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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她的脸 ...

  •   初冬的雨彷徨地落着,蒸腾起的水汽形成一团团缥缈的白雾,远山的轮廓全瞧不见了,山上的人瞧鸿都城,也当它若隐若现如海市蜃楼。
      浑浊的雨珠顺着楼脊往下漏,滴答滴答,从客栈未关紧的窗扇中溅了进去,落在窗下酣睡少女的眼睫上,本就灰扑扑的脸上晕开了一小滩灰黑色的污渍。
      少女眉头舒展,抬手抹了一把脸,把眼周的墨色晕得更开。她眼睛睁也没睁一下,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一行车队笃笃地入了鸿都城的门,马蹄哒哒踩上街面凹凸不平积了水的坑。城中忙里忙外的小摊贩们、居家避雨的平头百姓们,都从屋子中涌了出来,聚集在队伍的必经之路上,伸长了脖子张望着,各式花色的油伞此接彼连,簇成了一座花桥。消息传得很快,街坊们都说,鸿都城的那位大人物回来了。
      客栈中,少女的耳朵机敏地动了动,像一只捕捉消息的小兽。随即,她嫌吵闹外头,啪的一声把漏雨的窗户关上了。
      薄如纸的窗扇堵不住落珠般的雨声,百姓们议论的声音也如雨水一样渗进来,“舒越澜”这个名字挤破了纷纷扰扰的杂音,径直穿进了少女的耳中。她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
      少女刷的推开窗探出脑袋,淋了一脸雨。
      她合上窗,像一只没有方向的陀螺,在屋子中转了起来。床头拿鞋子,凳几取衣裳,借着昨夜喝了一半的茶水低头摆弄头发。
      在枕头下,她还藏了一些宝贝,有价值不菲、却被掰断了的紫玉簪,还有一掊玉肌色的土。她沾了些茶水,搅了搅土,把它们往左半边脸上糊。都说女子爱美从不对自己手下留情,她也同样,将面颊拍得啪啪作响,通红一片。她掌心翻涌出浅粉色的灵力波,在面上推了又推,她的容貌渐渐变得有型,拍在脸上的土也像原本就长在她脸上似的,雕刻出一张粉妆玉琢的脸。
      还差最后一步。
      少女翻了翻床铺,掏出一只妆奁。她拨开胭脂盒,里面残粉寥寥,已经见底。少女收了妆奁,窗外的马蹄声离她越来越近,没有时间了。
      她拿出枕下的断簪,用锋锐的豁口划开指腹,捻出三颗血珠,沁在左侧脸颊。她伸出三指,集中灵力,将血珠从面肌轻轻推至耳根,绘成了三道妆花。
      少女端起茶杯看了看自己的倒影,这妆花色泽柔雅,粉中透黄,造型似三道潋滟水波,又如三抹缥缈云霭、娇艳云霞,让她整张脸都俏皮灵动起来。她明明这么美,却落寞地垂下眼帘。
      这是她本应有的容颜,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变回自己,兴许时间过得再久一些,她忘记了自己的长相,就再也做不回自己了。就像现在,她有些不确定,脸上的梨涡是不是还要大一点?妆花的位置是不是偏了?舒越澜会不会看出这些细微的差别,会不会觉得她不是她?
      一想到舒越澜,少女摸了摸脸上的妆花,隐隐还有些痛。她拾起挂在门框上的面纱,将半张脸藏起,只露出漆黑宝石般的眼瞳,又将断簪插进发髻中作为装饰,提起裙子想往外冲,房门却被一彪形男子踹开了。
      “城主大人回来了,我们鸿都城也不会再缺客人!你丫欠了三天房费,要么给双倍钱,要么现在就给我滚!”
      少女躬身说了一堆请求通融的话,客栈老板奚落道:“你来住店时不是吹自己是哪家哪家的大小姐?结果穿得这个穷酸样,钱也拿不出一毛,乞丐用脸赚钱,你的脸呢?”说罢,客栈老板伸手想去撩少女的面纱。
      她急急退了两步,取下头上的断簪,指甲抠住簪柄上的花纹。发力前,她有一瞬的犹豫,若是再断,这簪子就短得插不进发里了。
      没等她做决定,客栈老板一把夺过紫玉断簪:“掰掰掰,就知道掰这个破簪子,三天一小截,五天一大截,全拿来吧你!”
      窗外的马蹄声被百姓推着渐行渐远,她心一横,未再留恋断簪,越过客栈老板冲了出去。
      客栈老板掂着断簪,回味似的啧啧道:“这小手嫩的,还真像是没吃过苦头的落难千金呢。刚来时吹说自己是谁来着?洛川泠?城主夫人?哈哈,简直是笑掉大牙了!”
