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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意外 妈,你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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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刚过,暑气却还未消,这是开学后的第一堂体育课,经历漫长的暑假,学生无心知识,玩心更盛。那时的体育课,常常是几个年级的班同一时间上,操场上回荡着学生们的欢生笑语。
体育课跟午休连在一起,因此那些不同年级的男生们会利用这段时间来进行一场篮球比赛……
他大汗淋漓,仰头看了眼热情似火的太阳,热烈晃眼,好似是把所有的光与热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一般,惹的他昏昏晕晕,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
“传球——快……”
他双目游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眼。
“邢蔚接着!”
他听到了有人叫自己,不由缓缓回神,这一看之下才发现不远处的篮球虎虎生风,正直直地朝着他飞过来,邢蔚本可以躲开,可忽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直着,不出意外地,那球砸在了他左眼眶上。篮球肇事逃逸,他身子一歪,仰摔在地上。
“哎,喂,砸着人了!”
“邢蔚——”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他却已经睁不开眼,许是大家都围过来,黑影逐渐隔绝了他与阳光的接触。
几个同学手忙脚乱,围着他问。
“你怎么样?”
“疼”
邢蔚脸上身上全是汗,眼睛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
白净的球服因汗水浸湿,粘着泥土灰尘,在后背晕开一团黄色的污渍。
有个沉着冷静的,吩咐道:“别问了,先送医务室!”
随后,他就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着背着送去了医务室。
果然,上学天克邢蔚,这才开学第一天他就挂了彩!
他醒过来的时候,小伙伴们已经不在医务室了,门外好像有人在说话,还有长笛一类乐器的声音,无论是说话声还是音乐声,都那么恰到好处地细软绵绵,勾人睡意。
“…老师谢谢您啊,给您添麻烦啦”
就在邢蔚半梦半醒间,听到开门声,垂眼微睁朝房门看去,一见来人他立马闭紧眼睛装睡。
老妈来了。
邢蔚倒吸了口凉气,呼吸都变得警惕起来,暗自琢磨着:看她的样子,一准儿知道我打球的事儿了,唉倒霉倒霉呀,怎么就好死不死地出事了呢,唉,还有,还有,老师怎么就通知家长了呢,我这,我这也没什么啊……
他不敢睁眼,生怕被妈妈发现他已经醒了。可自打妈妈进屋以后,屋子里再次陷入静默,他一度怀疑老妈也睡着了。
一年前,邢蔚父亲意外离世,姐姐正在读高中三,而他是初三,生活的压力都压在了母亲身上。
叔叔补了两万块钱,便将母子三人赶出了老房子。后来,妈妈在城里租了房子,在附近打工,虽然生活不容易,但好歹儿女跟在身边,等女儿考学了,儿子大了,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半年前,姐姐高中毕业并选择公费师范生就读,算是减轻了家里负担。而他经历了一番坎坷也算读上了高中。
初三的那个暑假,他只记得那是个炎热漫长的假期,缓解压力也好,纯粹为了玩也好,他暑假的前一个月几乎天天不着家,附近的篮球场成了他的家,在那不仅能认识新球友,关键都能摸到球。
他想成为电视里那样的职业球员。奈何,爸爸去世后,妈妈对他的学业就格外重视,还扬言,等他上了高中以后就再也不许他碰篮球。
不过这点小事对他来说只是跟妈妈斗智斗勇的事,真正让他存着心病的是一个月前的意外……
一个月前的某天,他正跟伙伴们玩的欢,突然一阵心悸,待他来到球场边休息,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汗水贴着脸颊往下滑,咸咸的粘粘的很不舒坦,他双手撑膝闭目养神。
“喂,你没事吧?”
其中一球友跟了过来,“咋…中暑了?”
“没”,他回了句,刚要直起身,顿时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人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了。
伙伴都是临时搭子,并不知道他家人电话,有个陪着,其他的已经回家了。
陪护的人见他醒了便问,“你感觉怎么样”
他没什么精神,连头都懒得抬,含糊道,“没啥,就有点累”
“哦,那通知下你家里人,医生说,还有些问题要跟你家人沟通”
“啊?”
