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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老房子着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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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禄第一次遇见周牧新是在洗车店。
彼时周牧新已经从周父手中接管恒亚,摇身一变成了富豪圈远近闻名的小周总,身价暴涨,妄图巴结讨好他的人不在少数。
平日里周牧新出差住酒店时也总能被或男或女的年轻小雏儿碰瓷,周牧新不堪其扰,每当看见那些人顶着一张白净得能掐出水的脸看着自己时他总会收起挂在唇边的假笑,不留情面地喊保安过来带他们离开。
“小周总你看看我!”被保安架走的年轻男生仍不死心地冲倚在门框边冷眼旁观的周牧新喊,“我对你一见钟情!”
周牧新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不信什么所谓一见钟情,但他万万没料到有一天攻守势易时自己也会郑重地对别人说出这句话,那人甚至并不领情,只是漫不经心地掀他一眼,“洗车费6000,从你车卡里划了。”
周牧新碰一鼻子灰,也不恼,顺着杭禄的话试探他:“给你六万,跟我去个地方,带你去喝酒。”
杭禄充耳不闻,关掉手中的高压冲水枪搁回原处,正准备离开就被周牧新拉住胳膊,周牧新不由分说将杭禄扯回了自己身边。
杭禄的视线落在那只攥住自己胳膊的手上片刻,又抬眼与周牧新对视。周牧新无师自通了他的意思,不情不愿地松开他。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不值得。”杭禄朝周牧新露出点伪装出来的笑意,那笑容挂在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显得极其违和。
周牧新不为所动,铁了心要泡他,“不试试怎么知道?你空口无凭,我觉得值那就是值。”
杭禄用一种难以明辨的神情打量周牧新一番,将面前这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随后他又变成了那副心灰意懒的模样,断言:“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认识我的。”
每当提起这茬周牧新的那群狐朋狗友总会拿这件事打趣他,说他老房子着火被区区一个穷小子勾引得团团转,被吊了好几周也没把人泡到手。
“滚蛋,24岁算哪门子的老房子。”周牧新悻悻捏着杯颈将酒一饮而尽,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尝到些若有若无的回甘,“我乐意被他吊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轮得到你们这群妖怪在这大放厥词?”
“不过牧新你是动真格了?真要把人弄到手?那人也就脸长得漂亮,其他要什么没什么,至于吗?”周牧新最亲近的一位朋友问他。
周牧新罕见地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许吧……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他很好玩,逗起来特别有意思,后来……”
“后来?”
后来周牧新就像鬼迷心窍一样有事没事就去杭禄打工的洗车行在他眼前晃悠,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撩拨他,看他无动于衷的模样或被自己腻人的情话腻得木了脸都觉得尤其好笑,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泡到手皆大欢喜,泡不到也没必要撒泼上吊。至少在那次见面之前周牧新一直是这种想法。
或许是杭禄被周牧新缠得实在烦了,半个月后主动约他到咖啡厅面谈。见面后杭禄开门见山地向周牧新说起自己的过去,他以一种局外人的语气问周牧新:“你见过流浪汉吗?”
周牧新被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问得发懵,下意识地实话实说,“没太注意过,可能偶尔瞥见过几次。怎么突然这么问?”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杭禄点点头,“我从前就是。可能是从八九岁时开始的,也可能是再小一点,记不清了。总之记事起父母就死了,山体滑坡,把他俩和我哥哥都埋进去了。其他亲戚不愿意认我,直接把我送进了黑福利院,那里面什么肮脏恶心的手段都有。”
杭禄的鼻息不稳,他的声音微微发抖,眼底闪着细碎的慌乱,这一刻他似乎又置身梦魇,变回了那个无助弱小的少年。
“你见过人被拴在房梁上把他提起来再放下去吗?我见过。”
“铁链会牢牢勒住他的脖颈,让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颈骨上,等到骨头不堪重负发出喀拉拉的声音时再把人放下来,脸朝下扑进泔水里,那就是他今天的晚饭。”
周牧新几乎听不下去了,他像是怕惊醒什么,小心翼翼地问杭禄,“那你有没有……”
“没有。”杭禄摇头,不知是在说服周牧新还是在说服自己,“没有过,我只在旁边看过。”
——真的没有吗?
周牧新不敢问。
“后来我从福利院跑出来,找了很多份工作,无一例外刚过试用期就被辞退了,因为年龄不够。”
杭禄的眼神很空,漆黑透亮的眼瞳像两颗精致的无机质玻璃珠,周牧新看过去时能瞧见自己映在里面的身影。
“我流浪时见惯了来自人的恶意,居无定所,睡过桥洞也翻过垃圾桶,冬天被冻得躲在蝇虫满天飞的公共厕所过夜,那种生活和街边苟且偷生的流浪汉没什么差别,都是一样的蓬头垢面。”杭禄阖上颤抖的眼皮,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也就成年后的这两年才稍微好一点,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毕竟……”
杭禄没再继续说下去,少顷的沉寂后周牧新望向杭禄,喉咙发涩,他心疼得几近哽咽,“你是想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贫富差距太大吗?没关系,我会对你很好,我可以帮你,送你房、车,给你体面的工作和很多人脉资源,你不要妄自菲……”
周牧新迫切地想刨白自己的真心,他以为杭禄是在担心这些问题,于是竭尽所能地安慰他,试图把自己认为好的都捧到面前献给他。
“小周总还是不明白。”杭禄突兀地打断周牧新,他像是历经万里跋涉,疲惫至极,嗓音中夹杂着浓烈的倦怠。
“你知道吗,人的承受能力比自己想的要弱上很多。一个人之所以是正常人,仅仅是因为他所处的环境正常而已。我说这么多并不是想向你表明你我云泥之别,只是单单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是个非正常环境造就的非正常人。”
杭禄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不正常,我这种人不会爱上任何人,也不想让别人来爱我。在我看来爱情都是肮脏的,光鲜的外壳下藏着令人作呕的私欲和占有欲。”
“不要妄图用你的圣父心打动我,假如哪天我们真的如你所愿在一起了,也终究会分开。”杭禄倏尔站起身,双手摁住桌面,低下头与周牧新对视,鼻尖近得周牧新连呼吸都感到窒息,这是杭禄第一次向外人展露出如此沉重阴鸷的压迫感。
“我是个虚无主义者,认为世界无意义,人生无意义,精神世界一片空旷。我的前二十年活得太过不堪,和你在一起只会让我患得患失,变得神经质,甚至会觉得你对我的好全是假象,觉得爱情和生命毫无意义。没错,我就是这么狼心狗肺好赖不分,到最后……”
“我会拉着你一起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