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前进，或者后退 而她们，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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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橘爬了五层楼终于到达家门口时，感觉膝盖有点酸。也就没急着开门，扒在与隔壁年轻情侣共用的水泥护栏上休息了一下。
下颚抵在手腕上，她习惯性地抬头看夜晚的城市星空。没有很多星星，尤其在刚刚那场大雨过后，云层大多散去。楼上的绿色挂藤植物垂下来，在夏夜清风的作用下微微摇晃着。星群都不大亮。月球表面原本不甚平坦的月海和蛰伏亿万年的山脉通过介质偏射，光线远远传递到菊橘租住的这个五六十年前的老楼上时，竟然产生了暗红的绚丽色彩效果。这种颜色组合让她感觉有点质感朦胧的奇幻。
视线下移，落到了那个一直坚持说跟她一路其实是想送她回家的家伙身上。楼下的柏锦游自然也是准确地接收到了她的目光，眼角带着笑，抬手向她挥挥，然后两手送在脸前作扩音器状，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却不大。
她还陶醉于自然的美景，还没回过神，所以没有应答。
看柏锦游那表情似乎仍在笑，他没对她冒傻气的行为作任何评论。
月色怡人，薄凉如水。他站的地方逆着月亮的清辉洒过来的方向，她稍眯眼，望着楼下的风牵起柏锦游的衣角。从对面居民楼顶上筛落大串雨珠，在这个新雨过后的夜中不浓不淡地传递着丝丝清冽。更远处的高楼上巨大电视墙里，娱乐节目的橙黄背景色时而照得整个街区刷拉得一片暖色调的明亮。眼前整个画面透亮得迷离，于是她保持着相同的姿势自在地四下看着。
等她收回神游观景的目光，柏锦游举起手机，用指节扣了扣黑色机身的背面，向她示意。
这次她会意了，摇摇头向下喊了一句“我手机不在身上。”
他了然地点头，一点没遗憾，冲她摆摆手就转身走了。
菊橘的脑袋钝钝的维持着眼睛“看”的动作，直到他的暗银条纹翻领衫与薄雾中的夏夜完全融为一体。在她眼里，那个离开的背影十分干脆。菊橘暗想这家伙还挺绅士，还等到她上楼才走。但不知怎的，总觉得那个身影有一点点的孤单——应该是错觉。一个人走夜路或多或少都会显得落单，也是正常情况嘛。
今天晚上真是发现之夜。她心里这么想着，从牛仔裤口袋中掏出铜钥匙，转身开门。
几个月前她一个人在盛城市中心俗称“城中村”的地段租了个小套间，安顿下来。记得刚搬进来的时候曾经被盗过。那天她临时有事，走得急了没锁门，当然这次失窃也跟原来实木门防盗本领太弱脱不了干系。从那以后菊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小偷，不太敢一个人呆在家里了。还是后来照着赫如妍的建议，请人在外头另加了一道防盗门，心里担惊受怕的感觉才消去了大半，周末又搬回到租来的房子里住——一个人比较不那么麻烦。
关门时候远处飘过来一阵蛋炒丝瓜的清香，菊橘不由皱起鼻子向门外嗅嗅，她记起了自己从中午到现在还未进食的这茬事儿。然后拍拍脑袋，关了门就打算直接向厨房进军。
开完灯走过客厅的洗衣机，菊橘习惯性地按下的搁在上面的一英文标识黑色收音机的开关键。
那台不算迷你的玩意是全班统一买来应付听力考试用的。当时虽不强制每人都要配，但既然那么多学生都声称一起买可以贱价很多，她也就随大流一回。拿到手倒没怎么听外语，频率一直锁定在音乐广播台。正在晚间整点新闻播报时段，声音扮嗲的女主持用一贯甜到骨头里的声音念着连广告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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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着几分滑稽的电乐，女主播连这种软文都可以念得如此有情调有韵律，菊橘叹服了一下，到底是主持多年了，甚有经验。
她走进厨房拧开灯，又反身伸手拉开许久没动过的红漆吊厨，准备取下漏勺来煮速冻水饺，却仰头看到吊厨第二层角落里头一只用大号敞口玻璃瓶装着的辣椒酱。整个瓶子在前几天刚换的白炽灯下颜色显得特红艳，扯掉封在瓶口的橡皮筋——果然馊掉了，一股酸味。瓶身油糊糊的，大概是去年送她上火车的时候菊橘老妈亲自塞给她的，可惜了。
一年前刚搬到盛城时，她除了手里拉了一个从三姑妈那儿借到的体积够小巧的旅行箱来放书，还背了个超大的蛇纹编织袋。袋中世界无限琳琅，里面摆着菊橘老妈辛湄特意分装整理好的各种日用品和保质期够长的调为品。
直到现在她还常常记起老妈在火车站送她来盛城上学的场景。毕竟是第一次一个人离家到那么远的地方。虽然以前也不是三姑六婆们捧在手里的宝，但要说离情一点儿没有也不现实。毕竟母女俩风风雨雨这么些年，亲情就算在她这样自认为理性高于一切的人眼里还是得占很大比重的。
