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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给孩子一个生的机会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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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莲华缓缓地倒出了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话:“当年,我怀了这个孩子,但我已经生了一个女儿,我老公一直想要一个男孩,对这胎盯得很紧。月份大了之后,他托人找到一个小诊所,偷偷带我去验了胎儿性别,验出来是个女胎。我老公很生气,明里暗里都没有一句好话。我想了很久,这个孩子就算生出来了,家里没钱爸爸又不疼的,她不会过得好的。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要出生!”
“下定决心之后,我又去找了那个小诊所,当时我也不懂,以为吃药又便宜又省事,就买了打胎药,想自己吃药把孩子流掉。我吃了药过了好几天,只觉得肚子疼,有点出血,但孩子还在。我当时很着急,就又吃了一些药,没多久后,我就疼晕了过去。”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在医院,护士说给我做了引产,我以为是把孩子拿掉了。后来,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说是我生的孩子,我才意识到孩子居然生出来了!我吃了打胎药,却没有杀死她!她出生之后身体不好,还住了几天盒子,虽然医生说是早产导致的,但我看别家早产的孩子都是健健康康的。我知道,这肯定跟我吃的打胎药有关系!是我害的她啊!”
半响后,医生才说道:“孩子的档案我看了,没有检查出打胎药导致的缺陷。月份大的时候吃打胎药,是有可能刺激胎儿早产的,早产的婴儿比足月的婴儿更容易出现发育不良,这只是概率问题。行了,我们治疗的时候会考虑这个因素的,你快起来吧。”
门外的何芷双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发出声来。她捂得死死的,脸颊上都压出了手指印,手上的青筋凸了出来,就像一片红土地上交错的树根。
何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得好像怕装不下什么东西。她的脸颊上流淌着两行热泪,眼睫毛在不停地颤动,如同她此刻怦怦的心跳。
何芷飞快地跑开了,滚烫的眼泪挥洒在空中,像一阵大雨般落在地上。
虽然跑开了,但何芷的双手依然紧紧地捂着嘴巴,小心翼翼地捂住了她内心的声嘶力竭:妈妈是凶手!是妈妈要杀了小芝!
何芷没有回到何小芝的病房,她害怕自己一看到何小芝,就会忍不住说出这个残忍的秘密。她跑到了洗手间,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浇着自己的脸。
何芷在洗手间待了很久,她一直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在想:镜子映射出来的画面,就一定是真实的吗?那双眼看到的呢?为什么自己在妈妈身边十几年,却还是看不透真实的她?
如果连眼睛都不可以信任,我要靠什么来看见这个复杂的世界?
这句话萦绕在何芷的心头。她闭上了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球,静静地感受着。
何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何小芝的病房,何小芝涨红的脸变得煞白,嘴唇干的起皮,胸口平静地起伏着。
何芷想要握住何小芝的手,却发现她小小的手上插满了针头,何芷觉得无处下手,只能握住了何小芝的手指头。
何小芝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第一时间就看向了何芷。不是因为她提前偷看,而是她感觉到了何芷的手传来的温度。她就知道,姐姐会握着自己的手。
“姐……姐……”何小芝干涩的声音喊着。
“小芝,小芝你醒啦?你感觉怎么样?”何芷欣喜地看着何小芝,看着她睁开后温柔的双眼。
何小芝微微点了点头:“好……多了……”
何芷与何景杨连忙扶何小芝坐起来,喂她喝了点水,润润喉咙。
喝了几口水后,何小芝觉得自己的喉咙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虽然身上插着管子,但呼吸每一口都是顺畅的。
何小芝以为自己只是感冒加重了而已,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很快就可以回家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哥哥和姐姐,都是一脸愁容。
何小芝本想问些什么,但她欲言又止。一直以来,常莲华或者何芷会安排好她的生活,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她乖乖听话就好,不需要过问这样做的原因,也不需要发表自己的想法。
她是如此地信任自己的家人,对她们的话深信不疑。即使刚经历了生死关头,何小芝都没有抱怨自己身上疼,而是担心家人是否因为照顾她劳累了。
何二斌本来在病房里躺着,但后来被打扫卫生的阿姨赶了出来,说他的床位费就交到昨晚了,不能再占着床位。
何二斌骂骂咧咧的坐到走廊的椅子上,幸好常莲华早上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常莲华直到中午来送饭,才想起了何二斌今天本来要出院的。
常莲华跟何二斌讲了何小芝的情况,何二斌以水代酒咕噜了两口,说道:“我就说了咱们何家福大命大吧!你看,小芝这都能把气喘过来了,现在好好的嘛。”
心事重重的常莲华听到何二斌的话,不仅没感觉到安慰,反而更扎着心里了。常莲华本来把何二斌送回家,但又怕他一个人在家活动不方便,只好把他扶到了何小芝病房外,在走廊上的椅子继续坐着。
何家的五人在短暂的交谈后,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漫长的等待总是煎熬的,常莲华、何芷与何景杨在忐忑不安的焦灼中等待着。
终于,医生拿着一叠东西走了过来,常莲华、何芷与何景杨都站了起来,屏息静听。
“何小芝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指了指胸片上显示的一处气管:“从胸片可以看出,这一段的支气管是比较狭窄的。结合支气管造影的结果和以往的病史,基本可以确定是先天性支气管狭窄。”
常莲华有点茫然:“不是说先天性肺发育不足吗,怎么支气管有了问题?”
