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当年事》芦苇生

3、兰儿情断

　　第二天清早，兰儿是哭醒的。
　　忽然听她床上传来抽抽噎噎的动静，另外三名室友都被惊动了。纷纷下床来，围住兰儿床边，“兰儿，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睁眼见到室友，兰儿竟抱着被子放声大声。三人面面相觑，“这大清早的，怎么回事儿？”
　　很久，兰儿才止住哭泣，抽噎着答道：“我，我梦到，我男朋友有外遇了。”
　　“嗐！原来是做梦！”“我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几人无语地各自冲回被窝，准备再和温暖遣倦厮磨一阵。
　　见兰儿依旧在抽噎，思思忍不住探头说道，“兰儿，要不，你把梦跟我们讲讲？梦是反的，讲出来，梦里的事情就不灵了。”
　　“是啊！兰儿，我也听我妈说过，梦都是反的。”阿心也尽力安慰。
　　“真的？”兰儿伸出半只疑惑的小脑袋。
　　“反正我妈一直这么说的。我从小到大，只要做噩梦，他们就告诉我，梦是反的，而且要我讲出来。”
　　“你快讲讲吧！我都开始好奇了。”子璐已经开始催促。
　　“噢！”兰儿将信将疑，“可我这个梦真的太真实了！我男朋友，他，他竟然偷偷背着我，和外语系的一个女生来往，那女孩都去他家里了！他们是老乡，放假还一起回家。”
　　子璐确定地判断道：“那你这个梦是确实反的。上回寒假，你男朋友不是还带你去他们家乡玩了几天嘛？他哪有时间和老乡一起回家？他总不能每次放假带一个回去吧？”
　　“是吗？”兰儿不哭了，似乎也觉得自己可笑，竟然为了一个毫无根据的梦在这伤心。但过了一会，还是觉得难过，“可是好奇怪，说是梦吧，我又觉得那不是梦，真的太真实了！连人的脸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是我亲眼所见。”
　　阿心安慰道：“你一直在睡觉，不是梦还能是什么？难道你半夜醒着？”
　　被阿心一问，兰儿好像又觉得那确实是个梦了。只是，梦中的情景太过真实，导致她一时难以释怀。“你们说，梦真的是反的吗？”
　　子璐说道：“不管梦反不反，它都不是真实的。你男朋友就算要带人回家，也不可能让你跟在后面看到，不是吗？”
　　兰儿这才有些放心下来。但还是不甘心，一大早就下床拨通了男朋友宿舍电话，又哭诉了一番。于是那三个人把头蒙在被窝里又听兰儿抽抽噎噎半带撒娇地把那个梦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应该是好一阵安慰，兰儿这才红着眼睛露出笑脸，就此作罢。
　　很快，暑假就到了。思思没有准备回老家。因为父母通知她，他们即将来广州！
　　老两口一是想着闺女在遥远的南方求学，他们作为父母，不再去看看闺女学习生活的环境，始终有些不放心。二是回老家的火车时间实在是太长，一路上火车汽车的，辗转辛苦，老两口舍不得让闺女受这份苦，不如自己跑点路，到闺女那边。只要一家子在一起，到哪边不是过？
　　另外，思思的父亲，褚爸，其实有一些小心思的，他想趁机了解一下南方的房价。他们就思思这么一个闺女，想着若是价格合适，趁着手里有点积蓄，早些在南方买个房子。
　　褚爸是单位的建筑设计师，在房子这一块，他见多识广，思维比较活络。他觉得，孔雀终归东南飞。东南沿海，比起他们大西北肯定有发展。今后举家搬到南方，思思留在南方发展的话，心里也安定一些。
　　思思的母亲，褚妈，一辈子家庭妇女，她的眼界没有那么开阔，她只是觉得，有了房子，以后寒暑假就不必让闺女回老家了，只要一家子在一起，在哪都是其乐融融。对褚爸的提议，她从来都是全力支持。
　　父母要来买房，这本是好事，但对思思来说，心情却有些复杂。这意味着，她离那个振振君子，是真正的越来越远了。以后，就算想去他所在的学校看一眼，恐怕都难找到机会了。
　　大一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她趁着回家的机会，曾偷偷去过他任教的高职学校。但她也只是在校园内徘徊，始终没有勇气去找他。
　　即使在脑中提前编排了无数个理由，“周老师，感谢您当年的教导，让我顺利考入大学，趁着暑假，今天特地回来看望您。”“周老师，多亏您当年的指导，我买了一些礼品，特来感谢您，希望您身体健康！”“周老师，作为您的学生，不能忘本，暑假了，想着怎么也要回来看您一趟。”“周老师，对不起，我不知道您结婚的事情，都没能送您一份贺礼，这次回来，特地补上。”......
