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跃而下》徒望青山

1、告别 一生碌碌，

　　周牧新走了，急病。

　　周家人接到消息时，周牧新躺在病床上，只剩最后一口气。周牧新的姐姐周黎藿和他关系最好，扑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旁人站在病床边也都在偷偷抹眼泪，唯独杭禄冷眼旁观。后面的事情杭禄记不太清了，周牧新似乎是在家人的痛哭中离世了，临走前他似乎和自己说了些什么，但他被周家人团团围住，杭禄只听见他大概喊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走上前拉住周牧新的手告诉他自己在这里，杭禄垂眸盯着地板缝隙的陈年污渍发呆，直到周黎藿喊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杭禄嗓子里像是含了沙。

　　周黎藿气势汹汹地走到杭禄面前，一把揪住杭禄的领子逼问他：“你还敢问怎么了？牧新的病虽然急，但也不是今天才有的，肯定是在这之前就病倒了，你为什么到现在才通知我们？！”

　　面对咄咄逼人的周黎藿，杭禄不为所动，他冷静地拨开周黎藿的手，理了理被扯得松散的衣领，嘴角扯起恶意的弧度，“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怎么样，告我吗？”

　　“你！”周黎藿气结。

　　“希望你们弄清楚一点。”杭禄瞥了眼病床上早已断气的周牧新，语气沉沉，“我今天通知你们是情分，不通知是本分，毕竟我和他没有法定关系。你们撒泼可以，但别在我这撒。”

　　“杭禄！你别太过分！”周黎藿被杭禄短短几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她眼眶通红地指着自己早逝的弟弟，“当年要不是牧新，你到死也就是个洗车的穷鬼！你的一切都是吸牧新的血得来的，他陪你吃了这么多苦，现在去世了你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在他临终前才舍得通知我们，你不觉得自己太绝情吗？！”

　　杭禄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掀起眼皮毫无感情波澜地睨着越说越崩溃的周黎藿，插在裤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断掉的半根香烟，烟草丝散的满口袋都是。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把他的离院手续办一下吧，后事交给你们，骨灰随便处置好了，不用交给我，也不用给我看。”

　　“你给我滚！！”周牧新的母亲终于听不下去了，歇斯底里地下了逐客令。

　　能把一向优雅的豪门贵妇逼出脏话，杭禄的话委实有些不入耳了。此话一出病床边所有的周家人都转过头冷冰冰地注视着杭禄，眼神中的谴责与鄙夷如有实质般落在杭禄身上。

　　杭禄面无表情地点头，推开门如他们所愿麻溜滚了。

　　在关门的一刹那，杭禄耳边尽是周家人的窃窃私语和哭喊。他长舒一口气，闭了闭眼，默不作声地阖上门，把这些动静彻底隔绝在身后。

　　彼时正值傍晚，第九人民医院旁停的车稀稀落落，陆续有人步履蹒跚地走进医院正门，又陆续有人离开。

　　杭禄一向不喜欢医院，他掏出手机打算叫车回家，但晚高峰的车实在不好打，在无人接单的第十五分钟，杭禄收起手机，打算步行回家。

　　他没有坐地铁或者公交的习惯，这都是周牧新平日里惯出来的。周牧新身体尚且健康的时候就喜欢放着自己的一堆公事不管，每天雷打不动地开车去出版社接杭禄下班。

　　好端端一个富家少爷，就因为喜欢上杭禄这个混球，卑微至此，硬是把自己活成了朝九晚五的司机，起码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

　　长久一来，杭禄便鲜少再乘公共交通回家，如今周牧新死了，周家的司机也不会再任自己驱使，叫不到出租，他就只能步行回家。

　　杭禄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傍晚的烟火气总是一天之中最重的，叫卖声和呛鼻的油烟味弥散在整条街道上，他身影茕茕，穿行在来往人群中，在一堆提着公文包或晚饭的路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杭禄上身套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宽大的兜帽罩在他脑袋上，刘海被压得低至眼前，遮住了那双漆黑又漠然的漂亮眼眸。

　　在路口等红灯的空隙，杭禄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眸子缓慢地转过两个来回，动作涩得像没上发条的机器。数秒后绿灯亮起，他被归家的人群推搡着向前走，脚步踉跄，几次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杭禄的临时住所离九院很近，是他在得知周牧新生病后特意租的，杭禄实在是不想在路上花费太多时间。

　　至于他和周牧新曾经住的地方，那座周牧新送给杭禄的公馆，现在或许已经落满灰尘。

　　杭禄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毕竟他已经很久没再回去过了。他原本是想把公馆抵押给银行拍卖，但转念又觉得麻烦，也没再管，任它被遗忘。

　　钥匙转过一圈半，老式铁锁发出一阵阵喀拉拉的动静，锁舌颤颤巍巍地缩进锁孔，门被打开了。杭禄轻车熟路地拍开玄关墙壁上的灯，在鞋柜前换过拖鞋后趿拉着鞋跟进屋。

　　这间临时出租屋没有太多的生活痕迹，杭禄是在周牧新住院后才租下这里的，一月一租，导致每次付房租的时候都要被从城郊赶来收房租的房东一顿臭骂，说他瞎讲究，爱财又小气。

　　房东老太年轻时是个泼辣货色，如今自然也能把杭禄骂得狗血淋头。但杭禄只是默默听着，并不反驳也不回嘴，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雕塑。