      鸿都城的街道上,车马队伍将要拐弯,往通向城主府邸的大道上转。紧紧跟随开路骏马的,就是城主的车轿,两丈见宽,恢弘大气。马车四周挂着紫金色的半透帘布,缀着珠玉在雨中啷啷作响。
      围在车马边跟着一起走的百姓越聚越多,风雨无阻,都想透过帘布,一睹轿内之人的神韵。更多的人倒不是对城主舒越澜感兴趣,而是好奇他新娶的城主夫人洛川泠,究竟是何姿容。
      拐角处行路难,百姓推搡,一位妇人被挤掉了伞,跌到路中。
      城主的马车停了。
      妇人骇得叩首,请求城主不要责罚。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紫金色的帘布掀开,舒越澜撑起伞,一步一步从车轿上走下,举止高贵宛如临世的天神。他走到妇人面前,将伞撑到她的头顶,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又转身对百姓们说:“雨天路滑,各位还是尽快散去,莫要伤着。”
      妇人又惊又喜,连连谢恩。
      其他看热闹人的并没有被舒越澜与妇人这一幕打动,他们打量着再无一人的空旷车轿,纷纷提出疑问:“城主夫人呢?”议论的声音虽小,但密密麻麻如蚂蚁,在舒越澜的耳根子爬动。
      “是不是婚事黄了?”
      “不会是洛川小姐没看上城主吧?”
      “胡扯,你也看到了,城主英俊有才还善良,怎么可能看不上?”
      舒越澜的部下请命:“大人,要不要属下立即遣散他们?”
      舒越澜抬手表示拒绝。
      “可他们非议您与夫……”部下改口,“洛川小姐。”
      舒越澜抬头望着灰蒙蒙迷雾般的天空,语气中溢着惆怅:“我的未婚妻子死了,这成不了秘密,世人迟早都会知道。我倒宁愿真如他们所说,是她没看上我。”
      舒越澜折身返回轿中,马车队伍又行进起来。
      在百姓人流的最后,一顶苍青色的纸伞慢悠悠地走着,与前方闹哄哄的人群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伞下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公子,肩上挂着一只鼓鼓的行囊,一身碧衣纤尘不染,腰间缀着一团晶莹雪白的毛绒球挂饰。伞页下垂,遮住了他的脸。他在雨中走得极慢,精巧地避过每一处水坑,哪怕是裤脚和鞋面都没有沾上一丝污秽。
      他顿了顿步子,从行囊中取出一只金色的罗盘,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自语:“看来,它就藏身在这鸿都城里了。”
      在他身后,啪塔啪塔轻快的脚步声渐近。
      一身素衣、面带白纱的洛川泠没有携伞,提着裙子一路狂奔,身上足下满是雨水和泥渍。
      公子突然一个转身,与她撞了个满怀,罗盘应声落地,咕噜噜滚进了边上的泥潭里。
      洛川泠奔得太急太猛,在公子洁白的缎绣鞋面上留下了一个泥脚印,身上的雨水也洒了他一身。苍青色纸伞飞了起来,公子仰面倒去,一身天外仙人般的衣袍瞬间与地上泥浑然一体,脸上也溅到了一片泥水。
      洛川泠足下不稳,踉跄两步,又在公子散开的宽袖衣袂上踩了两脚,方才站定。
      “你……”公子指着洛川泠的手指微颤,已然气得在发抖。
      “对不住对不住!”洛川泠双手合十,鞠了又鞠,“我有急事,先行告辞!”
      公子一把抓住她的脚:“想跑?”
      洛川泠远远地看着前方的马车队伍,都快行到舒越府了,她蹬了蹬腿,公子抓得牢牢的,没有一丝放开的迹象。洛川泠急道:“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我是冲撞了你,但你也不对啊,人人都追着城主,你这人,突然转身干什么?”
      “我又不是城主夫人,追他作甚?”
      洛川泠愣了愣:“你认识我?”
      公子没好气地说:“之前不认识,现在我认得很清楚,别以为你戴着面纱跑了,我就找不到你算账!”
