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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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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不速之客
沈念的大学毕业典礼,在六月的阳光下如期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蝉鸣初起。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合影留念,笑声和快门声此起彼伏。
沈念站在法学院楼前,和同学们拍完最后一张合照,刘湘凑过来小声说:“念念,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沈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花白,脸上是长期风吹日晒的沧桑。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有些畏缩,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沈念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认识那双眼睛。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念念?”刘湘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沈念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来,步伐有些犹豫,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靠近。
“念念。”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沙哑,“我是……爸爸。”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沈念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影子慢慢浮上来。
很小的时候,有一个人会把她举高高,逗她笑。
后来,那个人越来越少出现。
再后来,只剩下每个月按时到账的抚养费,和偶尔寄来的生日卡片——卡片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寄出的地址越来越远。
妈妈说,他有了新的家庭。
妈妈说,那边的爷爷奶奶想要孙子,对她这个孙女不太满意。
妈妈说,没关系,有妈妈在。
所以沈念从来没问过。
她不需要一个不喜欢她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
毕业典礼这一天。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脸有点僵。
“……您有事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沈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湘看看沈念,又看看那个男人,识趣地说:“念念,我先去那边等你。”
她走了。
剩下沈念和沈父面对面站着。
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
“念念,”沈父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但是……”
他顿了顿。
“我实在没办法了。”
沈念看着他。
他老了太多。
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是深深的皱纹,眼睛浑浊,身上有股说不清的颓丧气息。
和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完全不一样。
“您说吧。”她说。
沈父低下头,看着地面。
“我……染上赌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输光了所有。房子没了,工作没了,你阿姨……也走了。”
沈念的手,在学士服袖子里,慢慢攥紧。
“我找了很多地方,借了很多钱。”他继续说,“实在没办法了,才……”
他没说完。
但沈念听懂了。
才来找她。
才想起他还有一个女儿。
沈念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叫“爸爸”的人。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妈妈收到抚养费,都会叹一口气,然后默默存进她的教育基金里。
她想起每年生日,那张越来越敷衍的卡片。
她想起妈妈从来不说他坏话,只是说“他有他的难处”。
可现在,这个有难处的人,站在她面前。
因为赌博输光了所有。
来找她。
“您想要什么?”她问。
沈父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明亮,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念念,”他艰难地说,“爸知道对不起你。爸没脸开口。但是……爸实在走投无路了。”
沈念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陌生。
眼前这个人,真的和她有血缘关系吗?
“您欠了多少?”她问。
沈父犹豫了一下:“……两百多万。”
沈念闭了闭眼。
两百多万。
对现在的她来说,不是天文数字。秦叔叔给她的信托基金,每年的收益都不止这个数。
但是——
凭什么?
这个人,二十多年没管过她。
现在因为赌博输光了,来找她要钱?
“我没有。”她说。
沈父愣住了。
“念念,我……”
“我没有。”沈念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就算有,也不会给你。”
沈父的脸色白了。
“我知道你怪我……”他喃喃地说。
“我不怪您。”沈念打断他,“我从来没有怪过您。因为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沈父的身体晃了晃。
“您付了抚养费,法律上该做的,您做了。”沈念继续说,“将来,我也会给您养老。所以我不欠您什么。您也不欠我什么。我们之间,就到这里为止。”
她转过身。
“念念!”沈父在后面喊她。
沈念没回头。
她走得很快,学士服的下摆在风中扬起。
阳光很烈,晒得人眼睛发疼。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走。
一直走。
走到教学楼后面无人的角落,她才停下来。
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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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家宴,秦弗生订了城里最好的餐厅。
孙秀兰和魏父早早就到了,穿着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魏艳婉今天特意请了假,穿了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精心盘起。
沈念换下学士服,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裙子。
她化了妆,遮住了眼睛的红肿。
“念念,来,坐这儿。”孙秀兰拉着她坐下,“哎呀,我们家念念大学毕业了,真快啊……”
魏父也笑:“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念念小时候还骑在我脖子上呢,现在都成大姑娘了。”
沈念笑着应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她爱吃的。
秦弗生话不多,但偶尔看她一眼,目光温和。
吃到一半,沈念忽然放下筷子。
“妈,秦叔叔,外公外婆。”她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们。”
桌上安静下来。
“今天……那个人来了。”她说,“沈建国。”
魏艳婉的脸色变了。
孙秀兰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下来。
“他来干什么?”魏艳婉的声音很紧。
沈念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赌债。两百多万。走投无路。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没给他。”她最后说,“我说,我不欠他的。”
魏艳婉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念念……”
“妈,我没事。”沈念笑了笑,“真的。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们。”
秦弗生一直没有说话。
等沈念说完,他才开口。
“他还会来吗?”
沈念愣了一下:“不知道。”
秦弗生点点头,没再问。
但沈念看到,他给陈谨发了一条消息。
她知道,那个人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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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沈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
是何润森。
「毕业快乐。」
她回:「谢谢。」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今天还好吗?」
沈念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那一刻,她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想。
就是想,有个人在身边,不说话也行。
她回:「还好。」
「就是有点累。」
他回:「早点休息。」
「明天见。」
沈念盯着“明天见”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见。
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闭上眼。
那个人,那个赌徒,那个所谓的父亲——
从今以后,只是陌生人。
而她,有妈妈,有外公外婆,有秦叔叔,有刘湘。
还有……何润森。
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