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是，首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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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这个境界的猎人要不是腐旧的老古板，要不就是滥砍滥杀的暴力狂。
波伊·乌尔菲拉第二次把自己的脑袋从沙堆里拔出时不再试图挣扎，他平静地拍下发缝和衣褶间的颗粒，尔后机械起立；巩膜占比稍小的眼眶内，青色虹膜深处只余歇斯底里过后的茫然麻木漫溢四散。
是时候结束这场噩梦了。他恬静地放空大脑，仿佛他正对着这片和萨赫勒沙漠类似的幻象写生。那个叫狐獴的见习猎人已经下工了。乌尔菲拉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油画系大三学生，怎么可能能从人体蜈蚣、骨偶小镇大逃杀和沙浴抽水马桶里活下来。他要回到自己那个有小阳台的出租屋里，那里每天下午都会有阳光直射在街对面一户三楼人家种植的金盏花上，埃文二世为宠妃命人打造的“洁净至臻”瀑布无非如此……
先于任意念头、任何意识产生的铁锈味长驱直入，青年用戴着麂皮半指手套的左手捏了捏鼻翼，习惯性吐出的嗟叹梗在喉头。他记得有一节战斗理论课课前，发丝斑白、小半张脸的肌肉严重萎缩仍笑眯眯的切尔卡瑟妇人半躺在轮椅上，问他对人体了解几何。当时他回答自己只学过艺用人体解剖。
“很好。”老妇轻轻一颔首，夹在褶皱间的独眼中内蕴的光华蓦然令波伊心头压上一阵陈旧而似曾相识的窒闷。“从现在开始，忘掉它们。你要猎杀的不是人类。”
你的猎物只能是怪物。
最近他才追忆起熟悉感的来源。幼年他曾随祖父母住在切尔卡瑟东部无穷无尽的冻土上，那里恶劣的自然环境养育出了同样险恶的识骸。这些识骸常以连片的影子或比雪花还要细小的某种物质的形象出现，孜孜不倦地引诱波伊步入深渊。就在它们离成功只有临门一脚的瞬间，一头灰色的母狼唤回了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记忆只剩下无法连缀的碎片：破晓的第一束光照在母狼黄色的眼睛里，将它点燃成明亮的灿金。波伊曾以为自己再不能得见那样骄盛夺目的色彩，却未曾料想十数年后他又在同乡长辈身上见证第二次。
然后是正立在他前方的第三次。
第一眼他以为自己进入了某处藏有壁画的遗迹洞窟中，可人物脸上明显的三角光又将痛恨肖像画的学生推进了只有画笔窸窣作响的课堂里；只不过最前方的模特不再是人类或者复制品，而是干燥至皲裂的历史本真落下的一隅残篇。
一道颀伟人像高踞于怪物肥大而肿胀的身躯之上，周身锋锐的线条与气度使得她几乎要同脚下劈开怪物的长刀融于一体。化为鹰隼模样的小腿和双足有着自然崇拜的痕迹，波伊霎时以为那副极富盛名的画作的传说原型竟现身人前：巨鹰杀死妄图吞世的蟒蛇，以三击分别斩于七寸、中腹及尾部后弃掷三处；四肢、脖颈和腰腹部亮闪细密的珠光又颇具燃灯女王时期仿古画像的风彩，但那些已初受人本思潮影响画家绝不会以相同的形式描绘眼睛，无论对象是伟人、偶像抑或神明——她打量见习猎人的目光不过须臾便转回别处，再度扫回他身上时便与瞩目沙子的神情无异了。
可以看出猎人之首给见习猎人留下的第一印象过于刻骨铭心，他愣怔好一会才想起人类社会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于是他朝一两百米开外的上司挥手，声音细若蚊蚋：“呃，你好，熙林让我过来找你，你就是……”
黑发金眼的女猎人扭头，叠放于弧形正中央的足爪向一侧倾斜，刀刃受力，足有沙丘大小的尸体就这么丝滑地被分成两半。内里纠成一团、难以辨清其功能的古怪脏器携着浓浊发灰的浆质顿时泄流一地，绷紧至半透明的表皮迅即干瘪皱缩，像是使用过后的薄膜手套。
