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强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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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宋彧说的每一句话，高启盛都不敢再不认真听了。
他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不能接受宋彧再次离开他。
高启盛捏了捏眉心，银边眼睛被他哆嗦的手向上顶高了些，手撤离之后，镜托又乖乖落回他高挺的鼻梁上，清清嗓子稳定好声线确保不会被人听出异样，才按下接通键，
“说。”
就见高启盛的眼神几经转变，面部神情最后定格到若有所思的状态，挂了电话，
“好我知道了。”
他接电话期间，宋彧一直背对着这边，面朝码头双手插兜站着，腥咸的海风将他的碎发不时撩起，眉眼极盛，神情又很淡然，给人那种松弛慵懒的感觉。
“阿彧，我哥让市局那边抓了。”
高启盛走到宋彧身后，盯着这人好看的侧脸，告诉他刚刚电话里传递过来的信息。
宋彧有些意外地看过去，这话就好比放进最后一格凹槽的拼图碎片，让他瞬间想通了所有事情的原尾，
“你让我陪你来这里进货，这事也是他安排的？”
“...嗯，我哥说让我叫上你一起来，但没告诉我为什么。”
“你嫂子和侄儿呢？”
“前天去香港旅游了。”
高启强这明显是有事要做。
老默的事情他处理的很妥当，宋彧很清楚，不可能会连累到高启强。
“回京海吧。”
高启盛慌忙追上先一步走了的宋彧，扯着人的手腕，拉住了，单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紧张不安全写在脸上了，
“阿彧哥…你是还在生我气嘛？”
宋彧顺着他的力道顿住脚步，也看着高启盛，高定得体的西服，精致锃亮的黑皮鞋，用发蜡梳上去的精英发型，折射着冷光的银边眼镜。
六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发生改头换面的转变。
可人却又还是那个人，永远都是一心只装着他的阿盛。
梳理好思绪，宋彧回握住高启盛的手，另一只搭在他的肩颈处，指腹摩挲着他颈部的肌肤，
“阿盛，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做这种生意，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碰这个了好么？”
高启盛也想立即一口应下来，不想再惹宋彧不快，只是先前因为贪心多存了那么多台小灵通的货，这些亏损的钱，要怎么算？
他眼神闪躲，说话也墨迹半天吐不出来几个字，
“我…我……”
见他这副模样，宋彧就知道肯定还有内幕，眉宇蹙了下又很快松开，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你没有告诉我？现在都说出来，都还来得及。”
高启盛懊恼地狠狠闭眼，深吸口气好像这般可以补充给自己更多将那事说出口的勇气。
他再次抬眼看向宋彧，自从发迹之后就一直凌厉嚣张的眼神罕见地出现颓丧，
“来不及了，我亏了那么多的钱……”
宋彧听他慢慢地把隐藏在背后的事全须全尾地吐出来，那些因为小灵通而亏损的六十多万的金额倒还是小事。
只是他没想到，阿盛在他和高启强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发展起了一个完整的彩色生意链条，这才是最麻烦的。
高启盛全程都紧紧地琐视着宋彧的一举一动，包括神态和眼神。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接受宋彧恨铁不成钢的斥责怒火了，可没想到的是，自己被宋彧扣住手腕揽过来抱进一个温暖干燥的怀里。
扑鼻袭来的木质冷香令他感到心安，躁动压抑的情绪也随之缓解，就像是在悬崖边缘不断崩腾的野马瞬间被勒住缰绳，被扯回了安全地界。
“阿盛，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才是什么都没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从认识高启盛起，宋彧就知他心思很重，喜欢在心里藏事。
然而恰恰是这样的人心理承受能力反倒没有那么强，憋得太久了就容易在某天突然爆发，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好比是一个弹簧，前期向下压制得越狠，后面就会反弹得越高。
高启盛懵了，之后便是用更加收紧的力道回抱揽住宋彧宽厚的肩背，把脸埋进他的肩颈，依赖地蹭着，细碎的呜咽被衣服布料遮挡而含糊不清，
“呜——阿彧……”
辉煌风光时的鲜花掌声都不足为惜，难得的是当你落魄失意的时候还有这么一个人愿意待你如初。
又哭了。
隐约感觉到肩膀衣物处的濡湿，宋彧无奈地想，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手下幅度柔和，无声地给予他支撑和安抚。
“你小灵通亏了的钱，我给你补上。你卖彩色药丸的事……我会跟你哥商量，帮你处理好。”
宋彧轻轻推了推，双手扶住高启盛的臂膀，认真地看着他，眉宇间端得是郑重其事，
“阿盛，我不想你有事。所以听我的，今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再碰那种生意了，嗯？”
那种东西别说是他哥高启强，就是宋彧也不一定能在严苛的律法条规下保住高启盛。
高启盛点头，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样的宋彧，
“好。”
他眸中的眼瞳是浅棕色，此刻被泪水沁润过，显得更加莹亮，可眼白处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攀附上来，有一种凄惨的悲感美。
“我是不是做什么都是错的啊？”
高启盛声音嘶哑，挫败极了，好像他从来做什么都做不好，总是要麻烦阿彧和他哥给他善后。
“你不是我的小孩么，”
宋彧不甚在意地轻笑，揉了揉他的面颊，
“小孩犯错不都是很正常的事？”
那么爱小孩的家长为自己家小孩收拾烂摊子，也是心甘情愿的事。
.......