医生解释道:“先天性肺发育不良是指肺部的肺泡发育不全,或者是支气管、肺部的血管、神经发育不全。我们看了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拍的片,当时她的支气管狭窄还不是很严重,但是随着她进一步成长发育,加上体力活动和呼吸道内分泌物增多时,她的症状就加重了。”
常莲华不知所措地问道:“那……这个情况要怎么治疗?”
医生表情严肃地说:“建议立即手术。”
“手术?!”何芷与何景杨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医生淡定地回道:“对,手术。何小芝的狭窄区不长,可以直接进行切除,再把两端正常的气管连接起来,最大程度确保呼吸通畅。”
何芷吞了吞口水,不自主地摸了摸自己胸口:要在胸口里切掉一段东西,这得多疼啊。
常莲华迟疑了一会,问道:“医生,那这要花多少手术费啊?”
医生思索了一会后,回答:“算是住院和做检查的费用,算下来大概是四五千块钱。”
“四五千块钱?!”一直沉默的何二斌站了起来,撑了撑拐杖:“我一个月就赚几百块,一双手要喂家里五张嘴,哪里掏的出来这么多钱。不用手术,给她开点药自己吃着就行。”
医生不厌其烦地解释:“何小芝的情况已经比较严重了,药物能起到的作用不大。而且,气管狭窄是一种进行式加重的病变。何太太在几年前带孩子去检查的时候,孩子的情况还不明显,看不出来。但短短几年过去,她的气管就狭窄地很明显了。”
“狭窄狭窄,那不是还能通气吗,不让她跑不干重活就是。不同的身体情况有不同的活法嘛,不是动不动就要手术的,吓唬人呢。”何二斌说罢,就叫常莲华赶紧给何小芝办出院手续。
医生极力地阻拦者:“气管狭窄是会越来越严重的,如果气管完全梗阻,孩子的性命都会有危险!趁现在孩子的情况还不算很严重,越早做手术越好,早做手术的风险也会降低。两位还是谨慎地再考虑一下,想想办法,好吧。”
十年前,常莲华没有给何小芝一次生存的机会,她就像一个无情的判官,向还没看到这个世界的何小芝宣判了死刑,差点捂住了她呼吸这个世界的可能。
她错了,她错了!这十年来,常莲华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懊悔。即使她是何小芝的妈妈,她也不能就这样决定何小芝的生死。
今天,何小芝的生或死又一次摆到了常莲华的面前。这一次,常莲华想要给何小芝一次生存的机会,她再也不敢选错了。
“医生,做手术!一定给孩子做手术,费用方面我们会想办法的,拜托了!”常莲华对着刚刚刚转身离去的医生,大喊道。
医生愣了愣,转身说道:“何小芝还要等感冒的炎症退了,才能安排手术,大概五到七天吧。”
“好!好!”常莲华连连点头,脸上浮现了欣喜的笑容。她为何小芝争取了一次生存的机会,她终于觉得自己有资格当何小芝的妈妈了。
即便这是不顾何二斌的反对,以及经济上的窘迫。
但常莲华还是松了一口气,她缓缓地看向病房里的何小芝,凝视着何小芝那双温柔的眼神。
何小芝的眼睛长得特别像她,常莲华每次看着何小芝的双眼,都感觉像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何小芝的眼眸是那样的纯真清澈,但常莲华的双眸,却被愧疚和自责搅得一片浑浊。
常莲华曾经无数次做着同样一个梦:何小芝出生那天,护士抱着她向常莲华走来。突然,何小芝的脸扭曲起来,大声地质问着:妈妈,为什么要杀了我?妈妈,为什么要杀了我?妈妈!为什么要杀了我!……
常莲华终于明白:无论这个世界多么丑恶,家庭情况有多么不堪,她都有权利降生于此,亲自体验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虽然何小芝在贫困中成长,长期与病弱共舞,但她始终挺直着腰板,来对抗这个世界的苦难。她就像一株石头缝里的小草,从冷硬里的环境里奋力地钻出头来。
何小芝不仅是爸爸妈妈的女儿,她也是独立的她自己。她温柔的双眼洞察着世间的美好,她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将自己的生命描绘成缤纷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