她从长槊顶端走下，双手抵背，身上饰物每走一步遂消失一件，行至目瞪口呆的青年前时，她披挂的金属便只剩胸甲和漂浮在左侧的武器。
“报出你的编号、全名、层级和代号。”
均雷踱至能与白发青年平视的沙丘中部停步，她确信自己的表情还算和蔼，可对面看起来胆子不比杜摩本地家鼠大多少（更正：本地家鼠的“鼠胆”直逼玩极限运动的那帮疯子）的新人还是膝盖一软，若没有“均雷”及时横在双臂下，他就要向上司行五体投地的大礼了。
她低头看着还趴在长柄上大喘气的波伊·乌尔菲拉，不由得疑心是否要将重点监控各大艺术院校的策略提上议案日程。当对方展现出朝呕吐转变的趋势后，女人叹气，群丘底部的碎肉快、白绸领结与高礼帽陷入沙中。
『为什么要把带新人的事扔给我，你明知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
诺子——均雷在链接中大声抱怨，她的“声音”与先前相比染上了莫名冷意，乍一听又只是单纯的不满。
没有回答。道标显然在忙活些更重要的事，或者她认为没有回应的必要。均雷推测是后者，但她也只能等着新人慢慢恢复力气站直躯干，再以与如今外表相距甚远的耐心重复例行讯问。
“我是「圣剑猎人」均雷，理论上是你的上级，但你目前受现任「道标」熙林管辖，我们以后很可能会经常见面。”无视理论下属欲言又止的表情，均雷面无表情地背诵链接初期另一头塞来的一大团数据压缩包，“这里是我的「境界」，你的所有不适都是正常现象，但只有在这我才能告诉你一些目前对你这一层级保密的事项。”
至少她还记得解释一下。“三天之后齿轮下属的审查部会派专员来对你进行问询，细节你按实情回答，只要一口咬死你和‘报幕员'交手几个来回后就昏倒了就行，初审和结审熙林会包圆。”均雷停顿，“受害者里有你认识的人？还是你和梦魇衍体有过交集？”
波伊·乌尔菲拉迟疑片刻，缓慢点头。
“都有。”他面上五味杂陈，纷杂的情绪使称得上透澈的眸色都暗淡几分——漆黑自巩膜边缘扩散，“里卡多·巴鲁和希弗·巴鲁两兄弟在西城大学很出名。”
里卡多·巴鲁是奥罗里姆文学系和西城戏剧社的明星，容貌俊俏、家世优渥的人走到哪都不会受奥罗姆青年的冷落，当初“亲爱的大巴鲁”失踪时波伊甚至帮忙张贴了寻人启事，明明里卡多只不过在他为新剧画宣传海报时同他说了几句话。
希弗·巴鲁则是一枚硬币的另一面，月球表面那块永远无法受到阳光直射的阴影，相貌平平、个性阴郁，成天只会与自己的那帮狐朋狗友泡在满是叶子烟雾的房间里开派对。他学的是戏剧专业，和波伊一样休学过几年，波伊只觉得这人去演纵欲过度的尸体一定能拿金人：无论在哪，小巴鲁都会瘫倒在任何一处能提供支撑的物体上，嘴角和鼻孔飘出的烟同样半死不活。
青年久久凝望掌心，仿佛上面还残留着血迹。
这绝非是多愁善感的良机，见习猎人狐獴已学会在猎杀中收束感知。
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还能回到出租屋，做原来那个不起眼的、阴沉的油画系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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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这等着我呢，让我这个经验丰富的前辈来做心理辅导是吧。』
见习新人半跪在地上，装束上不断蠕动的色块看起来像画师在合并图层软件卡死而出现了屏幕漏液般的故障纹路；头顶的发旋一会是状如枯草的亚麻原色，一会又褪成A4纸一样的白。大部分见习猎人和正式猎人的情绪变化都会导致异化率出现波动，外在表现便是形态不稳定。只不过一般情况下猎人们都能确保自己的情绪不会影响到基础判断（因为受影响的会被自然淘汰），乌尔菲拉这个样子放外面估计就得被同事全副武装押去做纯洁测试，虽然她至少要负其中1/4的责任。
