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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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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人一个个跳下了船。
同伴之间使了个眼色,经过那素衣女子身边,也未曾有什么举动。
但的确是有着微妙的变化。
当他们走过时,女子身体抖了抖,又很快的站定,继续向河面眺望。
那里只有几艘孤零零的帆船。
撑船的船夫熟稔地将船栓好,哼着调子跳上岸来。
素衣女子没有反应,只是木然的看着远方,若有所思。
“好一场雪呵。”船夫看着城门口前的厚厚皑雪,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蒲城,我回来了。”
他将家什收好,悠哉地入城去了。
绿儿从来没有遇到这种尴尬,姑爷提早回了家,而小姐不在。
支吾了几声,绿儿决定去通知老爷。
方彼鸿也没有多问,长途旅行似乎让他疲惫。多年来他一向独来独往,连帮他提东西的书童也一个没有。
方彼鸿将近三十,依然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候的俊逸。如今他的肤色接近古铜,头发夹着银丝,看上去落拓沧桑。
绿儿总是暗暗为姑爷不平,因为他为老爷走南闯北,艰辛的跋涉只换来别人一句“幸运儿”。
姑爷却始终不以为意,似乎城里的评论对他不过一捧屑土。
而小姐和姑爷,七年来一直不冷不热相敬如宾。
这个神秘莫测的人啊,他究竟从何而来?
绿儿前脚刚刚踏出院子,夏荃便紧跟着进来了。
她走到那在椅子上休息的人前,低头不语。
而方彼鸿阖起了眼睛,似乎在小睡。
两人默默的对峙片刻,宅院里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
“你都知道了?”方彼鸿突然开口。
夏荃点点头,勇敢地迎上丈夫质问的目光。
但方彼鸿只是吐出一口气。
“去书房谈谈吧。”
夏荃紧紧跟着他来到书房。
还没有等丈夫坐稳,她便开口问:“你……接他回来的?”
方彼鸿用头往行囊一摆。
夏荃颤抖的打开了行囊,低呼了一声。
行囊里的,是一张泛黄的人皮面具,花白的胡子和船夫褴褛的衣服。
“炎挚给我的情报呢?”
夏荃取下那张皱巴巴的纸。
方彼鸿瞥了一眼,似乎已经一目了然了:“拿去烧了吧。”
夏荃偏着头看了丈夫一眼,在昏暗中他显得更加消瘦。
七年来,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他问、她答。
但今天她决定要主动问他那个怀揣已久的问题。
“彼……鸿,”她艰难地说,“这七年你在做什么?”
方彼鸿嘴边的笑意更深:“为什么这样问。这七年来你不是袖手旁观过来的吗?你不是一直不屑吗,”他牢牢盯着她看,“为什么你要问?是不是因为这跟那个人有关,所以你认为我终于干了一件可以摆得上台面的事?”
“我并没有这样想。”她冷冷反驳。
“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他摇头,“真是爱极那种不屑的眼神啊!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若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夏荃懒得辩解,“倘若我无意中妨碍到你的计划,便先在这里道歉吧。”
方彼鸿认真的思考了一番,缓缓道:“有什么能瞒得过你呢?……是的,‘天降’回来了。此次岳父让我一路跟着他们。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他们中与前些日子逃狱的谢诀崖碰头了。”
“他们又回来做什么?”夏荃掩饰不住迫切的神色。
方彼鸿悠悠道:“你是否记得,岳父曾经说过一个姓南的富翁要来蒲城观赏烟火?”
“是,”夏荃点头,“他还要来娶红袖楼的歌女碧岚。”
椅子上的人怔了一下,然后打趣道:“有趣,今天年关你总不会无聊的。他们要抢的人要娶那个人的未婚妻……很好,这下子便好玩得多了……咳……”
“难道他们要抢那颗价值连城的‘九转丹砂’,”夏荃难以置信。
“没错,”他微微一笑,“他们只要得到那东西,你爹就免不了当上替罪羊,同时也会给‘天降’带来一大桶金,天降是扬王的后台。咳咳……如若这桶金到手,那么扬王很快能够摆脱困境,直接从南蛮打到京师。”
夏荃的面容凝重起来了:“这很严重。”
扬王是南方部落的一个首领,曾经企图发动起义,但被及时镇压,如今因为粮草断绝资金匮乏困于河对岸。
“我倒不是很在意那个扬王,”方彼鸿咳嗽了几声,“那个草包,连基本的天时地利人和都不知,又怎么能攻打我大宋铁桶江山?笑话!咳咳——我此次只想一举剿灭‘天降’,完成七年前的夙愿!”
“你打算如何?”夏荃追问道。
昏暗中发出粗哑的轻笑。
“为、什么……要告诉你?”他仿佛在吃力憋住笑声。
夏荃微微有些厌恶说:“竟然你不愿告诉,之前又何必说那么多?”
“我什么都说了,你才会怀疑吧?”方彼鸿失了谈话的兴致,“咳咳——我有些累了。”
说完再度阖起了眼睛,把夏荃撇在一旁。
夏荃虽然急于知道内情,但她知道丈夫的脾气,不好忤逆。而且长途跋涉却也艰辛,于是道了安便出去了。
关起门前她不经意向撇了彼鸿一眼。
门缝中的那一缕天光刚好落在他脸上,照出挺拔的线条。但是那数年前少年的容貌已在流年中暗换,多出几分刚毅。睫毛在他凹陷的眼睛下渲出一片暗黑。
这便是她的丈夫吗?与她共度人生的丈夫么。
多年来她似乎从未如此认真端详过他。也从未像今天这般交谈。
虽然嫁入方家已有七年,但她对心里毕竟还是存在一丝不甘,此时见到他少年老成的模样,那份不甘却突然消弭无踪。
想到这里,夏荃从衣架上拿下雪裘,轻轻披在方彼鸿的身上。
而平日里敏锐如他,此刻居然一动不动。
也许真是太累了。她关起门时如是想。
她不知道,在那片肉眼难以分辨的黑暗中,雪裘上已经慢慢渲开一抹殷红。
仿佛雪中满树的红梅,触目惊心。
夏荃在庭院中侯着父亲,片刻后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就健步而来。
夏璩已经早过了知命之年,但是依然精神奕奕。公堂上散发出威严之气来,比得那惊堂木更加让人噤若寒蝉。
他没有与夏荃道家常,疾言道:“叫彼鸿来,我要见他!”