　　不论是什么理由，思思觉着，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显得很假。
　　他，周怀清，并不是她高中的任课老师，是她高二开始，父母特地从附近的高职学校里给她请来的家教，负责辅导她所有科目。
　　他们俩其实年岁相差不算太大。
　　97年，周怀清大学刚刚毕业，分配到离思思家十几站路远的一个高职学院任教。
　　他从西大毕业，品学兼优，年年拿一等奖学金。他拿下的奖学金，已经够他每年抵扣学费，是名副其实的国家重点高校的高材生。按他的在校成绩和表现，完全能被留校，或分配去西北的正规大学任教。
　　但因他过于青涩，不擅长逢迎巴结那些事。寒门的出生，也让他负担不起任何一件像样的礼品。因此，在领导面前，有些吃不开。毕业的时候，就只落得一个高职学院任教。
　　好在，他心态足够平稳，他只希望能好好当他的老师，能教出几个有出息的学生，将来桃李满天下，也算他的人生没有白费。
　　但当时高职学院新任老师的低工资，还是让他狠狠感受了一番生活的残酷。他本就来自农村，家境贫寒。为了他一人读书，双亲已经穷尽所有。
　　毕业后，他很希望自己能在城里买房，把体弱的父母接过来悉心照料。于是，工作之余，他就在外面接了一份高中生辅导的私活。
　　褚云思当时十七岁，刚入高二，成绩在班级勉强混个中等。父母却对她怀有殷切希望，指望她加把劲，一举考入大学，也能给家里其他亲戚家的孩子立个榜样。于是四处托人，找了个私教，来为闺女补习功课。
　　自见到褚云思的那一刻起，周怀清就眼前一亮。他从没见过比眼前的她更漂亮的女生。眉清目秀，眼眸清亮，俏鼻朱唇，肤若凝脂。但他身为老师，有老师的自持，他秉持一名家教老师的涵养，耐心地帮学生作了全科辅导。
　　褚云思生性偏静，在学校里，就算有听不懂的课程，也多数回家自己慢慢钻研，极少询问老师，因此，在学校跟老师走得也并不算很近。
　　但有了周怀清这个家教，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这可是一对一辅导，她可以畅所欲言，随时向老师提出任何一个科目的疑难问题。加上对方是名校毕业的身份，褚云思对他本就有着几分崇敬之情，她在学习上就忽然觉得有趣味起来。
　　两个月下来，褚云思的月考成绩已经飞跃到了班级前十五。这让她的父母，周怀清，还有她自己，同时感到惊讶和兴奋。她父母决定，这个周老师，就一直聘请下去，直到助思思完成高考。
　　有了这份长期额外收入，周怀清也教得特别用心。他把自己读书期间的所有学习心得，一一详细总结后，毫无保留地全部传授。
　　说来也巧，他在学院里教书，尽是遇到些调皮的学生，不是不认真听讲，就是嫌他教得不清楚，说听不懂他讲课。
　　但褚云思却似乎异常贴合他的教学思路，对于他所讲的内容，总能全部及时吸收。遇到一些复杂的题目，连周怀清自己都怀疑他有没有讲清楚，但褚云思竟是能一点就透。甚至，能预料到他要讲的下一步。
　　这对周怀清一个新任老师来说，无疑是一针定心剂。因为，如果他的学生们听不懂他讲课，久而久之，他很容易产生自我怀疑，从而对他的教学事业产生极大影响。
　　有了褚云思这位高徒，他时刻充满自信。对这样的学生，他毫不吝惜宠爱之情，他为她深入地重新钻研了一遍高中所有课程。还自掏腰包，亲自去各大书店为她挑买最精优的学习资料。
　　到了高三，褚云思的成绩在年级已经名列前茅。她拼命读书，也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内心的一份悸动。她知道，一旦她成绩下滑，父母很可能会怪罪于家教老师。甚至，可能给她换个老师。那是她无论无何不想要的，她只想听周怀清讲课。
　　每天，他乘坐长途汽车，风雨无阻，如期来到她的家里上课，从不迟到。
　　每次见面，他那清俊的面容上立即上扬的嘴角，总能给她因高考而渐感紧张的内心带来极大的安定。
