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秦山皆白云》谢含章

2、再见 人总要往前

　　一场秋雨一场寒。

　　屋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满地的杨树叶子遮住了地上的泥泞。路面湿滑，曲艺左手执伞，跨过一个又一个水坑。

　　街道上稀稀拉拉着些人影，只一眼，就看见了他，尽管是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样的雨天，一样的巷口，一样的人。不过他穿了件黑色雨衣，生意人，莫不是都这样风雨无阻？

　　曲艺站在他旁边，雨伞微微倾斜：“陈客，谢谢你救我弟弟。”

　　男人抬头，愣怔一下道：“小事而已。”

　　“唔，那有空来家里吃饭？”

　　“行。”

　　又是这样，聊天聊死。他好像跟她没什么话说，她也等不来他的解释和道歉。

　　“陈客，高中毕业后你——”

　　“小心！”陈客猛得站起把曲艺往身后拉。

　　一辆白色面包车疯了似的飞驰而去，车轮碾过，陈客被溅了半身泥水。

　　曲艺的话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有些呆滞，而后心有余悸。

　　“谢，谢谢，”曲艺嗫嚅道。

　　陈客慢条斯理抖抖雨衣上的水：“客气了，你刚要说什么？”

　　“哈哈，没什么，都过去了。”曲艺笑笑。是了，都过去了，旧事重提，也没什么意义，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何苦她一个人期期艾艾活在过去，不停内耗，真傻。

　　百日连阴雨，总有一朝晴。

　　背上帆布包，曲艺早早赶到学校。那些小朋友也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来。

　　“老师好！”
　　“老师好！”
　　……

　　曲艺冲他们笑着挥手。

　　简陋的办公室，曲艺刚坐下，外面一个小男孩风风火火跑来：“小艺老师！”跨过门槛，男孩险些绊倒，趔趄一下。

　　曲艺认得他，一个特别的学生。

　　“慢点儿，慢点儿。”

　　因为积年累月的营养不良，男孩面黄肌瘦，但那双眼睛极为清亮。书包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沉甸甸的，这一路跑来，他满脸都是汗。

　　“小柿子？”曲艺拉他坐在凳子上，依稀记得他之前悄悄告诉她，他叫小柿子。

　　刚来支教没多久，曲艺就发现了他。相较于在班级里听课的同学，他则是每天趴在外面窗边听她讲课。有时校长查课，瞧见他往往不耐烦把他驱赶走，然而过一会儿他又窜了回来。

　　曲艺也是后来了解才知道，他家里实在贫穷。小柿子是个孤儿，几年前父亲病逝，现在和奶奶一起生活。他好学，可是读不起书，前几年赊账来念书，一赊就数年。学校也明白他跟本还不起学费，于是权当前几年做慈善，今后就不再接纳他来读书。

　　也因此，他只能天天拿着本子，趴在窗户边蹭课听。

　　曲艺便把他安排在班级末尾最不起眼的地方，校长不傻，尽管见了也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

　　小柿子揩了把鼻涕，褪下书包，拉开拉链。

　　整整一书包的石榴！

　　胖嘟嘟的石榴，有的咧开嘴，露出里面剔透饱满的果实。

　　“小艺老师，这些是我奶奶从树上刚摘下来的，她塞到我书包里，让我带给你。”

　　说不感动是假的，曲艺摸摸小柿子的脑袋：“谢谢你哦，老师很开心。你怎么知道老师喜欢吃石榴？”

　　小柿子嘿嘿直笑，不吭声，哥哥跟他说要保密。

　　晚间回到家里，偌大一个房子，黑漆漆的。不用想，曲安乐又跑出去疯了。

　　深更半夜，外面又起了大雨，二楼侧卧曲安乐房间的窗被风吹得哐当直响。曲艺无法，从床上爬起来去关窗户，透过窗，外面风雨飘摇。

　　门口仅有的一盏路灯光晕微弱，堪堪能照出灯下人的身影，可不就是曲安乐！？

　　曲艺凝眉，怒气开始酝酿，这家伙天天三更半夜不回家也就算了，现在有家不进，喜欢站门口当鬼？
　　“曲安乐！”曲艺在窗口喊他。

　　曲安乐扭头，灯光投射下，他一张脸惨白。

　　曲艺心一揪，转身跑下去把他拉进屋。他浑身湿透，泛着冷气。

　　“安乐？”曲艺晃晃他。

　　见他目光呆滞，曲艺一巴掌拍他背上。曲安乐的眼珠动了动，而后“哇”得一声抱住曲艺大哭。“呜呜，姐。”他哽一下，泪止不住流。

　　“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儿？”曲艺胡乱给他擦擦眼泪，心里有点儿慌。

　　“我没零花钱了，给爸打了好几天电话他不接，今天我回去找他。呜呜……”他肩膀颤抖起来，脸色更白了一分，“好多血，地上好多血。”

　　一瞬间，曲艺整颗心往下坠，她隐约猜到什么：“什么血？谁的？咱爸在哪？”

　　曲安乐崩溃坐在地上：“那女人死了！是咱爸杀的。”

　　惊惧，窒息，又夹杂着片刻的茫然与无助，曲艺眨眨酸涩的眼，干哑着声音：“然后呢？”

　　曲安乐没有回答她，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雨已经停了，阴冷的天，大风直直往衣服里钻，满天枯黄的杨树叶子洋洋洒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