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但是在地府》川无

3、回家

　　“欸，你看那个人又来了——”

　　“嘘——小点声小点声，那个女人像个疯子——”

　　棱府小区菜市场里，小贩们窃窃私语。

　　一连几天，都有一个中年女人魂不守舍地站在这个菜摊前。

　　她什么都不买，只是盯着土豆出神。周围看客对她的窃窃私语，也好像都听不见。

　　娄菀华一直在社交圈里很是自信张扬。

　　不管是小区还是亲朋好友里，人人都知道她有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儿子——荻天岚，老公荻俊民也跟她恩爱多年。

　　比起大富大贵，这样平淡完满的生活也确实令人羡慕。

　　美好的生活结束于一通医院电话。

　　荻母接到医院电话消息的时候，还在准备午饭。

　　她半张着嘴，浑身颤抖，却发出不了任何声音，像是手中的菜刀劈开了他的喉咙，周围只留下电话那头还在询问“您还在吗”的声音。

　　刚刚遛狗回来的荻父听到了厨房的动静，拿起电话听到这个晴天霹雳的时候，原本有一些驼的背，像是骤然被压上一座山。

　　警方的结果是，棱府小区的空调架螺丝松弛，导致高层空调掉落，刚好砸中了路过的上班族，医院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后来这事上了本地的新闻，房地产开发商协商了赔偿方案。

　　一开始亲戚都轮流来劝两夫妻想开点，后来慢慢的来劝的人也越来越少。

　　举办完葬礼，生活归于平静之后，好像一切什么都没发生过，人们继续上班、逛街、打牌，不再闲聊感叹有关荻家的意外。

　　渐渐地，仿佛荻天岚从未存在于这世界上。

　　只有菜摊老板听这个女人跟他说起过，她有个喜欢吃土豆的儿子。

　　.
　　.

　　“唉，不知道家里情况怎么样了，现世那边应该已经过了快半年左右了。”

　　考试结束后，荻天岚看着城隍门口的石狮子出神。

　　他就是神经再大条，其实心里也一直还是挂念着家里的父母，他的宠物狗图图，还有他的从小到大的好基友向清苇。

　　“荻兄，这几日你回家一趟看看吧，也算是告别一下，我先一个人顶着。”

　　身后突然出现的喻梦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荻天岚的肩说道。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原本萎靡不振的荻天岚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喻梦锦。

　　“咳咳，可以的，我已禀报过秦广王大人，但是记住——”

　　“我知道——不可插手天命因果！”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荻天岚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看着公文堆成山，还在原地扶叹气的喻梦锦。

　　“他还是老样子……不是，我是想说记得早点回来——鬼也会过劳死的。”

　　.
　　.

　　这天，荻父感觉自己家的狗图图好像有点不对劲。

　　之前它挺活泼的，每天都缠着自己要出去玩。

　　儿子意外去世后，它整天都闷闷不乐的，耷拉着耳朵躺在窝里不怎么动弹。

　　他想图图是不是病了，不过这段时间本来也比较自己忙，就没有带图图去看医生。

　　一来要料理儿子的后事，照顾伤心的老婆，二来毕竟中年丧子，自己也没什么心思关注它。

　　原本美满的家庭和自己的心一样瞬间变得千疮百孔，那种无力感每时每刻都在冲击着他。

　　但是这两天，它好像又开始变得跟儿子还在世时一样。

　　满屋子乱窜，还一直往儿子的房间里钻，对着没人的房间一直撒欢的叫，叼着球拼命摇尾巴，像是在邀请谁一起玩。

　　但儿子的房门自从葬礼后，家里两人都再没主动打开过。

　　两人都怕触景生情。

　　但图图这情况，荻父看得暗自生疑。

　　这感觉……就像是儿子回家了一样。

　　以前天岚逗图图玩的时候，小狗就会有这样的反应。

　　等等，说不定真的是呢？他心想，这想法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于是他赶紧打电话给了去菜市场的老婆。

　　“菀菀，你要不要回来看看图图，我感觉它好像有点奇怪。”

　　电话那头只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嗯”，随后就挂断了。

　　老婆受的打击太大，现在对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荻俊民叹了口气，转念又一想，他打了个电话给儿子的好朋友——向清苇。

　　向清苇从初中开始就一直是荻天岚最好的朋友，更特殊的是，他家从祖上第三代开始，就一直是正一派单传道士。

　　两个小孩刚认识时，荻天岚就把向清苇带到家里吃饭，闲聊几句夫妻才得知。

　　荻家思想开放，夫妻二人先前仅觉得比较新奇，想着红白喜事也许可以找向家算算日子。

　　老祖宗的东西谁也说不准，宁可信其有。

　　可如今与儿子阴阳相隔，荻父对小向的心态也彻底变化。

　　而且小向葬礼后也有交代过说可以注意下家里的奇怪动静。

　　.
　　.

　　“诶，荻叔叔，是我，小向，您和伯母最近还好吧？噢，我刚刚吃完饭，您吃饭了吗?嗯，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向清苇放下手机，立刻结束手头的事匆匆出门。

　　死党荻天岚的爸爸来了个电话，说是最近家里的狗有点奇怪。

　　它的反应……像是荻天岚回家了。

　　伸手开门的时候，青年停顿了下来。

　　玄关上挂着荻天岚送他的风铃。

　　.
　　.

