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图国》白如是

8、孤独园

　　如果说绡幕是拉图人的实时通讯工具，那绡幕网就是连接个体的一张网，是这里绝大部分人的精神家园，在这个丰衣足食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显得更重要，但单靠一个虚拟的联结，总显有点单薄。

　　就像眼前这片竹林，竹身相隔，枝叶交错，落叶相叠，风一吹，树上唰唰直响，树下片片飞舞。

　　红毛想象着，无数个清晨白夜，劳动从不远处那座亲手打造的竹楼出来，他推开竹门，坐在竹椅上，摇着竹扇，望着这片竹海。

　　“这里就是孤独园？”欧拉弯腰捡起一片落叶，“他一直生活在这里？”

　　“从我认识他那天起，他一直就住在这里，日出起日落息，做篾活换东西。”条住示意两人往前走，“我以前只要有空就会跑来这里喝酒，劳动不怎么喝酒，但是他这里从来不缺好酒，有些人想要他做的竹编产品，但是没有钱，就会拿东西来交换。有一次，一个姑娘还拿着劳动之前送给她的一个竹编包包来换了一个他新做的梳妆台。”说到这里，条住嘿嘿笑出声，“在这里，你从来不会觉得孤独。”

　　“这里为什么叫孤独园？”红毛随手拿出一片夹在两个枝桠交汇处的竹叶，“这些竹篱笆很漂亮，很整洁，有一种次序的美感。”

　　“具体不清楚，听他说好像是一个朋友给取的。”条住指向左边，“那个朋友还找了一个烂竹席，题了‘孤独园’三个大字，然后挂在那棵大竹子上。”

　　“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竹楼里传来。

　　红毛停下脚步，望向竹楼，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只见劳改立在竹门中央，左右打探着三人，“条老师，你怎么来了。”他迎了出来，“这两位是？”

　　条住简短介绍后直接说明了来意，又掏出玉筛徽章放在竹桌上，红毛和欧拉也效仿。劳改环视着围坐在一起的三人，又逐一扫视了三个玉筛徽章，他没说话，其他人也没开口。

　　红毛一直在想劳改和劳动的关系，他起先以为劳改可能是劳动的后人，但是条住说劳动无论是在前人类社会还是在这里都没有结婚，也没见他跟任何异性来往，他很少说自己的事，而在拉图国，不过问别人的事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范，所以条住虽然跟劳动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对于他的生活却所知不多，就连劳改，条住之前也只见过两次面。

　　“你们等一下。”劳改起身走向旋转竹梯，他踩着竹板拾级而上。

　　红毛目送着劳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进来之前，他一直在脑海里想象着竹楼里的布置，这里也大体如他所想，除了房屋正中间的那个旋转竹梯。

　　能被选为打探者，身上可能多少有点不一样的特质，红毛问过他们挑选打探者的依据，他们只说打探者都是一些性格坚定的人，但红毛自认不是这样的人。而自从认识了欧拉、条住和劳动，红毛觉得他们说的应该是真的，因为这三人都是意志坚定之人，这种品种从日常的言行中就可以看得出来。

　　“老师跟我说，如有将来有人来找他，就转告对方，说有些事只会朝着原本的方向前进，人为干涉只是徒劳，还让我把这个交给对方。”劳改手里拿着一个竹盒走下最后一级竹梯。

　　条住接过竹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玉筛徽章。

　　“老师说，他一辈子懦弱无能，只敢躲在这片竹海里自娱自乐，他希望我不要像他一样窝囊，他鼓励我去对抗徒劳，去利用他深信不疑的那股冥冥中的强大力量。”劳改抚摸着玉筛徽章，“他把这个玉筛徽章送给了我，说我比他更有资格拥有它。”

　　“可是你们的‘劳动之光’巡回演讲不正好是鼓励人们屈服于那股冥冥之中的强大力量吗？”欧拉拿起竹盒里的玉筛徽章，“还是说，你们其实是想通过‘劳动之光’警醒人们体察那股力量并最终对抗它？”

　　“呵呵，老师和我还没有自大到妄图去对抗它，我们只是想让大家正视它，同时也正视我们自己，然后通过它改造我们自己，在改造中不断完善自我。”

　　“这种自我完善也是那股力量的作用。”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的目标是合作，而非对抗。”劳动起身走到窗边，“或者说是协同利用。”

　　“我明白了，你们是想利用那股力量来对抗人类徒劳的命运。”

　　“我就是在那里遇见老师的。”劳改指向窗外。

　　红毛顺着望去，那里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叶晃动着，像在招手相聚，又像在挥手道别。

　　“我听老师说过你们的拉图计划，”劳改回到桌边，“用老师的话来说，拉图计划就是徒劳的，前人类社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穿越来这里，那肯定有他们移居的理由，而理由无论是什么，都只可能根植于你们那个社会，所以应该在你们那边的社会找原因，而不是穿来这边找求答案。”

　　“你也太小看我们这些前人类了，我们虽然满身缺点，但也并非一无是处。”条住捋着山羊胡子，“你可能会觉得‘拯救’这两个字有点高高在上和不自量力，但那也是人类生生不息的源泉，我们拯救自己，我们探索过去和未来，这是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推力。”

　　劳改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们跟你们也是一样的，三百多年也没有让人类有多大的改变。”

　　“我刚刚也有点激动。”条住挪了挪竹凳，“我其实也不赞成拉图计划，但那是人类想要通过学习未来提升自己的美好愿景，所以他们找到我时，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答应并不是因为我认同拉图计划，而是我尊重他们学习未来的决心。”

　　“老师也是这样说的。”劳改又把转转向窗外，他出神地看着那片竹海，“这大概就是你们能成为朋友的原因吧。”

　　“他们说集齐十大打探者的力量就可以扭转前人类不断移居未来的局面，但是天幕并不允许这里的人干涉过去或未来的事情，哪怕可以选择回到前人类社会，但是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忆都会被消除，那打探者还有什么意义呢？”红毛问出了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的问题。

　　“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天幕不干涉我们人类的事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