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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佛罗伦萨的日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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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阿宝去世了。
它是我的一条小狗,通体黢黑,也许是毛发的对比,一对眼珠子亮晶晶的。被那样的眼睛坦诚地直视着,哪怕是刚因为调皮惹了祸,只要它歪歪小脑袋,吐吐小舌头,就连一向严厉得几乎不近人情的爷爷也只能气呼呼地认栽。
阿宝是我们全家的宝贝。
阿宝离世时我并不在场,事实上自从高中毕业之后,我很少有机会能看见它。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因为大学里的参赛准备一整年都未归家。春假期间我终于回去了一趟,然而彼时一家的忙碌让父母选择了将阿宝送去了爷爷的老宅子,刚好与我归家的日期错过。
直到来年春天我再从学校返回,时隔两年,我才终于见到了它。
许是久未相见,那时阿宝朝我扑过来,我第一时间竟然瑟缩了下。等它毛茸茸暖呼呼的小身躯奋力地在我怀里打着扑腾,摇得飞快的尾巴一次又一次地从我手背上擦过,我立刻找回了记忆里的熟悉感。
阿宝和我是不会变的,我那时候就知道了。
*
夜晚彩色的霓虹灯亮起,穿过落地窗映在玻璃杯上。那上面不仅有五光十色的灯影,还有影影绰绰的属于人们的轮廓。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脑袋里是不知道思绪过多还是无法思考,一片混沌。我试探着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难以形容的刺激味道立刻蹿通整个鼻腔,于是第一时间又皱着眉将它归于原位。
这一举动在这里虽然滑稽,却并不起眼,然而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我。
“哈哈哈哈你也太好笑了吧。”
说话的是高中时班里最活跃的同学野崎,这次的同学聚会也是他组织起来的。
“都已经上班了吧,还是不会喝酒吗?”
他的声音成功让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大家安静下来,齐刷刷偏头望向了我。有人好奇道:“是欸,我记得你现在的工作好像是需要应酬的吧?”
“欸?真的吗?那总会遇见需要喝酒的场合吧?”
“肯定的吧。”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最后又默契地再次看向我,等着我解答这期间的各个疑惑。
舌根碰到上颚,残留的久久散不去的苦涩蔓延在口腔,我一时间有些哑然,清了清嗓子,正打算说些什么,忽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在略显安静的室内发出不小的响动。
那人显然是赶过来的,下巴下的围巾被拉扯空出了很大一截,大约是跑动时梏住了脖子感到不适。
班长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冲过去,“西谷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终于?”
身旁的人听见我小声的疑惑,凑过来为我解答:“西谷跟你一样啦,毕业之后的同学聚会都没有来过,每次联系他的时候总是不在宫城。”
她说着笑起来,“这次应该是人员最齐的一次同学聚会了吧。”
西谷夕自进门后就被一群人围着,大家都因为他的到来感到开心,嘻嘻哈哈已经闹做了一团,有人起哄喊了一句“迟到的自罚三杯”,此话一出得到了除西谷夕以外其余人的一致赞同。
“给你们表演劈叉还差不多,喝酒是不可能的啦。”他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现在可是生活特别健康的!”
啊喂,劈叉也是不行的吧!
有人立马拆台,“是吗?那昨天跟我说熬夜打了一通宵游戏的是谁?”
西谷夕顿时不自在地咳了咳,“你们不懂,打游戏会使人感到快乐,而快乐会使人长寿,所以我那才不叫熬夜,叫……”
他摸了摸褪下围巾后空荡荡的后颈,思索着用词。而我被他的诡辩逻辑逗笑,下意识噗嗤一声,轻轻脱口而出:“叫保健。”
“啊对对对!”西谷夕眼睛顿时一亮,朝我望过来,“就是这样!”
这下倒换我不自在了,我也没想到一句小声的碎碎念被他这么轻松地听了过去,该夸他是听力惊人?
人群霎时一片整齐的“吁”声,对他的话各种打趣。他笑得开怀,嚷着自己要去点果汁了,谁拦都不好使。
西谷夕从刚坐了两分钟还没捂热的位置上起身,却没有直接走向门口,等我感觉到肩膀的触碰时才发觉他竟然在我身后,整个房间最里面的角落。
他同刚刚与他们打闹时一样,带着让人看了就感到舒心的笑,只是声音降低了些,“你呢?要喝什么?”
“…葡萄汁。”
直到他真正离开包间,我都震惊于西谷夕为什么会知道我需要除了酒品的其他饮料,以及他刚刚询问我时早早弯下腰,以便我转头后恰好与他直视的贴心。
杯盏碰撞与碗筷戳动的叮当声在室内此起彼伏。
让我忽略了那一瞬间错乱的心律。
02.
