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图国》白如是

13、无名作家

　　“你看到偷窥写的文章了吗？”红毛坐在副驾驶座上，“你这张房车坐着可真舒服啊，我感觉像开着彩虹在飞。”

　　“她发之前就给我看过了。”

　　红毛望向车窗外，“想不到我们居然盖了那么多的烂尾楼，希望之都这个名字现在看来还是很贴切的。”

　　房车飞速行驶在空旷的公路上，像一道移动的彩虹，正奔向远方绿色的高塔，而苍穹之上，天幕显示的数字定格在67.72%。

　　红毛指了指头顶，“跟公投的68.56%挺接近的，我其实很好奇相差的那些票数又是怎么回事。”

　　“你说米教授怎么会知道景好呢？”

　　“知道也不奇怪，谁也没规定他不能知道啊。”红毛拉开脚边的红色布袋，“到时候直接问他就得了。”他从布袋里抓出三根营养棒，撕开其中一个，“你们这里的营养棒太好吃啦，更新换代还快，这个元初系列现在已经出到第六代了，我感觉，你们这边的人，是不是都喜新厌旧啊，不对，按照偷窥的说法，喜新厌旧属于人的私欲，是推动文明进步的动力。”

　　“现在插播一条讯息，著名人类历史研究专家米博辩教授罕见断更，《老米闲聊》栏目暂停播出……”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劳改两条眉毛上提，双唇紧闭，“我们正要去找他，他就断更了，会不会太巧了？”

　　“断更说不定只是他不想播了。”红毛手里捏着营养棒转动着，双眼望向远方。

　　半个小时后，房车在一栋四合院门口停下，“米花园”三个大字像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光景。

　　红毛对着访客屏幕自报家门，不一会儿大门开了，两人走了进去，没走几步，只见一个老者捻着花白胡须迎了上来，“小朋友，你们来啦，欢迎欢迎。”他朝着红毛身后点点头，“劳改你好，久闻大名，失敬失敬。”

　　三人寒暄着走到大厅分宾客坐下，米博辩坐了主位，红毛和劳改分别在左右两边第一把交椅上坐定。

　　“小朋友，你看，营养棒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红毛随手从红木托盘上整齐拜访着的营养棒里抽了一根，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嚼了一下，“这个好吃，对了米教授，你为什么停更那个《老米闲聊》栏目啊？”

　　“哦，这个啊，就是突然就不想说了。”

　　“嗯嗯，不想说就不说。”红毛又抓起一根营养棒边撕开边转向劳改，“我就跟你说米教授这个人很好相处的，有啥说啥就行。”

　　劳改点头，“米教授，我也开门见山，祖上是不是也到过安图玛这个部落？”

　　“没有。”米博辩抬起茶杯，“请。”他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是先祖的一个朋友曾经到过那里，还以安图玛为原型写了一篇小说。”

　　“《景好的一生》？”

　　米博辩放下茶杯，右手顺了顺胡须，“想不到先生对前人类社会的网文小说也有研究。”

　　劳改摇头，“那倒没有，只因是我老师写的，所以知道。”

　　“你老师写的？”米博辩突然起身，左边手肘碰了一下桌子，撒了几滴茶水出来，“她现在在哪？”

　　劳改也起身，“老师前年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米博辩坐下，左手肘担在桌子上，一向挺得笔直的后背现在弯成一个弧度，嘴里喃喃着，“过世了……过世了……”

　　一声叹息过后，只见米博辩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那架子上摆着六个青花盆，错落有致地排着，盆口伸出几株高山绿萝耷拉着，有几根直接落到地上，他伸手去摸其中一株齐腰高的绿萝叶片，半晌后又转头望着劳改，“她走得安详吗？”

　　“安详？”劳改盯着米博辩，“我不知道，他只跟我说她来找他了，他很高兴。”

　　“谁来找他？”红毛的眼光在米博辩和劳改两人身上来回穿行。

　　“不知道。”

　　“你老师她是穿越人吧？”米博辩放开手里的叶子，见劳改点头，又返回主位坐下，“她最终出书了吗？”

　　劳改摇头，“《景好的一生》才写了几章就被他删了，此后从未写过任何东西。”

　　“是吗？”米博辩眉心隆起，“很难想象她居然放弃写作了，唉，先祖说她是一个天生的无名作家，历来笔耕不辍，没想到最后竟然封笔了，她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唉，可惜了。”

　　“等等……”红毛摊开两个手掌，“我怎么觉得你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啊。”他转向劳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除了那本扑街的悬疑小说，你老师应该没写过其他东西吧？”

　　劳改点头，望向米博辩，“老师奉行劳动最光荣的传统，一辈子忙着种竹、养竹和篾活，除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米博辩摸着下巴，向劳改细细寻问了《景好的一生》的故事情节，又问了他老师的姓名、籍贯、样貌和生平。劳改越说，米博辩眉心隆起得越高，像两个中间淌着洪水的山包，红毛觉得米博辩眉心之间的山包像被大水冲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方。

　　原来，米博辩说的人，名叫谢首，是一个在偏远农村长大的姑娘，从小性格孤僻，念到初一就辍学帮忙带弟弟，16岁那年孤身走出大山在县里流浪，路过县图书馆时听人说馆内免费提供白开水就走了进去，自此她爱上了那里，白天帮餐馆拣菜洗碗，晚上去图书馆看书，后来辗转多地到了京都认识了米博辩的先祖米知音。

　　“她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出一本书。”米博辩把玩着茶杯，“她创作《景好的一生》时，曾请先祖看过前六个章节，先祖一直觉得她有讲好故事的潜力，一直鼓励她，对《景好的一生》也赞口不绝，后来有一天，她说书里的安图玛和景好其实是真实存在的，她去过安图玛，她见过景好，当时先祖也并未在意，想着写书之人多半想象力丰富，后来她就失踪了。”

　　红毛嘴里塞着一截营养棒，还有一半露在外面，他停止咀嚼，只定定看着一旁的劳改，劳改脸色泛白，两个嘴唇微微颤动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老师竟然……竟然……竟然……剽窃别人的……劳动成果……”

　　红毛见劳改双唇双手抖得厉害，生怕他出事，急忙起身，“也不一定是剽窃啦，万一背后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我有《景好的一生》前两章的照片，还有她写的创作手记的扫描件。”米博辩挥手，绡幕外显在三人之间，那上面是一张照片，上面的字横竖笔直，勾弯分明，整行字像拿直尺比着写出来。

　　“米教授……米教授……我是朵朵……开门呀……快来开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