年的偷窃行为重现拉图国点爆了这里的宁静，原住民和穿越人之间那道原本就存在但是一直未被正视的缝隙被搬到了台前。

　　绡幕网上的讨论逐渐从对偷窃者的谴责转变成对第三条的不满，有人把二者都归结于穿越人的到来。

　　“你看这里……”欧拉把绡幕外显，“这里有人说拉图国对前人类社会的穿越人的接纳正在逐渐扼杀这里的文明。”

　　红毛双手拖着下巴盯着屏幕，他正想开口，只听嘀嗒一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出现在屏幕上。

　　“大家好，我是米博辩，是一名人类历史研究员，关于这次清洁博物馆被盗一事，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米博辩颧骨突出，两个黑溜溜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像是在对着一个有几千人的会场讲话。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次的偷盗事件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在酝酿和发酵的是婚姻法和倡议书，偷盗只是凑巧而已，其他任何一件事，都能起到引爆的作用。三百年前，我们人类完全摆脱了桎梏人的婚姻法，步入一个开放式关系的时代，我们以为这种关系能够让我们人类走得更远，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拉图社会太年轻了，它没有经得住历史的考验。”

　　“万一是天幕显示有误呢？”一个皮肤黝黑额头围着红色头巾的青年闪现在米博辩身边，他抬起右手指了指天上，“它显示的一定是对的吗？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相信它？”

　　米博辩点头，“所以，我提议召开一个全民公投大会，所有人匿名投票，投票内容是，是否同意和支持第三条和倡议书的决议。”

　　“这不合理，如果我没记错，你前些天在一个座谈大会上说过，拉图国现在的原住民和穿越人比例是1比1.15，这里对于穿越人来说是未来文明，怎么能够让人数更多的前人类社会的人来决定未来世界的人的命运呢。”头巾青年双手一摊，“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

　　“还有天幕……”一个清脆的女高音伴随着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头巾青年身边，“它无权干涉我们的事务，这里的人谁都不干涉谁，同理，天幕也不应该干涉我们。”

　　米博辩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在高瘦女孩的额头上，“天幕是我们中大多数人的内心写照，我们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深处，它就帮我们来直视。《拉图国和平共处原则》是拉图社会永远不得违背的共识，是拉图国的开拓者带给我们的礼物，无论是从过去还是从未来穿越来的人，拉图国的大门永远都敞开着，同胞之情是维系人类的纽带，也是人类文明形成的根基。”

　　越来越多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里，红毛觉得眼前的景象就像一场被打断无数次的直播，米博辩是主播，其他人是突然闯入直播间的人，主播在推销自己的理念，闯入者也想借助这个直播间宣传自己的观点。

　　而全民公投大会也在这场直播的最后被敲定了，而公投结果在这里又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