『十分常见的心理问题，不过能被熙林招进来的人不可能这么脆弱才对。』
诚然，毫无预兆地亲手了结一个“人”的性命对现今人类社会里大部分没有器质性病变或心境障碍的“正常人”而言不是什么轻松活计，更不用提波伊·乌尔菲拉和希弗·格雷瑟·巴鲁衍体有社会层面上的联系——理论上狩方会内部有针对类似情况对见习猎人这一阶层的保护条例，不过均雷结合观察和个人经验，可以确定相关条例还不如隔壁国会每个月发行的厕纸。
剥掉“同理心“这一猎人迟早要学会抛弃的累赘，再联想到对方真正的顶头上司……
『多半是被我吓的。
这种程度的灵感还能活到现在，甚至当了猎人……真不愧是道标手下的人。』
所以她半蹲下身体，“均雷”底部随之也被埋在沙子内。
“报幕员不是希弗·格雷瑟·巴鲁的本体。”
刃部领袖显然没怎么担任过开导和安慰他人的角色，因此她的语气听起来和四周的空气差不多干巴，仿佛她正站在多媒体投影旁对着两部领袖和其他高层作汇报。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此境界的主人是一个内源性催化的集群梦魇，境界本身是套状结构，一共三层。你的最初登陆点落在平面的层三中央，后来突破至环形树状的层二边缘，又在封闭式的层一与层二的夹层间打通了一个缝隙。你猎杀的人体蜈蚣和报幕员分别是层三和层二的看守，它们的确能算是‘希弗·格雷瑟·巴鲁’，但并不是梦魇的本体，是梦魇的分形，充其量不过是梦魇的一部分。
它从始至终就没有正面应敌的打算，但又想欣赏猎物被折磨的惨状才派了两个分形在外面活动，自己就藏进了层一这个本质上就是境界缝隙里的另一道缝隙中。那些被它亲自折磨的受害者都被藏在层一里做成境界节点了，所以你的玻璃剧场看到的都是它的分形。”
见新手被无数似曾相识的专业名词冲了个头昏脑胀，身上的色块也停止蠕动，均雷才挺直躯干。
“至于真正的梦魇本体，刚刚你也看到了。”
波伊蜷缩着的姿势舒展了一点，仅仅一点。
“报幕员的脸……和希弗·巴鲁长得一模一样。”
“这个应该和他的专业有那么点联系，应该吧。或者他只是自卑到极致变态成自恋狂，总之，”感受到链接另一头飞速靠近的大冰块，均雷挑眉，“我们该出去了，别乱动。”
他闻声抬头，刚以为自己又要喜提第三次沙浴马桶大旋风，双膝传来钝痛，一转眼已然跪在了冰冷的瓷砖地板上。无云蓝天和漫天黄沙像是从未存在过，只有鼻腔间留存的灼热气息尚能证明。还有——
“这次是沙发，还挺正常。”
诺子站在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正中央，她双脚用力踩了踩，借力蹦到一旁连接客厅和开放式厨房的地毯上。按例环视一周室内以水泥色为主的陈设后，她转身掏出终端拨响，顺势开始走进厨房里打着转，并开始翻箱倒柜。于是大学生就这么跪在地上看着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东大陆女孩——兴许还是不能开车上路的年纪——拉开足有两个她垒起来那么高的冰箱在里面翻找，一边原地起跳伸手去够放在最顶层的软饮，一边和话筒另一端上演口头自由搏击大战，并在成功拿到四支玻璃瓶装的可乐后卫冕刃部语言与修辞艺术大师的冠军宝座。
“对，我干的，我洛芬贝格干的。警报？想必是收到了我的弹劾吧，没想到继承了奥罗里姆公务员体系优良审慎传统的审查团在与巴鲁家族相关的此事上展现出了令人惊讶、而不禁让人深思是否有操之过急之虞的高效……
还有，让审查的派能说话的人来，且至少三天后再来找我，我要睡觉。……还要十分钟？行吧，我会告诉他。”将终端揣回短裤口袋，诺子一手夹着两支汽水回头，见脆皮大学生依旧下巴脱臼式地仰望自己，今日第二次愣住：“我还以为你下半身卡进地里了，你腿软吗？”
“你是……均雷？”