夏荃被父亲的迫切的语气怔住了,她不假思索的吩咐下去。
“父亲,喝茶。”
她奉上茶来。
老者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女儿:“荃儿还好吧?”
“好……”却不知道问的是什么好,夏荃回答着,“一切都很好……”
还没等她说完,内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老者手中的茶杯抖落在地上,磕成一片一片。
紧接着他腾的站起身,向声音来处走去。
血、满地的血!
夏荃低呼了一声。
那个在椅子上休息的人不知何时滚落下来,雪白的皮裘已经被血染成殷红,披在那人的身上宛若鬼神与他的圣衣。
她一直不知道他伤得那么重。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倦了而已!
她早改料想到那阵阵咳嗽意味着什么。可为人妻,她居然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她慌乱地同父亲跑到那人的身旁。
尖叫,脚步……阵阵喧哗似乎让那人清醒了片刻,老者急切地扶起他,他仰起那张满是血迹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望了那老者一眼。
“啊!!”夏荃忍不住脱口而出。
夏璩居然被彼鸿猛力一推,向一旁重重摔去。
“走开!”方彼鸿吼道。
“彼鸿!”夏荃不容多想,抢身略去,在他的头部还没有撞击到坚硬的地面时托住了他。
温热的血染红了妇人的裙据,她没有害怕,转头吩咐到:“绿儿快叫大夫!”
夏荃俯身看着他痛苦的脸,温言道:
“彼鸿,没有事的,坚持住。”
呆坐在地上的老人,还保持着被推倒的姿势。表情深不可测,含着哀伤。
也许说出去不会有人相信吧?
依靠了夏璩大人飞黄腾达、平步青云的方彼鸿,夏璩大人左右手的方彼鸿——是如此厌恶他的岳父。
他们僵持的关系已经绵延七年,聪慧如夏荃,也无法有任何帮助。
她感到,丈夫和爹爹之间的沟壑,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尽管如此,丈夫还是认真尽责地完成爹分下的任务——不管多么曲折漫长,多少神魔鬼怪,他都义无返顾。
但是,他眸中的憎恶又是那么真实。
他们之间的纠葛是从何而始?
也许是“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的时节吧。
在那一个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光,她邂逅了她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人。
“燕荒台。”
那个白衣青年微笑着回答。
贫民窟中的他那么出众,没有猥琐抑或凄凉的表情,总是不卑不亢,让人温暖。
“燕荒台,”她托腮笑了起来,“‘繁华都已付驼铃,黄土荒台两故城’,很好听啊!”
“是吗?我只觉得荒凉罢了,”他接住她艳羡的目光,“嗳,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怔住了。
“大胆,怎么可以直接问少女的闺名!”
旁边一直沉默的老人突然插话:“这里是中原,不要什么礼数都不讲!”
“冒犯了,姑娘,”他微微弯下腰道歉,“在下无礼!是塞外的蛮民,这些……是不懂的,见谅。”
“没关系,”她低声转移了话题,“……奇怪,央妈怎么还不来?”
她偷跑出来,就是为了来看那个养她数年的奶妈,前些天不知犯了什么过错被赶了出来,无处可去只好来这乌水巷投靠亲戚。
年少的她,始终割舍不下那份情义,冒着被父亲发现的危险,跑到这偏僻小巷来。
这里,让她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肮脏的墙壁,破败的危房。
正值白露,秋风瑟缩,穷人们不得已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即使这样,也还会有人被寒冷和饥饿带走。
“才刚刚转凉,就熬不下去了吗?”老者叹息道,抚摩着腿。
他的嘀咕被少女听了去。少女才注意到他的死腿。
那灰暗的紫红色,描摹着嶙峋的脉络,还有一条条伤疤,仿佛一张战图。
她漆黑的眸中染上了一丝怜悯。
老者见她总盯着自己的腿,忙用身上的草席掩住。同那白衣青年对视一眼,嘴角都扬起了苦笑。
真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姐啊。
当她知道旁边那“熟睡”的人已经死去多时,会不会更加吃惊更加悲悯。
不过,她胆敢有足够的勇气跑出来,在这奉行礼教的北宋确实难能可贵。
她仿佛一只来此歇息的青鸟。
“你觉不觉得这里有很怪的味道,”她终于发现了,手伸向那那包裹得紧紧的草席,“里面是什么啊?”
“没什么。”
青年的目光瞬时冷了下来。
她立刻战战兢兢地把手缩回来。
虽然这里的每个人都对她很好,但始终无法更近一步。
也许,乌水巷是他们的家,他们唯一可以显露真实面孔的家。
“夏小姐!你怎么又来了!”
一个臃肿的妇人匆匆赶来,后面还跟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
“央妈!”她欢喜的喊道,想要来个大拥抱。
“小姐……”那臃肿的妇人慌忙跪下来,“请不要折杀我……”
“别,别,”她吓了一跳,扶起那人,“你才是折杀我,快起来。”
当她扶起那人时,刚好对上了妇人身后那少年的目光。那
样清冽的目光,和那白衣青年一样在这破败之处熠熠夺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