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姐》炎棠

30、30 他，他要回

　　出征和返程是不一样的。

　　出征代表天家，攻势猛，速度快，一路上所有的人和事都必须为大军绕道。

　　而返程就不必了，此战大获全程，百姓免去了战火流离家破人亡之苦，一路上都是欢送喝彩的百姓，这时候的路程就慢了下来。此刻大军虽已行数月，但扬州离京城还要有上数月时间，这期间若是在赶上将士们头疼脑热耽误些月余也是有的。

　　谢帘栊哪里等的及这样的光景？

　　虽尘埃落定，但他却依旧要去看一看，看看王容止是如何道貌岸然的装相，看看那个妇人是如何肆意逍遥的。

　　一小队精兵很快出列。

　　战场上真的见过血的将士是不一样的，此时每个人身上都不自觉带着肃杀之气，几步开外，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威势。

　　骏马一路疾驰，消息也不胫而走。

　　京城里的天变了。

　　准备来说应该是风向，不少世家收到消息，连夜登门拜访谢家。
　　就连已经出嫁到王家的谢清颜都收到了不少拜贴。

　　男儿们有仕途官场路可供结交，而女儿家则更和缓，无论是马球宴，还是赏花宴都是很不错的结交理由。

　　第一封拜贴来临时，谢清颜已经“怀孕”三月了，她是个好学且严谨的学生，每日都在临摹妇人走路的模样，她的肚子只大了一点。

　　这也是特意请教过后才有的结果。

　　有人怀相大，有人怀相小，谢清颜骨架单薄，按照常理是不显怀的。

　　但也不能太不显，正是太过单薄，所以有了孕便能看出来。

　　怀孕后，几乎全家都将谢清颜当成了掌上明珠，家具拐角处被缠上了厚厚的布条，室内婢女走路不得发出很大的声响。

　　饮食上则更要万分注意，吃什么对胎儿好，吃什么会让胎儿更耳聪目明都被当成一场大事来办。众人的小心翼翼也就罢了，可王夫人、王老太君每回关切喜悦的眼神投来时，都叫谢清颜愧疚难当。

　　她渐渐便开始话少了，也不会笑了。

　　这可如何得了，王夫人主动提议将谢夫人接来。

　　但谢夫人是谢清颜的生母，是个外室，并不合规矩，王夫人便是接来也只能是暂住。

　　就这样，两个母亲，一个祖母，甚至王父在用膳时都会不时的看向谢清颜的肚子。

　　谢清颜倍感痛苦，无穷无尽的压力将她深深埋藏，她却不能嘶吼着喊出声来，那一股名为欺骗的戏将她彻底冰冻住。夜深人静，万籁俱静时，她会冷不丁坐起，看着窗外的月光独自到天明。

　　这时候，许氏的拜贴便来了。

　　许氏能做到皇帝的宠臣，新贵之家，是有几分本事的。若是单是只邀请谢清颜一人，难免有结党营私攀权附势之疑，谢清颜也未必会去。

　　可许氏的拜贴只写道，百花盛开，要办一场赏花宴。

　　谢清颜沉默的看着拜贴，久久出神。

　　她决定去这场宴会，她总要透透气的。

　　许氏的这场宴会办的很妥帖，作为主人家，连什么人和什么人能坐在一起，而袁家的与萧家的有过过节，不能在一处坐都想到了。

　　而作为怀孕的妇人，许氏听闻谢清颜心情郁郁，便没有安排她坐在已经成了婚的官眷桌上，而是坐在了一群快到出阁年纪的女郎周围。

　　这其中也是经过深思的，毕竟成婚的妇人感情在和睦，总有一些家长里短，不适合孕中多思的人听。

　　小女郎就不一样了，她们天真浪漫，怀揣的都是对未来夫君的美好憧憬。谢清颜坐下听了一会儿后，嘴角也不自觉噙出一抹笑意。

　　谢清颜不怎么在这种场合亮相过，众人只见那清浅的眸如同春水般化开，波光流转之间，叫过于苍白的肌肤都显得异常惹人怜爱。

　　“真是个玉做的病美人啊。”有位女郎小小惊叹着，见谢清颜看过来，立刻扬笑起来，“姐姐，我是祁家的。”

　　说话是祁召儿，祁家最小的女郎，只见祁召儿一双小鹿眼儿，梳着双螺簪，穿的像年画娃娃般精美。

　　只可惜如今年画娃娃却不大高兴，看着谢清颜开始摸摸自己的发髻，撅着嘴不开心道，“就知道双儿是骗我，说什么满京城及我是排的上号的美人，如今见了姐姐，我才知道什么是仙人下凡。”

　　说罢，竟捉住谢清颜的手，埋在她的肩头，对着主桌肆意撒娇，“快，许夫人快去帮我唤双儿来，叫她也涨涨见识，别省的下次在众人面前夸口，叫我丢了面子。”