　　次数多了房东也懒得骂他，毕竟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骂杭禄就只能得到一片寂静。实际上次数也不是很多，只有三次，前前后后杭禄只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第三个月房东老太收房租的时候随意问过一嘴杭禄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守着病床上的人过一辈子，再者那人有没有命撑到那个时候都很难说。

　　杭禄耸耸肩，把一沓红钞票递给老太，神情自若地回答她的问题：“不知道，也许会去约会吧。”

　　房东老太这大半辈子和自家老伴感情甚笃，听不得杭禄这种混账话，她用三白眼刻薄地一扫对方，目光在那张过于稠丽而显得雌雄莫辨的脸上来回逡巡，瘪着嘴呸他，“你这小白脸，金主还没死呢就想着找下家，我呸！”

　　杭禄被啐了也不生气，语调毫无起伏地附和房东老太的话，“是啊，我就是个只会吃软饭的小白脸，等金主死了我也就没钱交房租了，所以这次您能不能便宜点？”

　　房东老太眉头一吊，像是见到了什么伤风败俗的脏东西，抓过那叠钞票飞速点了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再啐一口。

　　“晦气！”

　　大概是真的晦气，曾经给杭禄算命的假道士也说过他八字太轻，留不住东西也留不住人，注定孤苦终老。道士是假，但命格算的或许可以当真。

　　因此他注定留不住周牧新，怎么也留不住。

　　如今留在杭禄身边的，只剩这只周牧新跑了十几个猫舍买给自己的银渐层。杭禄给它起名杭一一，但周牧新更喜欢喊它小祖宗。

　　小祖宗的脾气和杭禄如出一辙，别扭又敏感，矫情劲上来了就往角落里一藏，露出尾巴尖等着周牧新来找。

　　周牧新哄完杭禄再去哄杭一一，经常被一人一猫折腾得心力交瘁，但又甘之如饴。

　　现在周牧新不在了，杭禄和杭一一就都没人哄了。杭禄垂眸盯着磨蹭自己裤腿的猫看了片刻，随即蹲下来把它拎起来扔进航空箱，不管杭一一的奋力抵抗，自顾自把包封口，等约定的人来取。

　　领养人是邻城的一位年轻姑娘，到约好的时间就上门把杭一一连带一堆乱七八糟的喂食器饮水机以及猫砂盆一锅端进了楼下停着的车里。

　　杭禄站在客厅的窗边，看小姑娘珍惜地把猫包抱在怀里，在男友拉开车门后坐进车内，两人启动车子扬长而去。

　　杭禄不知道杭一一到了新家后会不会炸毛或者滋哇乱叫，在目送领养人离开后他就把手机中的联系方式毫不留情地删除，不再去听关于猫的任何消息。

　　杭一一三岁了，已经长大，不再是妈妈叼住后颈就会乖乖不动的小猫，它得知道撒泼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有些人注定是要离它而去的。

　　送走杭一一，客厅的白炽灯刺啦闪烁两下，彻底寿终正寝，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漆黑。杭禄并不在意，放下窗帘遮住毛玻璃窗，再趿拉着拖鞋借月光磕磕绊绊地回到卧室，坐在矮小的木书桌前试图打开电脑，可惜失败了。

　　杭禄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欠下半个月的水电费，电脑的电量早就告罄，他能打开才是见鬼。杭禄提了提唇角，似乎想笑一笑，但没成功，嘴角又麻木地耷拉下来。

　　杭禄没有补交水电费的打算，他破罐子破摔，踱进盥洗室用免费的凉水简单洗漱后躺在床望着破烂的天花板继续愣神。他想起那本中道崩殂的新书，不禁感叹自己这名字真没起错。

　　白活了二十二年一样，一事无成。

　　杭禄，杭禄。

　　一生碌碌，无为而终。

　　他其实有想过要把这本书认真写完，他想过以后，也想过要和周牧新白头偕老。以至于在周牧新生病的这段时间，杭禄除了待在医院就是在书桌前捯饬自己的新书。

　　他的本职工作是出版社杂志板块的责编，虽说这份工作是周牧新买来送给自己的，但杭禄干了半年后感觉不错，就不再作天作地，安安分分地当他的杂志编辑。

　　这是杭禄第一次写书，他知道，这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是写给周牧新的书。

　　周牧新去世了，书也没有继续写下去的必要。最终结尾断在戛然而止的地方，就像那个人猝不及防就结束的生命一样，没有任何征兆。

　　【他又回到乡野之中，为他一生一次的际遇流下眼泪。那位太阳一般的姑娘笑着走啊走啊走远了，他抓不住又放不开。

　　他跪在田埂间失声痛哭，隔壁的戏班架起高台捏着戏腔在唱曲儿，咿咿呀呀的腔调像是孩子在问。

　　孩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

　　“天上的星星，为什么像人群一样拥挤啊？”
　　“地上的人们，为什么像星星一样疏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