那天下午没下雨，也没刮风，但天是黄的。
她在高中时就没什么好到可以洒泪相送的朋友，当时还想轻松地跟着老妈到车站上火车完事。
那天很挤，她记得，候车室里人很多。
虽然是现代极了的火车站，金属椅背仍然沾了挺多打扫不干净的垢渍。厅内地上都是各地的鞋踩出的各地的土；空气里夹杂着泥瓦味汗味烟味酒味和儿童手里的廉价路边包子味，熏人醉人腻人缠人；四周全是人。矮的高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表情开心的痛苦的，健步如飞的一瘸一拐的……都在争抢下列车到来所剩无几的空位。虎视眈眈，趋之若鹜。像极了非洲草原记录片里饿极的啮齿猛兽，盯着那一份份残留的破碎鸟骨，随时准备一口咬上去，即便与同类拼个你死我活。
“挤什么挤啊？”菊橘身前三米处，一个穿着大敞口领的肥胖男人抬肘扛向他身前的学生组，肥硕的身躯却仍然忙着向前蹭去，试图超过一名戴着学生帽的小不点。
同样被他扛到旁边的一个较为瘦弱的中年男子不甘示弱，丝毫没有犹豫就越过人群窜上前去，他手中高举着的行头是原本别在腰间的摄影腰带。看来是个挺宝贝装备的记者先生。他那移动速率倒也令人叹为观止，这大概也是平时跑新闻练就出来的本事。
那天很累，菊橘手上到现在还留有的瘀青不断提醒着她那天母女二人为把那一大坨东西运上火车费了多大力。
拥挤不足以表达。人流如窜入筛笼的稻谷，稍弱的都筛到一边，尚有余力加入下一轮筛米行动的谷子们统统忙不迭地争夺着笼中每一个微小的空档。
而她们，顶多算那堆米中可以忽略不计的两粒罢了。
硕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橙红色字幕从某一时刻开始滚动，混搭着数码合成语音毫无起伏地播报：东湾通往盛城的第8083号列车即将到站……
摇摇晃晃，慌慌张张。推推搡搡，挤挤攮攮。米粒们裹好行囊，从候车厅的四处迅速窜向狭窄的通道，奋不顾身地朝着进站点冲刺，菊橘和她老妈混迹在其中，人挤人的米粒大军严丝合缝，一厘的空隙也没有。她们的行李颇多，被夹在两个穿绿T恤光膀子的超重磅男中间，队伍行进缓慢。
终于挤到台阶前，却完全看不见路，所有人都在不停往前挤，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站定，甚至没有人停下来检查一下是不是在拥挤的人潮中落下了什么东西。
刚才似乎挤得很欢的记者先生依旧十分激动，他背上那个似乎是塞满道具的双肩背包一抖一抖，拉链不知什么时候被身旁的人蹭开，开口处的帆布往下一掉一掉，露出包内乾坤——油亮亮的单反相机取景器面朝众人，摇摇欲坠。
没人在乎。
那一瞬间被包围在人群中的菊橘突然觉得自己很盲目。
前进，或者后退；上车，或是下车，只是麻木地跟着人群向前挤而已。每一个人都有目的地，但到达目的地后，不过继续是向下一个目的地进发。过程在哪？比别人先上车一秒钟真的可以占到更好的位子？或者呼吸到更新鲜的空气？再或者，赢得更多向下下站驱驰的时间？
身边马不停蹄向前追赶着的人们也一样。只顾着追赶列车，从不偶尔停下来或是偶尔站定。却从未想过为什么要向前。这样真的对吗？
无疑是奇怪的想法吧，她看向几次被人群冲散的母亲。辛湄低着头，双手提着最重的蛇皮袋，不发一言。周围赶路的人们亦不发一言。沉默伴随着脚步声，从稀疏到频繁。啪啪，嗒嗒，唆唆，吨吨，吭吭……无数中鞋面摩擦着翻新未完成的水泥通道，混沌感与失力感随着那近在眼前的通道尾端漫目的昏黄色天空一道袭来。
人流不断向前涌。依旧缓慢，即便目标近在眼前。
穿过通道末端的窄门时菊橘下意识地回头，看身后的使出浑身解数向前的人群，猛然有种看默片的感觉——一轮一轮的人，不停不停地踱着，走着，跑着，毫不在意地推倒身边的人，满目肃杀不肯多说一句，只为了抢一分钟到车站。
她笑了，庆幸已被上一波人挤到了终点。
检票口前，辛湄以南江方言叮嘱着，音量比平时略高：
“到那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嗯，好。”
“保护好手机。”
“嗯，好。”
“袋子里瓶瓶罐罐一大堆，当心摔。”
“好。”
“提前到校园里看看，不要一个人走。”
“放心啦，我知道。”
她一句一句答着。看到检票窗前的工作人员面露不耐，就笑笑跟老妈说了拜拜。
辛湄笑了，尽管很勉强。大概还是不放心女儿一个人。
正要上车，四下突然白光一片，菊橘为之一惊。回头看原来是刚才的那个记者先生，他正举着劫后余生的单反相机左拍右拍，闪光灯追逼处不断引来挤车人皱眉侧目。菊橘心想跑新闻的果然不容易，追新闻都追到赶火车的学生潮上了。再看相机后瘦高的记者先生，大滴大滴的汗从他脑袋上滚落，如果忽略掉冲将进站时的手忙脚乱，他那样子也算敬业极了。
菊橘最后看了一眼辛湄，冲她眨眨眼。返身上车后就着最近的车窗挥挥手，潇洒告别。
从那以后，她也就真的开始了一个人生活的旅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前进，或者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