聚会结束得有些晚,也许是氛围太好,玩得十分尽兴,不少同学喝的都有些多。班长让清醒的人都分别送送那些已经完全没办法独自回家的几位,我和西谷夕自然是被拎出来首当其冲。
“你也太重了吧,该减肥了,野崎同学。”我尝试着架住他,结果显然是我有些不自量力了,连带着自己都踉跄几步。
“什么嘛,这才是男人的体重啊男人!是男人就该像我这样才对!你说对吧西谷!”
西谷夕将野崎扶起来,支撑起他大半个身子,对着我笑了笑,“我来吧。”听到野崎的话,神色略微不自然的变了变,咬着牙,“醉鬼还是别说话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种语句和句式为何总给我一种熟悉感了。高中的时候西谷夕算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二少年,尽会说些夸张又帅气的话,类似于“是男人就应该xxx”“真正的男人绝不能放弃”这样的话我每天都可以听到无数遍。
那些场景此刻忽然变得历历在目,我瞬间有些忍俊不禁,躲在两人搀扶的身影后偷笑。
如果正如西谷夕自己所说,他现在生活得很健康,那么我想他肯定是把所有的健康指数点给了听力,哪怕我已经很克制自己的声音了,他也还是很快察觉了出来。
“你怎么能笑我,”西谷夕不服气的嘟囔,“是谁那个时候老是对自己的姐妹团说什么‘请放心向前冲吧,我会永远成为你们身后的那个人’的?”
这种东西他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我更不服气,几步追上去就要展开辩驳,这时被西谷夕架着的野崎晃晃悠悠抬起头,开口先打了个酒嗝,不解:“你们俩…嗝…你们俩在争什么?”
“当初你俩莫名其妙说什么和野生动物有心灵感应的话就代表被大自然认可了,一起跑到围墙脚下盯了一整个下午的麻雀,比谁先能使唤的动它们……”
“你俩忘了?”
几个人的脚步一齐停下。野崎摇晃着左右看看我们,“怎么了?”
我和西谷夕的脸色此时堪比一盘混匀了的颜料,绝对能称得上精彩。两个人尤为默契的扭头不看对方,半晌,我道:“西谷,我们把他丢在这儿吧。”
“我同意。”
“喂!”野崎叫嚷起来,“你们这是敢做不敢当,真是的,害什么羞嘛。”
后来我们终于把喝醉后比平时还要吵的野崎送了回去,西谷夕坚持要一道把我也送回家他才能安心。
十二月底的气候还是太冷,送完野崎我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地瑟缩起肩膀了,西谷夕见状跑去便利店买了两罐热饮,我们捂着铁罐外皮透露出的一点温暖,在寒风里竟然也像散步似的悠悠然然,一点也不着急。
“大家的变化都好大啊。”
我将热饮在掌心滚动一番,感慨着见到久违的同学们时最大的感受。
曾经文文静静说话细弱蚊蝇的文艺委员烫了大波浪,在这样热闹的场合也能自然地主导起一个又一个话题;恍若透明人一般的同学A现在浑身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暴躁的纪委居然变成了个风度翩翩的绅士,第一眼愣是让我没敢认。
“你倒是没变。”西谷夕笑着回我。
前方的路面不太平整,突然的晃神使我没留心到脚下凸起的砖块,猛然间一个趔趄,还好西谷夕眼疾手快托住了我的手臂,才不至于让我彻底倒地出糗。不过不久前下过的雨还是从砖缝里溅上了白色的裤腿,欢天喜地地对我打了个热情的招呼。
我收了收思绪,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头尽力弯着眼睛扬起一个笑,“是啊。”
西谷夕怔愣了几秒,见我站稳后才慢慢松手,忽而问道:“这是你毕业后第一次来同学聚会吧?”
“嗯,”我点点头,“听人说你也是?”
他没回答我,“为什么不来呢?”
“那你为什么不来?”
“啊——”他不满,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我收回刚刚那句话!你变了!居然学会这么说话了,太不可爱了!”
我被他的模样逗笑,刚刚隐约浮现出的惆怅被赶跑,忍不住打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很可爱吗?”
西谷夕诡异地卡壳沉默了一瞬,然后忽地扭过头,步伐匆忙起来,再也不肯与我对视,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小声抱怨,“学坏了,你学坏了!”
铁罐的温度已经彻底冷却下来,我却在后面笑得停不下来。
03.
