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买朵花吧》沄檀

8、Chapter 8

　　钟馔出神地看着这张日出照片，那些酸涩的，悲伤的，难以言喻的情感从岁月记忆的尽头翻涌上来。这一刻灵魂仿佛重归于过去的躯体，再次体会曾经的痛苦与难过。
　　门锁响动，钟馔闻声回头。
　　陈恣穿了白色宽松T恤从房间里出来。他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头发，又打了个哈欠。
　　抬眼间视线与钟馔相对，他止住了动作。
　　一别多年，陈恣再一次不经意地闯入他的世界，一如当初。
　　钟馔曾想象过当他和陈恣重逢时，会是这样的情形，他会是怎样的心情。也许悲伤，也许欢喜。
　　可是真当这一刻发生的时候，他却感觉内心异常的平静。
　　他就这样平静地看着陈恣。
　　“醒了啊。”陈恣很快收回了视线，随意自然地径直走进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在台面上拿起自己惯常用的杯子，又从柜子里各式各样的杯子里随手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两杯热好的牛奶。
　　钟馔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
　　陈恣端着两杯牛奶从厨房里出来，边将一杯放在茶几上，边说：“牛奶醒酒。”
　　随后捧着自己那杯牛奶屈腿缩在沙发的角落，怀里抱着一个抱枕，边喝牛奶，边看手机。
　　陈恣以前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也很喜欢用这样的姿势，缩着角落看书看电影。如果钟馔过来了，他就更喜欢躲在钟馔的怀里。
　　陈恣盲目点开了几个常用软件，见没什么消息，只好关机熄屏。
　　期间察觉到钟馔还是站着那里没有动作。
　　陈恣抬头去看他，发现他在盯着自己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杯子。陈恣奇怪地看了过去。
　　颜色很缤纷，但看起来却脏脏的，杯身磕磕巴巴的，整体造型好像是某种动物，但实在是看不出来是什么，五官也不太协调。
　　陈恣蹭了蹭鼻尖。
　　尴尬了，一不小心拿到了个最丑的残次品。
　　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懵。倒牛奶的时候完全没注意他拿的是什么。
　　他讪笑，“我这里没有普通的杯子，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去给你换一个吧。”
　　陈恣战术性喝牛奶，用杯子挡住了大半张脸。
　　钟馔看他这个样子，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不用，就这样吧。”
　　钟馔拿起杯子，坐在沙发的另一边。陈恣也不搭理他，歪着脑袋靠在沙发背上，慵懒又困倦。
　　陈恣好像比以前瘦了，宽大的衣领下锁骨清晰可见，但还是和以前一样白，明明之前还在非洲呆了几个月，却还是没被晒黑。但性子好像沉稳了不少。
　　阳光从陈恣身后的阳台洒进，栗色的头发在阳光里金灿灿的。恍惚间，钟馔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陈恣，那个会亮着眼睛看向他的陈恣。
　　但现在的陈恣却始终没有看他。

　　刚因为一场小意外，气氛稍有缓和。可现如今有些消融的湖面却再次冻上。
　　房间里静默着，谁也没有说话，陈恣看着手机，钟馔看着他，一点点描摹他的样子，与过去对比，仿佛可以透过眼前的人去一窥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时光。
　　良久，钟馔才缓缓开口：“昨晚......“
　　陈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昨晚在酒店大厅碰到你和你同事，当时你喝醉了，他以为我是你朋友，他又急着离开，就让我送你回去。但我不知道你住哪里，就先把你带回我住的地方了。”
　　陈恣倒是没有提昨夜钟馔扒在他身上不放的事，不过也没什么必要，徒增尴尬罢了。岁月如流水，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钟馔本身就是个无趣的人，过去大多数时间都是陈恣在挑起话题。如今陈恣不说了，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如何聊起。脑海里思忖许久，闪过无数问题，最后却也只蹦出来一句客套寒暄：“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你不是看到了吗？拍了一些电影，随便看看世界。”
　　他想以钟馔一贯的生物钟，如今这个点，他大概都把屋里看了个遍吧。
　　听到陈恣的回答，钟馔的心一瞬间感到空落落的。
　　后知后觉，他刚才居然在期许陈恣会兴致勃勃地和他述说自己这些年的精彩经历，一如既往。
　　想到这，钟馔暗暗地自嘲一笑。
　　“那你呢，过得怎么样？”
　　“一直都在忙工作。”
　　“一直在忙工作吗？这个年纪，长辈不都喜欢催婚张罗相亲嘛，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钟馔的父母倒也真提过这件事，不过他正处于事业上升期，没有时间也没有打算去开展一段新的感情。而另一个原因深埋心底，好像不存在，但无可否认它确实存在，是他不想。
　　这些年钟馔一直让自己埋头于工作里，无暇回顾过往。但他其实也并没有完全从过去中走出来。
　　“没有相亲。”
　　“有喜欢的人。”
　　钟馔赤裸裸地盯着陈恣的眼睛。隐藏的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陈恣躲开了钟馔的目光。
　　钟馔没有在继续原来的话题，转而问道：“那你呢？去了那么多地方，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有遇到很多喜欢我的......”陈恣顿住，久久没有接着下文。他们在静默中对峙。
　　最终陈恣主动败阵。
　　“我想我也还是喜欢你的”陈恣看着他，坦荡极了。
　　“但是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钟馔，你一直都很聪明，同样错误你不会犯两次，更不会选择一个明知道是错误的答案。你很清楚什么对你最有利。”
　　钟馔哑语。
　　一段已经被验证过注定走向悲剧、没有结果的感情，真的还有重新开始的必要吗？
　　不过是再一次重复之前的故事。热恋，冷淡，分道扬镳。
　　在一起生活，合适，好像就是比喜欢重要。
　　而他们并不合适。
　　钟馔与陈恣对视，明明他就在自己面前，钟馔却觉得他们离得好远，好远。
　　以前他总会觉得陈恣是个天真的爱做梦的小孩，但其实陈恣同样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清醒地执着，清醒地取舍。
　　即使还喜欢又怎么样，喜欢又不一定要在一起。
　　对于陈恣来说，爱情从来不是他生命中的必需品，自由与浪漫才是。
　　他的世界足够精彩，他的精神足够丰盈。他有热爱的事业，有疼爱他的家人，有关爱他的朋友，他同样爱自己。他从来不缺爱，也不必需爱情的锦上添花。
　　所以他坦然。坦然地还爱着，坦然地放手。