      洛川泠失望了,她还以为这位公子真的认出她是城主夫人了,原来只是碰巧一说。她蹲下身拍了拍公子的肩膀,留下两个水滋滋的手掌印,公子面露厌弃,松开抓着她腿的手,打理起自己的衣裳来。
      洛川泠说:“这位公子,你认准我,我叫洛川泠,是舒越澜的妻子,也就是城主夫人。之后你可到舒越府来寻我,我会赔你衣服的。”
      公子听了,扯了嘴角不屑地嗤笑一声。
      “信不信随你。”
      公子自然是不信的,他才从洛川府赶过来,知道一些内幕,消息传得还没那么快,舒越澜才刚刚回到鸿都城,百姓们还不知道洛川府发生的大事,更不会得知洛川泠的死讯。他只当面前这个少女想抽身,随口胡诌了个贵人身份。
      揪着一个弱女子不放,也不是君子之道,公子不再搭理她,自顾自拾掇衣服。可越拾掇,他越觉得这身衣裳像带了刺般,他穿着浑身难受,没忍住道:“满身污泞,粗鄙不堪!要我怎么去见人?”
      洛川泠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如他所说,又脏又丑。雨越下越大,她的鬓发都一股一股聚拢在一起。这般狼狈,她要怎么去见舒越澜?
      洛川泠一把抄起地上的苍青色纸伞:“你既然不去看热闹,这伞借我一用!”说完,她拔腿就跑,伞上滚落的水珠与她脚下蹬步溅起的泥花齐齐飞到公子身上。
      公子捏紧了拳头,手臂上、脖颈里青筋暴起。他的五官都扭在了一起,伸出两根手指,忍着污泞把罗盘从泥潭里捞了出来。罗盘的指针指向他该去的方向,但此时此刻,他觉得没有什么要比彻头彻尾洗个澡更加重要。
      洛川泠举伞而追,在哒哒疾行的马车队后亦步亦趋。
      前面的百姓们人挨着人,伞接着伞,恍若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她再也挤不过去。
      洛川泠抬眼看向身边的一座高挑楼阁,未有犹豫,从正门闯入,直奔二楼长廊,从窗口一纵而下,落在花花绿绿的油伞桥上。她灵力不多,全都蓄在足尖,从千伞花桥上一直奔向前方的车轿。风雨潇潇,她转起手中的苍青色纸伞,把迎面扑来的雨水化成四散的落珠,仿佛踏歌翩跹的仙子。她眼中再无其他,只有那紫色帘布后的人影,她定定地望着那个轮廓,心中一点点描摹出他的样子。
      鬓若刀裁,皎皎醉眼,双睛点墨,一笑落百柔。
      她想,她作为洛川泠,已经没有退路,无处可去了,就连洛川府的至亲都容不下她,她只能奔向舒越澜,一直奔,一直奔。哪怕血浓于水的家人们、曾经唯命是从的家仆们全都不认她,只要舒越澜知道她是她,那便足矣。
      那顶大红色的车轿停了下来,她看到舒越澜转过身来,拉开了马车后的紫金帘布,抬眸望向她,像极了不久前她踏出红色花轿,透过喜帕,百转千回望向他。
      洛川泠还在向他狂奔,越来越近,这一座花桥,她仿佛跑了百年,与舒越澜胶着的这一眼,也宛如穿透了百年。可她未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半分缱绻柔情。
      几个部下挡在马车后头,提起长刀护着舒越澜:“大人,小心刺客!”
      一个部下飞出一枚暗器,钉穿了洛川泠的纸伞,强劲的力道将纸伞震飞,洛川泠也被逼得退了几步,脚下的伞摇摇欲坠。
      她跌跌撞撞稳住身形,脚下一空,扑通从人顶摔了下来,周围的人皆当她是刺客,惊惧地让出了路。
      “小心别伤到百姓。”舒越澜提醒,部下们领命,疏散人群,拔剑一步步逼近洛川泠。
      隔着一层层刀剑,洛川泠站了起来,她向舒越澜走去,眼里的柔光在刀剑寒光中失了颜色。一定有哪里不对,洛川泠想,对了,她没有将面纱取下来,没有露出那三道粉霞花妆,所以舒越澜才认不出她。
      她抬起左手,取下左侧面纱的挂钩,缓缓将脸露了出来。
      她看到舒越澜的眸子陡然睁大,眼眶泛红,那双眼瞳渐渐笼上一层雾,有浓浓的情绪喷涌而出。
      洛川泠如蒙大赦,他终究是认出她了!
      她泪眼朦胧,她原本觉得自己落得这般下场属实不幸,可此刻又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哪怕她一身狼藉,一无所有,仍能得舒越澜怜爱。她笑了起来,又向舒越澜走了两步。
      舒越澜紧绷着身子一动不动,部下们退了两步,均抬头望着他,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下一刻,舒越澜薄唇里缓缓吐出几个字:“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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