　　和荻天岚从初中认识已有十一年了。

　　向清苇刚刚进初中那会，刚刚开始接触小六壬，得益于天赋不错，能准确预测一些小事。

　　比如同学丢失的漫画书能在哪里找到，调皮捣蛋的同学今天又做了什么恶作剧一类的。

　　察觉到这一点后，向清苇有点自负。

　　不过还是听从了家里的告诫：大智若愚，不随意泄露天机。

　　直到有一天，他算出他的同桌程曦婳会在运动会接力赛上摔倒，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程曦婳。

　　程曦婳半信半疑，不过第二天，向清苇拿着去学校，在同学的面前有模有样的施法，试图化解这个小灾祸。

　　从结果上来说，喝完符水的程曦婳确实没有摔跤。

　　但是向清苇本事还不到家，程曦婳上吐下泻，闹得一脸惨白。

　　接力赛自然名次了了，错失奖金。

　　好几桩这样的乌龙以后，班上的同学暗自都觉得这小子是个灾星，而且脑子不太聪明。

　　向清苇很急：“我才没有骗人！我明明是想保护大家！”

　　那时候，荻天岚是班里的常驻第一名，也是生物课的课代表。

　　作为吊车尾，向清苇跟他中间好似有一道天堑，不在一个世界。

　　那天下课时间，荻天岚正搬着半人高的作业，准备去生物老师办公室。

　　刚出教室门，就被向清苇叫住。一见又有热闹，一群同学跟着凑了过来。

　　向清苇走上前，交给荻天岚一枚自己画的‘平安符’，并告诉他如果没有这个符，两分钟后荻天岚会被过道跑过的学长撞倒。

　　荻天岚笑了笑，把符放进了口袋，拍了拍向清苇的肩膀，说了声“谢谢。”

　　然后径直走向了老师办公室。

　　直到上课，他都再没有回来。

　　向清苇很是忐忑，反复回忆自己画符的圈圈点点都对了没有。

　　班主任再回来时，宣布荻天岚下楼梯的时候踩空楼梯，疑似骨折，已经送去医院了。

　　她还未说完，全班上下都跟着狂笑，一片喧哗。

　　班主任看得有点困惑。

　　这帮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排挤荻天岚了？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再到后来，类似的声音不绝于耳。

　　“哟哟哟，这不是我们向大道士嘛？今天打算给谁下毒啊？哈哈哈哈哈……”

　　“大宗师帮我们算算，期末考最后一道选择题是C还是D？”

　　“你问他？那你跟他反着选，绝对能拿分！”

　　更有过分的同学往向清苇的书包里放虫子，丢垃圾，孤立得明目张胆。

　　是我学业不精，不怪别人。

　　向清苇安慰自己。

　　说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很难过，小孩总归是需要一个伴的。

　　可荻天岚不一样。他本该是最疏远自己的人。

　　从医院回来之后，荻天岚仍是开开心心地拉着自己去他家里吃饭，两人一起打游戏，看番剧，玩得很是投缘。

　　向清苇忍不住问了荻天岚原因。

　　“我觉得你很好。”

　　荻天岚看着他时，笑得温暖真切：“其实那天的平安符生效了，我在摔倒的过程中，感觉到一股力量支撑了我一下，如果不是它，那天可能不仅仅只是扭伤脚。”

　　“谢谢你，清苇。”

　　再后来，班里孤立他的人似乎都被修理了一顿，瘪着脸过来道歉。

　　初中生活恢复了平静，大家都友善平和，偶尔会笑一笑以前的窘事。

　　向清苇悄悄又去问他，荻天岚眨了眨眼。

　　“嗯？可能是因为天气很好吧。”

　　向清苇暗暗地想，我的好朋友，合着你就是大太阳。

　　初中毕业两人也考在同一所高中，形影不离。

　　再后来，高中毕业在不同的城市读大学，有了不同的朋友圈。

　　但是他们的感情十一年如一日那么好，从来都没有变化，依旧像刚刚认识一样。

　　向清苇偶尔也会想，可能这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学成小六壬之后，悄悄地为荻天岚算过。

　　那时候算出来的结果是‘此日生人，男主天资聪颖，文采斐然，若逢贵人相助，前程不可限量。平生无大难，有扶弱挫强之侠义心肠，乃秉权好斗之命也，乃晚年得运发达之命。’

　　听起来很不错，向清苇为他暗暗高兴。

　　你这样好的人，本应有大好前程。

　　可明明前面都是算对了，他最好的朋友却在二十三岁猝然离世，原因荒谬冰冷。

　　荻天岚去世之后，向清苇也陷入自责许久，觉得是自己能力不足，没有及时算出这大祸。

　　他也尝试过占卜荻天岚的因果，但是一无所获。

　　一个月之前，他问起过父亲关于荻天岚的头七为何毫无返魂迹象。

　　后者用紫微斗数算完，只是一脸凝重的嘱咐他‘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也许，这个回响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