　　他不光关注她的学习成绩，还开解她的情绪。她在学校跟同学闹了别扭，他很快知道。她放学路上遇到不安分的小年轻的挑逗，他也很快知道。晚上紧张得睡不着觉，他也知道。他不光是她的补习老师，还慢慢成了她的知心。她对父母都不愿意说的事，却总想第一个告诉他。
　　有他在身边，她便不惧任何事。她时刻提醒自己，考出最好的成绩给他看。那份成绩单上，他们功劳各半。
　　高考过后，在紧张等待成绩的日子里。她不敢联系他，她特别担心考不好，不能给他看到最好的自己，让他失望。
　　成绩发布，她荣获总分618分的好成绩，大大超出预想范围之外。她兴奋地告诉父母，并赶紧跑到集市上的书报亭，给周老师学校的传达室打电话，急切地向他汇报喜讯。
　　终于有了可以给他打电话的借口，她连拨号的手都在发抖。可惜，电话那头接听的，永远是传达室的大爷，回复的话也永远是，“周老师上课去了！”
　　拿到南方一所重点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后，父亲就每天为她安排各种走亲访友的活动，忙得思思连一点自己的空闲时间都没有。她并不想去参加这些活动，无非是各家亲戚轮流请她去家里吃饭，并给各家孩子演讲学习心得。
　　思思觉得这种活动无聊至极，但褚爸不允许她不去。“思思，咱不能只顾自己，你是考上了好学校，可各亲戚家的孩子还处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你要给他们树立光辉榜样，让他们看到黎明的曙光。”
　　面对老褚的热心，思思无可反驳，只觉得各种应酬，忙得她晕头转向。
　　后来，在父母为她操办的送别喜宴上，她终于见到了他，周怀清。只是，那双总是眉眼带笑的眼睛里，不见了一分温柔，而是一直低垂。一道眼帘，将对她的那份温柔冷冷相隔，也阻隔了思思心中的大半火热。
　　他那嘴角的上扬，似乎也有些牵强。依旧兴奋的她，以为他只是在人前克制，于是，便心有灵犀地也学着那种克制。席间，二人之间没有任何比其他人多出来的关怀和叮咛。
　　宴会结束，待思思陪父母送别完亲友，再回头，周老师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她失落极了，她怪自己的不会处事，她怕周老师以为自己受了她的冷落。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周老师也不会再将她当作孩子看待了，是她做得不够好。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周怀清。她想向他开诚布公说出心中感情的计划一拖再拖，找不到任何实现的机会。他似乎总不在办公室，电话的那头，传达室大爷高亢的声音万年不变，“周老师上课去了！”
　　在思思即将辞别家乡，前往大学校园之前，她才从父母口中听说，周老师正忙着相亲。
　　乍听到这个消息，她有些无措，有一点点失落，她对感情还有些懵懂。也不知道，那时的相亲，会意味着很快结婚。
　　在她的第一个寒假，她急急赶回老家，想要找个理由去学校见他的时候，却听父母说，周老师结婚了。
　　父母从不知道她潜藏的心思，只是在她该选什么礼物去看望恩师的事情上，告诉她这个事实，以便给她买礼物作为参考。
　　那天，她一个人在他所在的校园内坐了好久。最终，泪流满面地离开。刺骨的北风如刀子一般刮过她流过眼泪的脸庞，一股刺痛后的麻木传遍全身，直直传入她的心底。思思忽然觉得，她的世界崩塌了。
　　她一直希望，他能够等她四年。就四年！甚至在知道他相亲消息的时候，她都大度地想，四年内，允许你谈场恋爱。
　　她自信，以他们之间的那份情真意切的暗流涌动，他绝不会醉心于其他女人。为了让他放心，她一入大学就主动告诉身边所有人，她有男朋友，自觉帮他抵挡住所有靠近她的诱惑。
　　可她甚至来不及，也没有理由去质问他一声，“为何弃我而去？”他就这样单方面强行结束了她的期许，不解释，不回头......