高启盛一早就给市局提交了他哥的取保候审，今天是高启强被释放的日子。
“回来了。”“一切顺利？”
把沉橘色皮衣随手扔给唐小虎，高启强走向从外地上货回来的高启盛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顺利？”
男人那一脸轻松的悠哉，倒是一点都不像是刚从里面放出来的人。
反倒是像刚得了一大块肥肉的狐狸。
“顺利。”
高启盛拿着阔硕的柚子枝叶，先扫两臂前胸，再挥肩背后腰，给高启强接风去晦气。
他贴近转身舒展双臂的高启强，凑近他耳边说，
“哥，阿彧在车里等你。”
“哦，是么？”
高启强一挑眉，有些惊喜，跟唐小虎简单交代了两句，眼神扫视一圈后聚焦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上。
那是宋彧的车。
扣扣——
宋彧抬眼瞧过去，就见高启强趴在车玻璃上眉眼盈笑地看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把玻璃降下去。
“任叔，我还有事，你自己先回去吧，辛苦了。”
宋彧没着急降车窗，对着前面的司机说。
最近几天他很忙，忙到不敢自己开车，害怕疲劳驾驶会出事故，就跟宋父借了过来老任接送他。
这是给他父亲开了十几年车的老人了，可有些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宋彧才会更放心。
任叔走了之后，车玻璃才被降下来一些。
不多，从外面看就只能从车窗缝隙中窥见车里人露出的半张脸，好看的唇颜色不深，是很淡的嫩粉，浅显地张合着能让高启强听见从里面传过来的声音。
“上来吧。”
高启盛远远见到宋家的老司机都下了车，就明白了宋彧要跟高启强谈些什么。
眼珠动了动，紧张不安终于攀升至顶峰，他咬咬下唇，疾步走过去车边。
借着还没来得及关上的主驾驶车门，钻进了车里面。
“阿彧，我来给你们开车吧。”
高启盛甚至抻着身子费力地打开副驾门，在车座上拍了拍，一副热情的邀请模样。
“哥，你陪我一起坐前面呗，来。”
已经半边身子进到后座的高启强动作一顿，先看了自己弟弟一眼，眼睛里无语的意味不言而喻。
高启盛只当睁眼聋了，接收不到信号。
高启强只能转眼看向宋彧，等着他的意思。
宋彧将高启盛的小心思琢磨得一清二楚，十指交叉的双手放在身前，食指有规律地一点一点的动。
他没有着急戳破窗户纸，只是轻笑颔首，
“也好。你刚出来，去前面好好陪陪小盛。”
最后车内的布局就是，兄弟两人坐在前面，宋彧一人独占后座。
“哥，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想打，那我就陪他们打。”
高启强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的街景，慈眉润目的善面上隐隐浮现出狠厉，面颊肌肉甚至抽动一瞬，
“打到他们服为止。”
今日阳光不错，打进车内竟然将玻璃擦得锃亮，宋彧抬眼就能从副驾驶车窗上目睹他从没在自己面前展露出的这一面。
是人都会变，有时候他在想，高家人能走上这条路或许冥冥之中也自有因果。
命运确实苛刻，一山过有一山拦。
不过在宋彧看来，命运故而难违，可有定数就有变数。
同样的，它赋予你的这些定数，是缘是劫，是旦福，是罹祸——单看路上遇到的良人几何，变量几何。
宋彧垂下眼，笃定道，
“确定想搞你的人是谁了。”
高启强闻声勾头看他，后座的青年长腿交叠，腿上放着文件，正低头阅览，骨质的手指捻住一页纸翻过去，他似乎从未用过发蜡，细碎的发丝随意垂盖了些眉眼。
“还是小彧最明白我啊。”
高启强一边唇角向上弯，方才显露的獠牙藏得很快。
他没有否认，因为他相信，凭着宋彧的本事，就算不靠家里也能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
宋彧打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上面记录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详细信息，他看着姓名那一栏读了出来几个字，就这样掀一张报一个名字，直到文件夹见底。
“这些人，你看对不对得上。”
他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前面的高启强。
高启盛借着等红灯，扭头看了他哥一眼，那一脸凝重的神情显然是都被宋彧给说中了。
高启强侧着身子，从头到尾翻阅完了那几张资料，正是自己待会要去见的几个人。
真是神了。
对于宋彧的能力他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有些缓不过来劲儿。
“这些人都不是主使，你自己处理吧。”
宋彧又递给他一个黑色文件夹，这个是先前一直放在他腿上阅览的那个。
接过来打开，里面纸张就薄薄的两页，还没来得及细看，高启强疑惑，
“这是什么？”
“跟程程的合约。我把她签过来我们家的集团了。”程程一走，跟高启强争权的最大麻烦自然就迎刃而解。
自跟着阿盛从外地回到京海，高启强是还没出来，可宋彧一点都没闲着，没日没夜的暗地里帮衬他，诊所都闭店好几天了。
那个女人是高知青年，宋彧为了搞定她特意调查了她所有的资料，约谈过程中专挑着人的软肋捏。
陈泰确实是她干爹，可到底不是亲的，光是让程程去帮建工蹲大牢就够说明这一点的了。
