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姐》炎棠

29、29 好你个谢清

　　“怀孕？”谢夫人连连冷笑，“你说怀孕就怀孕了？诊脉何在？”

　　这时候，不光宫里的太医会留下脉案以供贵人们、天子察阅，就连寻常大夫都会留下诊脉记录，以便下次就医时可以快速了解病情。

　　可怀孕并不是生病，有时候女子可通过小日子、身体反应推断出来。

　　怀孕是喜事，也是大事，谢夫人在此前并未收到谢清颜怀孕的风声，她推断谢清颜不过是自己先察觉有孕一事，并未公布。

　　那么这时候将谢清颜钉死，让她不能开口就很有必要，只要谢清颜开不了口，她就能快刀斩乱麻的给她定罪！

　　通过秋霜哑口无言的态度，谢夫人做实了这一猜想，此刻她不仅不会让大夫来诊脉，以防留下证据，更是要直接将知情者扣下。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秋霜！

　　谢夫人指尖抬起，隔空指着秋霜，“小贱蹄子，你以为你跟着去了王家，我就收拾不了你了？”

　　“来人，还不把她一起给捆起来！”

　　话音落下，闭目装昏的谢清颜立刻就懂了谢夫人的意思。

　　这老虔婆在家时就时常刁难自己，如今这番作为，更是印证了其手段之歹毒，态度之恶劣！

　　生出的儿子更是轻浮浪荡。

　　难道这天下都是她姓谢的一家的不成？

　　谢清颜悠悠转醒，此时她眉眼间生出浓浓的倦色，对周围的环境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混沌，“母亲，这是……？”

　　话未说完，她掩嘴干呕了两声。

　　此时在场的毕竟不是只有谢夫人一人，在听到谢清颜有孕的时候，就连谢老公爷都有异色了，何况谢斯年。

　　“够了，母亲！你究竟还要荒唐到何时？！”谢斯年负手而起，喝道。

　　先前隐忍不发，不过是谢斯年为人子，若在不恰当的时机一味顶撞谢夫人，说出去难免不会被扣上不孝的罪名，可此时谢清颜怀孕，占据了有利情势，那么此刻出声便顺利成章。

　　从宽到严，士大夫的手段在此刻彰显无疑。

　　“好了，有我在这，你不会有事的，先上药要紧。”谢斯年伸手直接扶起谢清颜，吩咐小厮仆人去拿药，又吩咐下人去通知王家。

　　谢夫人被气了个仰倒，然而最佳时机已过，她目前在阻拦也于事无补了。

　　谢斯年又宽慰了几句，对谢夫人说：“此事还有争议，母亲何不妨等底下人查明再说？我还是那句，若清颜有罪，谢家不会姑息，但谢家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作孽啊，作孽啊！”谢夫人气的直捂胸口，哀嚎两声后，心里却寄希望于谢帘栊能够快快回来。

　　谢夫人的寄托注定要成空了。

　　现实生活是几万人马，即使是大获全胜，有喜悦和即将到来的赏封加持，一路上也得走走停停，补充粮草，耗费数月。

　　这一战或许只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但背后却付出了无数生命和鲜血。

　　祁老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刀枪无眼，其实祁老差点就光荣牺牲了，全靠谢帘栊在战场上替他挡了对方主将的致命一刀。

　　这一刀横跨了谢帘栊大半个胸口，森森白骨都露了出来。为此，谢帘栊卧床静养了一个月之久，还落下了在阴雨天咳嗽的毛病。

　　祁老对也因此对这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有了新的改观，只见岁月磨砺，银色的玄甲下闪着寒光，倒映在一双俊美的眸中，盔甲的光勾勒出他精悍的身姿，小麦色的肌肤为他添了几分稳重，此时的谢帘栊已然褪去少年气，完完全全成了可靠的儿郎。

　　就是眉毛处有道疤，破了些相，看着凶了些。

　　但过日子又不是看长相凶不凶，还得是品性不是？

　　人一旦老了，就会操心婚姻大事，祁老也不例外。

　　祁老在打量谢帘栊期间，已然规划好了孙女的未来生活，此时捏着胡子，笑眯眯的驭马靠近他，“小谢将军定亲否？”

　　祁老将军完全能够料到，这一回京，谢帘栊受欢迎的程度，其火爆程度应该不亚于榜下捉婿。

　　他得抓紧啊。

　　祁老的意思实在太明显了，况且这几天，祁老不知私下打量谢帘栊几回了，每一回都叫谢帘栊头皮发麻，此刻终于说出来意，谢帘栊心底并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而是浑身都不自在。

