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秦山皆白云》谢含章

1、故人 久别重逢

　　屋里又传来争吵声，紧接着是杯盘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

　　“李洁，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拿那五十万块钱干了什么!”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惊醒了侧卧熟睡的曲艺。

　　“滚——，曲文峰你个王八蛋，你再打我一下试试?”女人嘶吼。

　　曲艺抿抿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汲着拖鞋，去洗漱间洗了把脸。透过窗，外面夜色半浓，启明星露出脸。

　　争吵声还在整个别墅回荡。

　　房顶花园，曲艺趴在围栏边。月华如练，照在她瓷白的脸上却莫名的忧郁。

　　曲艺家可以算得上富庶，曲文峰是个富二代，现在从事炒股，赚得盆满钵满。曲艺的妈妈因生曲艺的弟弟曲安乐难产而死。两年前，曲文峰从外面带来个女人，也就是李洁。他把她拉到曲艺和曲安乐面前，告诉俩人这是他们以后的母亲。

　　家里的祥和仅仅维持了半年，此后，曲文峰和李洁的矛盾就从未中断过。

　　次日早，曲艺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去了书房“爸，我去支教了。”

　　她大四，借着到乡镇支教的机会终于可以远离这个残破的家，她期待很久了。

　　对于这个女儿，曲文峰几乎没怎么关注过，更别提疼爱。他的观念里，钱可以解决一切，无论是女儿还是儿子，只要零花钱够用，饿不死就够了。

　　“你在哪支教？”多年来吸烟酗酒，曲文峰的嗓子沙哑。

　　“在僚城关镇。”

　　“可以，你关叔好像在那，那里还有套别墅，你就住那吧。有事儿找你关叔就成了。”

　　私家车在曲宅门口等候多时，几个佣人将曲艺的东西往车上搬。

　　终于要离开了，曲艺长舒了一口气。车刚要起步……

　　“姐，姐——，我也去!”

　　后视镜里，曲安乐风风火火地跑来。

　　他拉开车门就钻进来，嘴里骂骂咧咧，“姐，咱可算摆脱李洁那个老妖婆了。”

　　“跟爸说了没有。”

　　“说了，说了，嘿嘿，他让我去，还给我转了二十万。”曲安乐得意洋洋的笑，头顶奶奶灰的呆毛一翘一翘。

　　僚城关镇

　　孟春新雨后，镇里地面湿漉漉的。傍山别墅在关头山山麓，一条青石路蜿蜒通往镇上。

　　街上人来人往，小孩子在路边追喊打闹，几个老头穿着胶鞋踏过泥泞去买馍。

　　“姐，你为啥选择在这儿支教？又不是规定只有这一个地方。这儿也太穷了。”少年皱眉，嘟嘟囔囔。

　　曲艺乜他一眼，“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才不回去!”

　　窄旧的水泥路坑坑洼洼，黑色轿车移动缓慢。曲艺静静打量周边环境，直到又被曲安乐打断。

　　“姐，你看巷口那人谁啊，坐在那买鱼，他奶奶的，路都快给人堵严实了。”

　　曲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巷口马扎上坐着个男人，他旁边放着几个塑料大桶，隐约看见里面正扑腾的鱼。

　　男人穿的灰绿色长款夹克，领口处微微发白，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背对着曲艺，正和两个买鱼的老人算账。

　　快到巷口，曲艺喊了停车说下去买两条鱼。曲安乐瞪大眼，“诶?姐，你不是最讨厌吃鱼的嘛。”

　　买鱼的两个老人已经离开，男人垂头擦擦桶外侧的水。

　　雪色棉纺裙角停在桶边。

　　“陈客。”少女音色清雅。

　　手里的抹布滞了滞，陈客缓缓抬起头。逆着光，他还是看清了眼前的人。熟悉的眉眼，浅棕色的眼睛，此时眼角微微泛红。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纯净，漂亮。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曲艺欲言又止，压住了哽咽。

　　“曲艺? ……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陈客稀松笑笑，笑意不达眼底，只淡淡看她。

　　陈旧的夹克，群青色毛线帽子。他肤色有种不自然的白，清瘦的面庞，英挺的鼻梁，是记忆里的人，可是眼睛浑浊了很多。曲艺粲然一笑，“我来支教。”

　　“嗯。”他微微点头，手里忙着规整他的小摊，没再看她一眼。

　　曲艺笑容淡下去，“那我……先走了。”