“哼,啊什么”,那人戏谑着,随后从裤兜拿出手机,“给,打吧”
邢蔚故作镇定道,“什么问题?”那人缓了缓,欲言又止道,“具体是什么不知道,就听说什么肿瘤啊,恶性啊、时间不多之类的”
说完,那人还煞有介事地补问道:“不过,应该不会是绝症的,对吧?!毕竟,你还这么年轻”
闻言,邢蔚只觉得心脏重重沉了下来。
不过,他首先想到的不是他自己的安危,而是他妈妈和姐姐,要是这消息传到她们耳朵里,她们该怎么面对呢?
邢蔚隐晦的脸写着愁苦,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手心里渗出涔涔冷汗,暗暗道:这个电话不能打,等问清楚了再通知他们不迟。
那人嗤笑一声,像是幸灾乐祸,不过邢蔚此刻全然没有心思理会那人。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就在那人开口想说什么时,邢蔚双腿发软,愣是硬生生跌坐在床上。
双腿仿佛失去知觉一般,用不上力气,他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腿,“我的腿?”
暗骂一声:这病发的也太快了吧?!
他错愕之时,忙口不择言道:“你……你扶我一把”
那人笑笑便上前搀着他,“至于么,我听到的又不一定准”
他没有心情扯皮,让那人把他送到医生的办公室门口,便对那人道:“谢”,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他支撑墙壁站立,委婉道,“那个,你回吧,我自己行了”
“你?确定?”
邢蔚不假思索道,“嗯!”
那人盯他看了会儿,笑说,“好,那我可先走了”
“谢”
眼看着那人越走越远,邢蔚才喊了句,“谢了啊!”
那人挥挥手,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站在门口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敲响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
“医生”
医生对他说让他尽快联系家人做详尽检查。
“医生,我家就我一个男人,有什么事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闻言,医生敲打键盘的手停下了,侧头看着他,“哦,那你家总有大人吧?还是先联系家人,等他们来了再说”
“啊?那…那我不看了。”
医生拗不过他,临别前告诉了他。心动过速。
嗬!他蹲在医院门口马路牙子上,很想来瓶可口可乐缓解一下紧张情绪。
“心动过速”,他喃喃道,“难道是心脏病么?”
掏出不怎么智能的手机,手指头在上面划拉着,信息太多,不过只一条让他印象深刻:可缓解无法根除,不能做剧烈运动。
他蹙着眉头,喃喃着:难道就这样死球了?
邢蔚感慨万千,想他小小年纪的,还穷困潦倒,怎会得这种富贵病呢。忽然想起那句名言: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说回眼下,他抬眼看向前方推着自行车往前走的妈妈,深深叹了口憋屈气。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妈妈身后,不由感叹造化弄人。
事发之后到今天,他还没告诉任何人,只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自认为掩饰的很好,而且这么久都没出事,没想到今天出了这档子事儿。
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打球,他真憋不住了,碰到球的那刻他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沸腾了,要是再不打,他怕是就直接郁闷死了。
要怪就怪学校不该通知家长。
他镖着妈妈的身影,暗自琢磨着:学校能不能查出这毛病。
见妈妈停了脚步,他猛地站定在原地,心虚地不敢挪动半步。
妈妈扭头瞅着他,眉间还带着怒意,“你可真行,一眼没照看到你就惹祸,那球不打就不行?”
邢蔚垂头丧气,辩驳的话也不敢说,心里却很不服气,他男子汉怕这点疼么。
“说话呀,你不挺能的么,本事大了去了。说你的时候不吭声像个好人儿似的,转头主意可正了,跟你爸一个样!”