　　祁召儿的举动无疑是出挑的，一下就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

　　这场宴会本就以谢清颜为中心，大多数女郎都是抱着结交的态度来的，可到底怎么结交，如何结交，完全取决于谢清颜是什么样的人。

　　若是粗蠢笨重的，那么即使结交，态度也不必过分热烈，维持表面关系即可。

　　可若是手段玲珑的，那难免得多花几分心思了。

　　是以此刻，众人无声且默契的达到了观望的态度。
　　四下当下一静。

　　不怎么和同龄少女接触过的谢清颜，面对这颗毛绒绒热情的头颅，第一反应是下意识退身，可眨眼之间，不知道想到什么却定住了。

　　只见清冷的眉眼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双怏怏的眉眼慢腾腾撩起，眼尾微微斜挑，如细线那般勾起冶艳摄魂的光，而她那那过白的肌肤，一下就将祁召儿本赛雪的皮肤衬得有些暗。

　　此刻祁召儿已完完全全的被压制，更是将众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谢清颜身上，可她却恍若未知，只是伸出食指，勾住祁召儿下巴，轻笑一声，“我竟不知这仙子之间都是不认得的，虽妹妹在仙宫都是闭门不出，可我却是认得妹妹这位仙子的。”

　　祁召儿只觉得下巴处冰凉似雪，被触及的地方酥酥麻麻的，一时间都痴了，“你认得我？”

　　谢清颜慢吞吞的唔了一声，道，“祁家虽有三个女郎，但遗传祁老公爷风姿的只有祁家最小的那个。”

　　祁召儿被谢清颜一夸，立刻拍手，“姐姐好厉害啊。”

　　桌上其他人心思瞬变，但也都笑着夸起来。

　　本打算解围走近的许氏也停了脚，赞叹，“谢夫人真真是七窍玲珑心，心思细腻啊。”

　　扶着许氏的婢女不解了，“夫人缘何这么赞赏谢夫人？难不成就因为她猜出了祁家女郎的身份？”

　　许氏点了点婢女的头，说出其中门道，“这绝不是猜，这席面都是贵女，若认错了人除了当事人难堪，更会暴露自己的见识浅薄，因此若无十足把握根本不会贸然开口。”

　　见婢女还是不解，许氏只能是将话说的在开些，“祁老公爷家只有三个女郎，可前两个是庶出的，最小的这个才是正房出的。”

　　“若是将嫡出的认作庶出，那么就是叫人觉得祁召儿的气度不如庶出，祁召儿在那桌席面上已经是身份最贵重的了，若她被折辱，扫的便是所有嫡出贵女的脸面。”

　　在更深层次的，例如这如何能将话说的漂亮却不显生硬之类的，许氏就没说了。

　　但究竟谢清颜是如何认出祁召儿的，许氏还是未能猜透，不仅许氏，就连秋霜也不知道。

　　秋霜很好奇，逮住了众人更衣透风时就问了，“小姐怎么认出来的？”

　　“位置。”谢清颜天生体力不高，说了这么多话已然耗尽了她的精力，索性此时更衣室内并无外人，也不用那么端着坐了，她便双手拢在衣袖里，将腰肢后靠，靠在供人暂时休息的小塌上，又借着这个姿势，有些偷懒的将手放在软枕头做成的“肚子”上，试图让自己更舒适。

　　这当然是个很取巧的姿势，小枕头的柔软令谢清颜舒服的眯了眯眼，“先前来时，许夫人和我们介绍说了哪几家不和，不能坐在一处，便可知道这位置都是精心安排过的。

　　郡主和公主坐在一处，便可以推断出皇家坐一桌，而世家坐一桌，武将坐一桌，我们这一桌坐的便都是嫡系。”

　　“可是小姐也不算嫡系啊。”秋霜糊涂了。

　　谢清颜慢吞吞的说：“我不算嫡，但占了长，加之我嫁给了王家嫡子，从某种方面来说我可以划分到嫡子的家眷中，因此坐在嫡系一桌不算出格。”

　　秋霜又不明白了，“那为什么不安排您坐在成了亲的那桌呢？”

　　“这就是许夫人的善意了。”管家大半年，足以让谢清颜明白这份善意，不过她也有丝疑惑，那就是为什么许夫人会这么厚待于自己。

　　要知道王家虽然清贵，但绝至于让新贵宠臣的许家，做到格外隆重对待的地步。

　　秋霜不懂主子的困惑，还在乐呵呵的笑，“那许夫人人还怪好的。”

　　许氏人好是一方面，但事出反常也如谢清颜疑惑那般是有原因的，很快，谢清颜的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你是说，谢帘栊……要回来了？”明明是百花齐放，可谢清颜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寒意无声无息的将她笼罩，让其声音都显得晦涩。

　　“是呀，我祖父写信给家中，被我听到了。”这事并不是什么秘闻，有门路的人家知道也不奇怪，祁召儿便知道，她手下攀折了支桃花，鲜花在她手下碾出了汁水，她却毫不在意，只定瞧着谢清颜。

　　“姐姐长得这么美，谢世子会不会长得和姐姐一样？”

　　祁召儿有此一问，纯粹是好奇，好奇自己未来的夫君长什么模样。

　　其实好奇的并不止祁召儿，众人也都很好奇。

　　要知道不光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对于一个适婚且前途大好的郎君来说，也是百家相求的。

　　而当下很多都是盲婚哑嫁，即使世家有办法弄到画像，可终不如见人来的真实，多数人是到了洞房花烛被挑开盖头的那一刻才能见到自己未来的夫君。

　　众人视线锁定在谢清颜身上，皆等着她的回答。可谢清颜却和完全听不清一般恍惚不已——她已如坠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