我是个货真价实的体育渣。
整个学生时代,我对体育课的各种活动以及运动会的各个项目,都是能避则避的。不仅是体力不支,天赋极差,四肢不协调等等这些问题,还有由于这些问题最终会造成的出糗结果,也是让我对体育活动深恶痛绝的原因。
直到高二的时候。
我被西谷夕盯上了。
野崎说的没错,我确实因为「谁才是被大自然认定之人」这样中二的问题和西谷夕蹲过一下午围墙角,后来可想而知,那天我们谁都没能成功得到大自然的授意。
于是誓要得到个结果的西谷夕开始游说我去报名即将到来的体育祭。
“三千米?!”
我瞪大眼睛,半是不可置信半是伤心地问:“西谷,你很讨厌我吗?”
他闻言莫名其妙地歪歪脑袋,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会这么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猛地一拍桌子,“因为你想我死啊我亲爱的西谷君!”
“…干嘛突然这么叫我……”西谷夕可疑地飘忽几下眼神,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脑袋,半晌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什么时候想你去死了?!”
西谷夕疯狂给我灌输「掌控身体的使用权也是被大自然认可」的观念,说他体育神经这么发达完全就是被大自然之神照顾了的原因,最后竟然真的让我蠢蠢欲动起来。
但这还不足以让我为之以命相搏,我自小一直比较惜命。
“能不能做到,要做过了才知道!如果困难在眼前时只顾着去害怕的话,那也太可惜了吧!”
——只顾着去害怕的话,那也太可惜了吧。
这段话是上国文课时西谷夕扔给我的纸条上写的,他的纸团精准地砸中了我的后脑勺,两秒钟过后,国文老师的粉笔头精准地砸中了他的额头。
我怔愣着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抬头去望正被老师罚去走廊的他的背影,一瞬之间觉得——
西谷夕,帅爆了。
不知道到底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的我最终去报名了三千米长跑,一直凑不齐人的体委感动的稀里哗啦,说如果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一定每年的那天都会去看望我。
继西谷夕之后,我又被自己帅到,完全不在意他如此不吉利的感谢。
——然后年仅十六岁的我不久后就明白了许多人终其一生才能明白的道理:人生啊,注定强求不得。
当我跑到后半程的时候,已经痛苦悲惨到连班里的同学都看不下去了:“要不咱们弃权了吧?”
那时我已经完全没了思考的力气,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才能跑完」「好痛苦,我快死了吗」,以及偶尔闪过的「那太可惜了」。
我现在记不得后面我究竟是如何坚持跑完的了,只记得是西谷夕冲到终点线后面接住了马上要坠地的我。
跑完之后的疲惫全部爆发,双腿已经颤抖无力得没办法支撑起身体的重量,甚至连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的力气都没有。
西谷夕当时面对面搀扶着我,似乎在询问我的状态,突然翻涌而来的委屈一下淹没了我,我忽然扑上去捏着他的衣服就开始哭个不停。
他身体一瞬间变得很是僵硬,任由我闷在他身前哭着,贴心的没有拉开我让别人看见我的窘态。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紧绷着嗓音,却无比温柔地对我说:“我们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讨厌它了。”话音落下,伴随的是他轻轻搁置在我后脑勺的掌心。
因为已经尝试过了,所以接下来就算继续讨厌,也可以是正大光明的讨厌了。
也许这也是我为什么去了同学聚会的原因。
我并不讨厌同学们,相反,我非常感谢他们,我的高中生活过得快乐又充实。之所以抗拒去聚会,只是因为我无法适应大家巨大的改变。
无关于大家的现状如何,自然不是嫉妒,而且我也很希望曾经的同学们都能够一直幸福下去。
我恐惧的,是大家行为方式与思想观念的转变,明显到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而我惊恐地察觉到,从高中至现在,我会说的话,我做事的习惯,我对不同事物的看法与思考,居然都与十多岁时一般无二。
就像是,大家都在往前走,只有我留在了原地。
我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我的阿宝去世了。
在大学时期,我的恐惧第一次出现时,幸好有阿宝,为我当时不安动荡的心带来了慰藉。我想着,永恒不变也没有什么的,有些事物会陪伴着我,与我一起留在时光的末尾。
可是我的阿宝去世了。就像是筑起的脆弱壁垒轻易碎掉,世界在告诉我,没有什么能陪我永恒不变,阿宝的时间也是在流逝的,时间停止了的,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害怕,是自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最深切的一次害怕,与此同时还有无边无际的茫然,将我整个人裹挟其中,束手无策。
「只顾着害怕的话,那也太可惜了吧。」
我又想起西谷夕高中时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于是我打算直面它。然而聚会结束后,我更加惶恐的心告诉我——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