邢蔚吃瘪,扯到老爸必定没完没了。
“你就跟他学吧,哪天你俩下面见面,可别说当妈的没挡着你”老妈说道气头上,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怪你爸,没事学什么篮球,有那功夫看会书不好?好的不学,啥坏学啥……”
他没吱声,即便站在三米外,他也感受到妈妈的怒火已烧到了他脚边。
他想说点什么逗妈妈,可一紧张就想笑,乌眼青给抻的生疼,“哎呦我艹”
邢蔚打了个寒颤,上手就要去摸眼睛。
“过来!”老妈板着脸喊道。
闻言,他害怕地四处打量,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连捂着眼睛的手都显得心不在焉。
敌不过妈妈冷冽命令的眼神,他忸怩着朝她走过去。
‘街上这么多人,她应该不会动手的……吧?!’邢蔚暗自琢磨着,慢悠悠地来到她眼前,她一抬手,他立马认怂:“唉妈,我错了我错了,我眼睛还疼呢您别…别打我”
妈妈冷着的脸阴转晴,嗔道,“你还知道怕?你就是没被吓过”
她拍开邢蔚的手,心疼地道,“没轻没重,你瞅瞅伤的”
“那么多体育项目不选,非选篮球么?要是瞎了惨了,看你咋办”
听到这,他担惊受怕的脸展露笑容,看来学校没查出来他生病的事。
“笑什么?!”
“嘿嘿,哪能呢,这次是…是意外”,他咧嘴一笑,“下次肯定不会”
妈妈白了他一眼,嘴里念念叨叨地,还不忘给吹吹红肿的眼睛,“你呀,就是活该,还敢有下次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邢蔚咧着嘴笑着,“这都是正常损耗,那手机还难免磕磕碰碰呢,更…”
老母亲拍了下他的后脖颈道,“尽是歪理,反正我可告诉你啊,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得把精力给我放到学习上”
他不满道,“妈,我怎么说也是体育生,天天学习算咋回事儿?”
她恼火道,“都怪你爸,非让你去选什么体育生,真是害人”
“妈,要没我爸,我还考…考不上高中呢”
老妈哑然,转而问道,“那那你就改一下其他的不行?跑跑步,打打羽毛球这总可以吧?”
邢蔚喃喃不满,“羽毛球伤腰,跑步伤膝盖,足球废腿……”
他的嘟嘟囔囔成功引起老母亲的反感。
“行,你有主意,你打球不要命,那妈这脸也不要了,明天我就跟你们体育老师说说,我啊去学校跟你们老师好好商量商量”
“妈!您……您别啊,我错了还不成么”
他哀求道,“妈我真知道错了,您就别去学校说了,您要跟他们说,那我以后怎么在学校混呐”
她莞尔一笑,“混?你就别想混了!不好好学,啥都免谈!”
“哎呦妈,我才高一,您让我安安生生坐那学习三年,那人不傻了,我这老不动骨头都硬了,人说高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我现在不动啥时候动啊”
他见老妈不理,上前一本正经说起道理,“哎呦妈,我真是喜欢才打球的,您不让我去,那就跟要了我命似的;再者说,您看我之前多听话,都一个月没玩了,今天那就是同学们聚在一块开心了,都小打小闹的,这伤是…是不小心”
她道,“邢蔚,啥小打小闹啊?要是今天你直接给抬医院去,你让妈咋办?小打小闹至于晕啊?你瞅瞅你这脸?之前你说要打篮球的时候,我就不同意,你和你爸鋥命要学,妈不是也答应了?可你打球就打球吧,你干啥跟人家拼命呢?”
他委屈巴巴,却也不敢顶撞了。
他爸去世后,她就一个人苦苦支撑这个家,苦日子没让她低头,而今为了他,她却红了眼。
邢蔚沉默着,半晌才扯了扯她的衣角,“哎呀,妈,我错了还不成么,您别哭啊,我…哎呦,我没拼命,就没躲开,以后,以后我注意还不成么?”
那滴泪终究没有落下,母亲潇洒转身上车:
“再打球你就别叫我妈。上车!”
“啊?!”邢蔚不满,“我不!”
她也不惯着他,拽着他的耳朵说道,“才来城里几天呐,惯的你臭毛病!”
他吃痛,“疼……疼疼疼……哎,妈…别掐了…疼——”
邢蔚老老实实地坐在车后座,怅然失落地听着妈妈晚上的安排。
眼底扫过沿街,仿佛它们也跟着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底色。
他漫不经心地应和着,伴随而来的便是无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