　　不自在的来源于平时瞧都没眼瞧的长辈，突然献殷勤的要做亲，这放在前十几年前都是没有的。

　　就像是一个差生忽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三好青年，谢帘栊岂能适应？只是他面上不显，礼貌性回了句，“还未。”

　　祁老喜的胡子都翘起来了，“那……”

　　“但我已有了心仪的姑娘。”谢帘栊面无表情的打断了祁老，“此番回京，我定是要去找她的。”

　　数百个日夜，整宿整宿的挠心挠肺，足以让所有的深情化成恨，每照一次镜子，每看一次伤疤，谢帘栊就会想到耍弄自己的那个女郎。

　　不，如今是妇人了。

　　他该怎么对待这个耍弄自己的妇人才好呢？

　　谢帘栊面色沉沉，越发冷漠，但放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也就是祁老眼中，却越发觉得谢帘栊沉稳干练。

　　要知道此次回京，祁家必定重新起势，有着前朝的功勋又有着此次的战功，足以让祁家的地位攀升到一个不可撼动的高度。

　　人若是没有经历过失势，是不知道人心的寒凉的。

　　往日那些捧高踩低的人家，祁老已经看不上了，如今大半年时光都过去了，他对谢帘栊此人的品性十分满意，而身为世家又是谢帘栊最好的背书。

　　权贵与权贵通婚，合该如此啊。

　　祁老并没有被拒绝的羞怒，反而是笑着开口，“心仪而已，又未定下，何必这么着急拒绝呢？”

　　出发之际，谢帘栊退后大军数日，祁老也听说了他是去找某个姑娘去了，可他并不在意，喜欢就纳做妾室，对男子而言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抵是谁都逃脱不了长辈的催婚，谢帘栊闻言也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心里头其实也攒了口气，他也并不是没人要，和王容止相比，自己也是受欢迎的不是？

　　日子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过去了，直到阳春三月，路过扬州时，谢帘栊收到一个消息。

　　“真的，爷，小姐的肚子如今有球那样大了。”潘小川说着，在肚子上比划出一个蹴鞠球的大小。

　　自打上次谢帘栊格外关注肚子的事情后，底下的人也留心起来。不过谢帘栊当时撤去了所有人，所以直到战争彻底结束，底下人又自发去暗中跟着谢清颜时，消息才传了回来。

　　彼时谢帘栊正在吃饭，听到消息后，一口饭都险些喷出来，梗着脖子好一会才噎下去，“怎么会？王容止不是有心仪的人吗？”

　　正是知道这一点，谢帘栊才会非逼着王容止娶谢清颜。

　　为保不出意外，谢帘栊还特意在第一次见面时让花娘对他进行撩拨，若他心中的人份量不重，那么王容止当场就该破戒了，可他没有，非但没有，竟然还对一向嗤之以鼻的自己下跪。

　　“怎么可能！”谢帘栊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一方面是对王容止的突然改变感到不可能，另一方面则是对谢清颜的坦然接受觉得不可思议。

　　潘小川说：“千真万确啊，爷，底下人足跟了半个月，直到小姐和王夫人一同去祈福时看的真切，才敢回禀的。”

　　兹事体大，谁都不敢乱传消息，必须是真的不能再真了，才敢传信给这边。

　　见主子还在怀疑，潘小川直接呈上了大夫的脉案记录，里面清清楚楚写着谢清颜初次就诊的时间，喝的什么安胎药，以及多久诊一次脉。

　　铁证如山，潘小川压低着头，两股瑟瑟，深怕这风雨欲来之势波及自己。

　　接过那白纸黑字，谢帘栊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看的下去的，或者说那些字分开他都认得，合在一起他反而是不认识了——轰的一声，谢帘栊当下脑海里一片空白，视线都开始不能聚焦，最后抓住纸张猛喘了几口气。

　　奇耻大辱，这简直不亚于韩信受胯之辱！没有人能将谢帘栊欺瞒到如此地步，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缓解疼痛，可没有用——疼痛依旧像是有小人在踩踏他的心，又像是扯住他喉管竭力绞杀，直叫其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才不死不休！

　　“好好好，好个王容止，好个谢清颜呐。”谢帘栊倏的将纸撕碎，挥到空中。

　　洋洋洒洒的碎纸中，一个冷的骇人声音响起，“潘小川，你过来，帮我办件事。”

　　几句简短地吩咐，谢帘栊已经勉强能够镇定下来，只是胸口仍不断起伏，看起来这股气也不过是勉强压下。

　　真化成了实质，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手段。

　　潘小川心里头为谢清颜默哀，同时匍匐身子过去听着耳语，越听心就越惊。

　　谢帘栊冷笑一声，“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目光沉沉，看着地面上那些碎纸，似乎能通过它们看到那个妇人的脸，“还有多久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