“是，我知道我的反转之形和本体形象差距很大，所以别总这么盯着我看。”她将右手的汽水塞进左手空出的指缝间，大步向前，抓住下属的手腕，轻松一提溜就把一个身高超过1米75的成年男性拎到沙发上坐好，还顺便往对方怀里塞了一瓶矿泉水；自己则绕到沙发另一端坐进放着软垫和羊皮靠垫的扶手椅里，用拇指食指弹飞了金属瓶盖后开始优雅地暴风吸入，10秒后瓶身仅仅覆了一层白汽的空玻璃瓶“砰”地落进远在厨房东北角落的全自动垃圾桶。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诺子·洛芬贝格，现任「圣剑猎人」，刃部领袖，你可以叫我女士、领袖或诺子。执事们还有十分钟才会到，这段时间内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女学生的话语同她的姿态一样坦然，带着极易被错认为傲慢的理所应当。对于现在和汽水瓶一起舒舒服服躺在软垫上、黑色短发利落柔顺的人来说，这种语气会显得直率而过分粗糙；而换成那个兴许先于所有父权和君主存在的高大影子，又少了彰显权威的故弄玄虚。
波伊实在无法把面前这个自称“诺子”的猎人和「圣剑猎人」这一名号联系在一起，他又无法不确信强横到足以召出绵延沙漠直接崩毁梦魇境界之人的宣称。虚境里她身上的装束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女王在上——她真的成年了吗？
“我们在哪？”
“法赛湾的高级住宅区，云石。梦魇衍体的其中一处房产，也算是第一现场。本来我们不该从这里出来，但熙林和齿轮那边临时被叫走，没人开狩方会入口，我又没法像引路人那样精确控制落点，定位到这个独栋已经是极限了。”玻璃瓶相撞的声音。“梦魇被消灭会引起虚境小范围震荡，虚境震荡之于蚀境的影响类似余震，猎人穿过帷幕回到现实中时所见之景和坐标都会受到波及而扭曲，引路人的作用之二就是排除干扰和稳定帷幕。用正常手段杀死的梦魇一般也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震荡，但直接连同境界一起毁灭就不一样，相当于往玻璃杯里倒热水和拿锤子砸烂的区别。
所以被人带着穿过帷幕时不能乱动，上一个不听劝的猎人屁股卡墙的拓印石雕至今还放在刃部教具室里。”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而言之，因为熙林的缘故，你被坑了，我是熙林搬来的救兵，其他无可奉告。”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去问熙林，她的要求。”
长久的沉默。
见习猎人其实还有千万个问题想要问面前这个已经喝完了四瓶可乐、面容有东大陆人种特征的未成年刃部首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又一场棋局里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但他依旧很想问清向他隐瞒的所有真相和因果。对待他已出口或未诉诸的疑问，「道标」和圣剑猎人无疑持同样立场：不是装着讳莫如深的态度，而是看似有问必答，实则只会提供一大堆扑朔迷离的碎片后明确告诉你不具备入场的资格；和任务前那份大量信息被涂黑的资料相似，只不过前者的确是出于一种令他颇感不适的保护。
过往的经验教会他无知是福、沉默如金，如今他已知悉无知与无能无异；而无能弱者于这个鬼影盘桓的地界中唯一的结局，便是被拖入死亡也不存在的角落。
波伊·乌尔菲拉青色的眼珠映出宽敞而昏暗异常的客厅，窗外夕阳西斜。厚重窗帘间泄露的一线天光照在墙上挂画的巨大人脸上，用赭色描绘的眼眶像是正往外淌血。
高级执事和贵客走进别墅电梯门的前一分钟前，他问：
“在你的境界里失去意识的猎人会死吗？”
“？谁告诉你——哦，熙林骗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是，首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