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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一切开始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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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不早了。
只等望楼的更鼓一打,内城门便要落钥,与外城隔绝,留在城内的官员只能等次日开启城门后才能离去。
大鄢朝邵国都城,内城衡门。
晏德葆站立了许久,守门的官兵都认得他是奉谒监管人事的司吏,也就没有盘问驱赶。
日影西斜,风也渐渐大了。
“晏司吏,外头风尘大,咱们沈大人请您去舍下坐坐。”
一个勒头束甲的门卒奉了上司南门尉沈观的命,过来请晏德葆一叙。
晏德葆微微颔首,沈观是国君直属的家臣,也是沈家的家主,这个面子不好拂的,只好嘱咐随行的小厮仍留在原地,自己整整衣冠就由着那小兵带路而去。
进城门向西紧挨着一排建筑,外面扎着拒马,虽然内城不准跑马,也不知道这拒马有什么用处,不过倒也平添了几分气势。
不用多说,里面就是衡门守卫的营房,居中就是正堂所在,同时也是衡门尉的官舍。
三月中旬,临近傍晚,寒意犹在。
走进衙门,绕过照壁,天井下摆着个小火盆,沈观裹着斗篷,左手拿书,右手拿火钳,低头埋在书里。
只是火钳搭在地上,划出丝丝声响,多少显得沈观有些心不在焉。
闻着烟火气,晏德葆不自觉嗽了一声,年近四十,身体确实不大如前,接着就对起身的沈观拱了拱手。
“沈兄雅兴,拥火观书。”
“晏司吏取笑了,咱就不是这读书人,这看了一个月才啃了半篇还不知所云。”
沈观丢开火钳,边叫苦边行礼让晏德葆进房内坐。
晏德葆只笑笑,随着沈观进了内堂,告礼后就在榻上坐了。
“在都中当了几年差,倒不知道沈兄如此好学。”
晏德葆接过仆人上的茶,话里的调侃意味不言自明。
沈观却也不恼,他知道自己素来不通经史,单论文墨,在晏德葆这种累世经年的世家子弟面前,那确实也硬气不起来。
“不瞒晏司吏,咱一介武夫,不过凭祖父的功劳,在主公这儿有口饭吃,说是读书,那也只是哄哄别人,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总还是要多做功夫,别让人笑话才好。”
所谓弹琴听音、说话听声,晏德葆敏锐觉察到沈观无奈之中还带着些许踌躇,或者说——期许。
“话虽如此,沈兄也算有心,这衡门尉却是限才了。”
衡门尉手下有几十兵,俸禄六百石,在人口不过三十万的邵国里倒也算个中层官职。
至于晏德葆自己,奉谒监负责官员和君侯的联系,并且担任着政务咨询的作用,他虽是奉谒监里管理庶务的司吏,也因此多少知道些一手的秘密信息,算是内围的参与者。
因此话一说完,对面的沈观便屏住一口气,脸上也收了笑容,许久才幽幽叹道。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上面一个念头,咱们就是生死存亡间呐。”
晏德葆没搭茬,只喝着茶,心里盘算着要等的人怎么还没到。
“晏司吏,你说主公真准备收拾中川君么?”
沈观憋不住气问道,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些准确的消息来帮助自己决策。
“这话从何而来,中川君是主公同胞的弟弟,又得太夫人宠爱,虽说有些骄纵,也没到如此地步吧?”
晏德葆心下一惊,没想到沈观这么大胆,这么直接就和自己讨论这个敏感话题,只好假装不解地糊弄过去。
沈观听完不以为然,摇了摇头,有些神秘地悄声说道。
“说句不给外人听的,年前主公就召见过我,说起中川君在封地独断专行,派去的官员不是被排挤就是被架空,因此有意让我去做中川城的守护。只是你也知道,那时候我家老爷子刚过世,家里的事一团糟,因此就不敢答应……”
话没说完,外面就有小兵喊着戌时已到,要关城门了,请沈观去主持。
沈观收了话头,抱歉地朝晏德葆看了一眼,起身就要出去。
“关了五年城门,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观喃喃着正欲出门,想起晏德葆似乎在等什么人,便出言提醒他抓紧时间出去。
“城门一关,内外隔绝,晏司吏要是回家,还是得快点出城,等到宵禁开始,那就不方便了。”
“也好,沈兄费心了。”
晏德葆心里正琢磨沈观此前一番话,既然等不到人,与其关在内城,不如归家再做打算。
两人前后脚到了衡门,晏德葆作了一揖就带着随从骑马回家。
“咚咚咚……”
酉时一到,内城南门外的望楼鼓声准时响起,两轮击鼓一慢一快,间隔一刻钟,等到鼓声结束,宵禁也就开始了。
走出内城,眼见街上行人皆无,晏德葆暗道不如歇在官舍倒也罢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一轮鼓声早已停止,除了远处城门关闭的吱呀声,耳边安静如空。
晏德葆胡须微颤,正欲策马归家,却听见有车轮马蹄声隐隐传来,脸色顿时一变,忙抓着缰绳转身奔向城门,然后下马穿过门缝,抓着沈观衣袖让他开门。
“晏司吏别说笑,这可不是儿戏。”沈观不明就里道。
晏德葆还来不及解释,门外就来了一个骑兵,手里挥着一面令旗,大喊着益君车驾,开门放行。
晏沈二人面面相觑,一个了然,一个愕然。
那骑兵见状下了马——内城是不能纵马的,查对过印信后,奔跑着向更深处的中召门而去,那是内城里邵侯居城的屏障,看样子益子爵是要进城面君。
当了五年差,沈观毕竟有经验,忙指挥兵丁重新拉开城门。
一会工夫,一辆四驾马车驰骋而来,在城门前缓缓停住。
沈观和晏德葆早已在车前候着,两家都有世袭的骑领爵位在,只是晏德葆尚未袭爵,因此沈观站位在前。
“见过益子大人。”
“见过主君。”
两人先后行礼,车里没有动静,须臾一个身影从车上下来,向二人行礼后开口说话。
“晏骑领在哪里?”