　　陈恣突然问道：“钟馔，你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你......开心吗？”
　　钟馔想想，和陈恣分开后，他完完全全地投入到工作中去。短短几年就接连晋升，爬到了总监的高位，有高昂的薪资，买了房买了车，过着称得上优渥的生活。也算得上事业有成，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满足了家人的期待，甚至较早地达到了自己曾经的那些人生规划。
　　这几乎就是他没有遇到陈恣之前所设想的完美人生。
　　他想，应该也算是开心的吧。
　　钟馔回答：“应该是开心的吧......”
　　“开心就好，我也很开心。”
　　重逢后钟馔第一次见陈恣笑了，像极了大学时期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如果我们都未曾后悔如今的生活，那么是否说明当初的选择暂时正确。
　　陈恣这样想着。

　　“钟馔，如果我们没有相遇，你的生活会是这么样的？”陈恣低着头，摩挲手中的杯子，目光宁静柔和。
　　“上学时一心钻研学业，偶尔做些兼职，毕业后得到一份像现在这样很好的工作，然后在长辈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同样优秀的且和你很合适的女生。你们试着相处，然后恋爱。几年后结婚，生子。细水长流，白头到老。一个很美满的人生。”
　　陈恣笑了，笑里有释怀也有欣慰，“我只不过是你驶过的一段错误轨道，不过幸好，现在一切又重新回到正轨。”
　　钟馔说：“不是错误的轨道，你是我途径的最美的风景。”
　　陈恣说：“可是风景终会过去，列车还要继续向前。”
　　他们也要继续各自的生活。
　　现在一切不就很好嘛，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曾经最想要的。虽然得到总是伴随着失去，可世间安有两全法，贪得无厌，只会一无所有。
　　有些爱啊感情啊，就像月亮，挂在那里，看着就已经足够美好，不是一定要去触碰，去摘下。
　　兰因絮果，不过世间常态，何必介怀。
　　……
　　钟馔要走了，他站在门外，再看了一眼陈恣。
　　陈恣依旧靠在沙发上，没有动作，眼皮半阖，眼神放空，仿佛思维神游到了另一片宇宙。
　　钟馔在重逢的最后时光和陈恣做了告别。
　　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告别。其实也不是，是对过去，不是未来。
　　“陈恣，祝你一生自由，始终快乐。”
　　当年没有说的祝福，他在今天送还给了陈恣。
　　陈恣被拉回了神，他冲钟馔莞尔一笑，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钟馔，那我祝你......财运亨通，扶摇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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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故事太过平常，最终他们还是成了彼此生命里的泛泛之交。会在遇到时平静地打招呼，会记得对方的生日，会在节日里送上祝福，却不会再去回忆过去，就像是那些年从未存在一样。
　　他们短暂的重逢，就像是石子落入水面泛起涟漪，很快又回归平静。
　　而他们也要重新归于原本的生活。
　　陈恣继续去看他的高山草原、森林湖泊。他拍了越来越多的电影，拿了越来越多的奖，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喜爱与肯定，自由而鲜活着。
　　而钟馔，正如陈恣所说的那样，财运亨通，步步高升，凭着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
　　他们活成了自己当初最想要的样子，有着各不相同却都光明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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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钟馔结束了工作应酬，从郊外的酒庄返回市区。途径跨江大桥时，心血来潮地想要下车走走。
　　日薄西山，他往东行。夕阳在他身后落下。
　　忽然，他看见陈恣朝着他的方向跑来。时光在这一刻发生交错，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那个明媚的春天。
　　陈恣也看见了他。在路过他时，朝他颔首，微笑示意，却没有停下。
　　陈恣跑过他的身边，带起了一阵风。
　　钟馔随着风回头，看着陈恣跑向大桥的另一端，夕阳就在他的前方。
　　像是，陈恣在追逐一场日落。
　　钟馔回头，下了桥，步入人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