　　“嗯。”又是一记淡淡的鼻音。

　　……

　　安置好一切，曲艺兀自站在院子里老槐树下发呆。这边曲安乐牵着条米白色拉布拉多走过，“姐，我出去玩了，你的狗顺便让我遛遛。”不等曲艺回答，人已经蹦跶出门。

　　所有的事情都有条不紊得进行着，山区的孩子们善良而单纯。他们渴求知识，三更灯火五更鸡，吃着比同龄人更多的苦。曲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他们，课堂讲演，课外实践。她会偶尔亲自买食材给孩子们做饭，给他们换崭新的鞋子和棉衣。也因此，越来越多的关镇乡民知道了镇里来了位善良慷慨的女老师。他们也发现这位曲艺老师常常站在巷口观望。

　　“曲艺老师又来找陈客啊。”大爷挑着扁担路过，看见站在巷口的曲艺不禁问道。大家都猜到曲艺老师约摸是喜欢上了镇口卖鱼的那年轻男人了。陈客除了穷些，但有副好皮相，现在年轻姑娘不都喜欢这样的，漂亮的曲艺老师也不例外。

　　大爷哈哈大笑道：“陈客八成是去进鱼了，这几天都没见他出摊儿。他是个能人，在这小镇啊实在是埋汰他。曲艺老师如果有要事找他，可以去街尾，他住在一间毛坯房里，院子不大，桃木门。”

　　“好的，多谢您!”

　　可纵使知道了他的住处，她也找不到理由去见他。其实，也不想去面对他。

　　仰头猛然发现天色近晚，落日余晖伴着残云在天际叹息。

　　曲艺看向街尾，似想起什么，浅浅笑着。

　　第一次遇见他很久远了。

　　盛夏颇热，而藏北难得的清凉。不知名的县城，寂寥的车站。他一身浅灰风衣，黑口罩，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拉着一个行李箱，形单影只，却成了她眼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缘分使然，她不曾想高三始，班主任口中的那个转学生就是他。

　　猝不及防的缘分让她格外关注他，她发现他似乎很穷，只有两杆笔，黑色和红色；素色的衣服，循环往复都是那几件。他性子清冷，眉眼薄凉，不常笑，但笑起来意外的有个酒窝，有种豁然开朗般的惊艳。

　　但这些并不是重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总是觉得有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不明所以。直到她突然回头与他对视。再后来，她渐渐习惯了他的视线，习惯了每一次偶遇，习惯了他若有若无的靠近。

　　她知道他傲人的成绩一定会成为未来他飞向高处的翅膀，因此，她格外努力，细数自己每一点的进步。

　　她坚定他会是她的。从未有过的奋发图强，因为答应过他，一起读本省最好的大学。可是，大学开学那一天，她固执地等了一天都不见他的身影，了无音信，从刚开始雀跃，期待到担忧，焦急。日暮里，拖着疲惫的身体，眼神空洞。数不清给他发了多少消息，打了多少电话，最后一则消息旁边的红色感叹号让她如坠冰窖。他把她删除了……

　　乃至今日，她仍旧不明白，难道一直都是她一厢情愿? 可她不想去刨根问底，除了自嘲还是自嘲。她尝试各种方法忘记他，却都以失败告终。或许他出了什么事，想到这不由得揪心，她想找到他，问清楚后再抉择。

　　天色已经昏暗，曲艺敲敲脑袋从回忆里清醒。
　　这日午，曲艺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学校。大门哐当一声，接着是几声犬吠，“姐——”

　　来到院子里就看见狗拽着曲安乐往她面前跑，男孩使劲儿勒着绳子，吃力得咬牙。最引入注目的是他鼻青脸肿，衣服烂了，勒绳子的手背上还有几处擦伤。

　　“你怎么回事？”曲艺吓了一跳，她知道他顽劣，但被人打成这样还是第一次。

　　曲安乐咧开嘴笑，神采奕奕；“我被人打了。他们看我有钱就威胁我，我才不傻，就跟他们打起来了。他们手里有家伙，我没打过。但是，姐，就之前堵路在那卖鱼的，他在那巷子里路过，三两下就把那群人撂倒了。帅，太帅了!”

　　曲艺拧眉：“然后呢？”

　　“嘿嘿，我请他做我大哥，他竟然头也不回得走了。然后我就一直撵到他家，我给他劈了一下午的柴，他最后同意了。”

　　曲艺点点头，“挺好。”他对她变了但本性还是那样，眼里容不得欺凌，向来喜欢闷声做事然后泰然走开。

　　“看吧，我也觉得挺好。”曲安乐摇头晃脑别提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