在足够优厚诱人的更大的利益面前，即便是多么坚不可摧的关系也有可能瞬间分崩离析。
更何况本就不是什么牢靠的纽带，不用费多大力气轻轻一挑就自己散开了。
“还有，”
说实在的，高启强依旧沉浸在这泼天的富贵里愣神，直到宋彧再次出声，才没再看合约，有些懵地抬头看过去。
刚才距离远一时都没注意到，现在留心仔细观察，高启强才发现青年眼底下的乌青。
他心思一向细腻，瞬间了然了这人用上司机的原因。
整颗心脏像是被暖流沁润着，泡得发软，之后听见宋彧嘱咐道，
“给你开车的司机，你好好查查。”
也不问为什么，高启强直接应下说好。
宋彧对他的干脆反倒觉着有趣，不由提醒他，
“你也不问原因，那可是你老婆给你选的人啊。”
“只要是你讲的，我都信。”
宋彧笑了，觉得自己这几天没白忙活。
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下，“他跟程程有亲戚关系。”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高启盛此时出声，
“那大嫂她……”
那个半老徐娘，还带着个拖油瓶，一整天摆出一副当家人的谱，高启盛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撼动陈书婷在高家“大嫂”地位的机会。
“她应该也是被利用了。”
宋彧突然有种错觉，觉得自己真是善良，怎么还帮着“情敌”说好话。
高启盛“哦”了一声，不难听出来有些失望，之后车内就彻底静下来了。
高启强眼皮很活，恰当地转移了话题，车里微妙的氛围也能散散，
“小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进去，从所里出来以后就是你来接我。”
“今天也是。”
他回忆起往事，好看的厚唇微微嘟起来，可爱的唇珠上挂着舒缓的笑，很有温度。
“你说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你来帮我啊？”
他以为自己离开了水产店不再卖鱼，成了集团总经理，他就足够的实力配得上站在宋彧身边。
可到头来，还是这人一直在照拂他，和从前一样。
“我卸掉了你最锋利的一把刀，今后自然什么都得帮衬着你一些。”
让老默退下卸任，宋彧私心很多，为高启强，为高启盛，同样也为陈金默。
“那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帮我一样，帮帮你啊？”
高启强本是低眉搓着手指，很真诚的发问，讲完后单用一双湿漉漉的下垂眼，隔着座椅望着宋彧，里面传达出的情绪杂糅一片，惹人心乱。
宋彧一时哑然，真诚是很轻易就能被人感知到的东西，也是最难得，最珍贵的。
他这么郑重其事，像在和他讨论什么人生大事一般，宋彧不好贸然回复，会显得敷衍。
车开进地下车库后，就停了下来。
宋彧向外扬扬下巴，示意高启强下车吧，
“你去忙吧。”
那几个人不是什么硬茬子，可也有得高启强一会儿忙活。
“好，等我好消息哈。”
眨眨眼平复好有些波动的情绪，高启强将文件夹收好。
临下车，后面又传过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保护好你自己，就是给我最大的帮忙了。”
高启强关门的动作一顿，背影僵直，静默片刻后丢下句，
“你的忙，我一定帮。”
宋彧闭上眼捏了捏眉心，感觉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疲惫就像冲毁了堤坝的洪潮顷刻席卷全身每一寸骨头，
“阿盛，我歇会儿。”
高启盛嗯了声，眼里露出心疼，
“快睡吧。”
下车去他哥的车里取了条薄绒毛毯，给宋彧盖上，关上门跟唐小虎一起倚靠在车边上，等高启强回来。
宋彧觉浅，休息了会就自己清醒过来，睁眼从车座背倚上坐起身，就见对面不远处高启强回来了，高启盛揣兜站在他哥旁边，漂亮的脸上每一寸皮相都充斥着阴鸷。
估摸着他们那边也进行得差不多，宋彧才下车过去。
高启盛穿着身白色灯芯绒布料的高定，里面是黑衬，很少有人能驾驭这样的款式，放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契合。
“你怎么过来了？”
见到来人，小高总身上那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顷刻遁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外人并不多见的柔和。
他上前几步去迎宋彧，毫不避讳有外人在，手直接去扶上人的臂膀，
“不再多睡会儿？”
“缓缓就行。”
宋彧拍拍高启盛的肩，之后就这么搭在他的肩头，另只手随意插进兜里。
视线穿过高启盛的肩膀，锁定在他身后的高启强身上，
“都办好了？”
见宋彧的眼睛扫过来，高启强转瞬收敛好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眉眼弯弯，眼仁都几乎不见。
男人展开双臂，像个炫耀自己劳动成果的孩子。
“完美收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强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