　　思思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双脚搭在对面子璐的椅背上，悠闲地手捧一本《诗经》看着，耐心等待父母过两天的到来。
　　昔日唧唧吵吵的宿舍，只剩她一个人了，这是她的天下！看着看着，思绪飘远，思思拿出笔记本，写下心情。
　　“怨你的时候，想要与你在笔记里告别，让关于你的往事成为过眼云烟；想你的时候，又来这里重新开始，把对你的念想留在这里，让你听我诉说心事。
　　可你有家有室，必不会愿意来笔记里与我相见，正如你在我生命中无情的告别。
　　只我一个人反复无常，不管你见与不见，来与不来，我始终在原地等待。就好像，我爱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忽然，宿舍的门开了。兰儿满脸泪痕，双目无神地走了进来。不知道哭过多久，见到思思，不由分说，一头扑了上去，放声痛哭。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了思思一跳！
　　看着抱着自己痛哭的兰儿，好半天，思思抬起手，轻轻抚上兰儿的背，让她宣泄了一阵，才问道：“兰儿！你怎么了？”
　　兰儿却不见要停下的意思，思思好不容易把兰儿从自己怀里拽出来，给她擦了眼泪。但兰儿的泪水就像个不停歇的喷泉，擦完马上又冒出来。
　　思思有些着急，“兰儿，你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好半天，兰儿才勉强止住哭泣，抬起肿如核桃的眼睛，看着思思，“思思，我失恋了！”接着，又开始放声痛哭。
　　思思赶紧拿过纸巾递给她，又拖过子璐的椅子安抚她坐下，“不哭了不哭了，跟我具体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上次我做的那个梦吗？我说我男朋友带了别的女孩回家。”
　　思思想了想，“嗯，是记得，可那只是个梦啊！”看着兰儿可怜兮兮的眼神，思思忽然醒悟，“不会是？”
　　兰儿眼中又无声地流出泪水，认证半地点了点头。“那个梦真的应验了。”
　　“啊？”思思简直不敢相信，兰儿的梦竟然这么灵！
　　“可你是怎么知道他带别的女孩回家的啊？你又怎么确定，他们就是你梦里的那种关系呢？”
　　兰儿垂下头，无限委屈。“自从上次做了那个梦，我就心里一直疙疙瘩瘩的，总感觉他好像有事儿瞒着我。趁着这次暑假，我明里告诉所有人，我有事要赶紧回老家去。其实，我没走，我暗地里偷偷跟着他，就发现了他和那女孩的事情。”
　　“啊？”思思简直有些赞叹兰儿的勇猛，“兰儿，你也太厉害了！这招儿你都能想出来！”
　　兰儿忽而有些生气，抬头看着思思道：“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一直瞒着我！你说气不气人？”
　　“当然很气人！”思思虽然也觉得气愤，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词来帮兰儿共同去口伐那两个人。忽然，思思的目光被兰儿手里拿着的一个精美的盒子吸引过去。
　　“兰儿，你手里拿的什么？”
　　“手机。”
　　“手机？”思思惊讶，“这个可不便宜！”
　　“是啊！不便宜。我知道跟踪别人不对，怕他生气，所以，提前给他买好这个礼物，打算事后补偿给他的。我都想好了说辞，就说是为了送他这个礼物，想要给他个惊喜才跟着他的。谁知道，白白浪费我那么多钱不说，这惊喜，还变成我的惊吓了。”兰儿说着，又极度委屈地哭了起来。
　　思思有些忧心地问道，“你这手机还能退吗？”
　　问及这个，兰儿哭得更伤心了，“我去问过了，人家店里不给退。”
　　思思有些心疼，又有些嗔怪道，“你自己都没有手机，还给他买这个！你也真是舍得！”看着兰儿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又有些嗔怪不下去了，话头一转，“不过，现在你倒是有手机了！你可是我们宿舍第一个有手机的人呢！恭喜你啦！”
　　她其实是为了哄兰儿开心一下，兰儿却苦着一张脸，更难过了。“我还不知道要打多少份工才能把这手机钱给补起来呢！”
　　“哎！”思思重重叹了口气，想了一会。“要不，我带你去找团联社的师姐吧！她那一直有家教的资源，我本来也打算找她要这种资源的。你暑假先别回去了，去她那求几份家教做做，你干一个暑假，应该可以把手机钱找补回来了。”
　　兰儿轻轻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忽然，兰儿猛地抬头，又吓了思思一跳。“思思，你说奇怪不奇怪？我这次跟踪他，看到的场景竟然跟上次梦里的一模一样。”
　　思思也惊得睁大眼睛，诡异地觉得宿舍里忽然阴飕飕的，“这，这么巧？”
　　兰儿忽然凑近前来，“你说是不是很诡异？”
　　思思只觉得冒了一身鸡皮疙瘩。“别瞎想了！估计是你潜意识里对他们的事情早就有所察觉，只不过你心里一直不愿意承认，所以脑筋没转过来。那些点点滴滴留在你的记忆里，最后就形成梦了。”
　　“是这样吗？”兰儿若有所思地，忽又道：“不对呀！那我怎么能够提前知道那女孩的长相呢？”
　　“那肯定是你之前见过她，自己忘了呗！他俩既然是老乡，你见过男朋友的老乡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思思嘴上这样安抚着，自己心里也有些发凉。
　　“噢！也有可能。”兰儿终于点头。“算了，不管那么多了。眼下，赚钱要紧。你还是赶紧带我去找那个师姐吧！”
　　“走！”
　　思思简直是带着兰儿奔逃出了宿舍，总感觉这地方哪里透着一股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