声音有些稚嫩,还带着某种成长中的变化。
“臣在。”
晏德葆恭顺的应答,沈观回头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这益子是晏家的封君,难怪他那么恭敬。
虽说是同受天子册封的诸侯,益子却也是邵侯的附庸,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邵侯的臣属。诸侯都可以册封骑领,沈观的骑领是邵侯册封,晏德葆则是益子的封臣。
沈观看着那下车的少年和晏德葆耳语几句就一同上了车,随即马车驶入城中,剩下自己在原地呆呆站着。
直到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沈观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叫士卒关闭城门,如果误了时间,自己免不了要吃挂落的。
看着离去的马车,沈观心中逐渐清明,这远大前程,还是值得一搏的。
晏德葆不会想到,一辆马车也能激励起一个人的斗志,也不会想到,益子根本就不在马车上。
“主君人呢?”
晏德葆脸上掩不住的诧异,这辆四驾马车是益子出行专属的车驾,不可能人不在车上的。
“姐夫……兄长还在益城,这车原是我借来的,不然也骗不开城门。”
像是意识到什么,少年很快改了口,一五一十把原委说了出来。
晏德葆哑然,眼前这少年名叫则山,姐姐是益子的夫人,他自己也被老主君益成子收为养子,改姓姜川氏,其中缘由却也不能深究,大概是益成子只有一个儿子,为了在都中安插势力才着意培养则山。
“等你到现在,没想到你搞出这么大动静,要是传到主公那里,只怕要露馅。”
晏德葆有点担心地看着姜川则山,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没有多少朝气,淡淡的带着疏离。
“没事儿的,兄长早想到了,那个前头的骑手带着一封密信,是要呈给主公的,这样说起来也算事出有因,就是追究起来也可以搪塞过去。”
对于晏德葆,则山还是很亲近的,毕竟自己和姐姐出身微末,在益子家做家奴时,晏父是家宰,对他姐弟俩多有照拂。
一时无话,马车并没有进宫,而是向东停在文汐门外,奉谒监的官署就在其中。
下了车,天色昏暗,一轮明月正挂在天边。
“一朝脱了奴籍,入了氏籍,一切都好如梦似幻。”
则山看着深色天幕,感觉自己的人生比那月亮的阴晴圆缺还变化剧烈。
“主君是独子,需要有人翊助,无论如何,还请自珍自重。”
晏德葆安慰着则山,从怀中取出一面符牌和一张状子交给他。
“符牌是进出内城的凭证,这是你的位身状,以后升迁调任的信息都会写在上面,好好保存,以后我们也算同署为官了,起步就是俸禄三百石的奉谒,也算是主公的恩典,不仅能熟悉政事,还能在主公面前侍奉,是难得的机会。”
晏德葆难免有点感慨,自己出仕十几年,到现在也只是个三百石的司吏,再进一步也没什么位置,以后估计只能回家管理封地了,和庄汉打交道了。
这头的姜川则山还仰着头,晏德葆顺着则山的视线看去,明月皎皎,夜色空明,只好又问了一声。
“则山?”
“伯茂兄,你给我取个字吧。”
晏德葆听完有些为难,按说这也不是他的分内事。
“有主君在,我不能僭越。”
“可兄长也敬服你的才识,知道是你取的字,他也会高兴的。”
则山说话不疾不徐,语气里带上些期许。
晏德葆不再推辞,沉吟一会儿才脱口而出道。
“诗云‘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和如今之际遇倒也贴切,不如‘怀予’二字如何?”
“怀予,怀予……”
则山将符牌挂在腰上,手里拿着位身状,笑着对晏德葆晃了晃。
“明儿可得到有司衙门添上一笔,则山,表字怀予。”
晏德葆跟着笑着点点头,心想则山还不到二十,真不知道主君家这个养子,未来到底一番什么光景。
“我带你去官舍休息吧,以后就要在这儿过上一段日子了。”
车声辚辚,往那儿深处去了。
明月总在,不知明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