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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二章微光与暗流

      那次停电事件后,沈念在事务所的存在感,似乎微妙地提高了。

      不再是透明的实习生,至少在某些人眼里不是。

      第二天一早,沈念刚在自己的临时工位坐下,陈姐就抱着一摞文件夹过来了。

      “沈念,这些是何律师接下来要用的案卷材料,需要按照时间线和证据类别重新整理、编目。他特意交代,让你来做。”陈姐把文件放在她桌上,压低声音,“仔细点,何律师要求很高。”

      沈念有些意外。整理案卷确实是实习生的活,但通常都是归档的旧卷,或是给普通律师打下手。何润森作为合伙人,他的案件材料向来是资深助理处理的。

      “好的,我会认真做。”她点头。

      陈姐走后,沈念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是一起商业合同纠纷,案情复杂,证据材料多而杂乱。她深吸一口气,拿出便签和索引贴,开始工作。

      这一做就是一上午。

      她按照时间顺序梳理了所有往来邮件、合同修订稿、会议纪要;又把证据材料分成书证、物证、电子数据几大类;最后做了一份清晰的目录和案情时间轴。

      午休前,她抱着整理好的材料,敲了敲何润森办公室的门。

      “进。”

      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低沉平稳。

      沈念推门进去。何润森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背对着她,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二审的举证期限不能错过,让对方律师别想拖时间。”他的语气冷静而强势,“证据链已经完整,他们翻不了盘。”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沈念抱着的文件夹上,又移到她脸上。

      “何律师,材料整理好了。”沈念把文件夹放到他办公桌上,“按时间线和证据类别做了分类,目录在第一页。”

      何润森走过来,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念站在一旁,莫名有些紧张。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雪松香——是他身上的须后水味道,清冽又沉稳。

      “不错。”半晌,何润森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她,“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你学过案例分析?”

      沈念松了口气:“在学校有相关课程,自己也爱看一些判决书。”

      “看出哪几个是关键证据了吗?”他忽然问。

      沈念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考她。她回忆着刚才整理时看到的材料,谨慎地回答:“我认为是2019年3月的那份补充协议,还有后续的邮件往来中,对方承认履约存在瑕疵的那几封。另外,第三方出具的质检报告也很重要。”

      何润森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眼光还可以。”他淡淡地说,“下午跟我去法院一趟,送份材料。两点,楼下等我。”

      “好的。”沈念应下,心里却有些雀跃——能跟着去法院,哪怕只是送材料,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

      下午两点,沈念准时等在写字楼大堂。

      何润森准时出现,手里提着公文包,步履很快。沈念赶紧跟上。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上车后,何润森就开始看文件,全程没说话。沈念也识趣地保持安静,只是偶尔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

      到了法院,何润森让她在休息区等着,自己去了法官办公室。

      沈念坐在长椅上,打量着这个庄严肃穆的地方。来来往往的律师、当事人、法警,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情凝重。空气中有种无形的压力感。

      她忽然想起母亲。当年母亲和父亲离婚,是不是也来过这样的地方?那时她还小,只知道父母分开了,母亲抱着她说“念念不怕,妈妈在”。现在她长大了,才懂得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

      “发什么呆?”

      何润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念回过神,赶紧站起来:“材料送好了?”

      “嗯。”他看了看表,“还有点时间。想去旁听个庭审吗?”

      沈念眼睛一亮:“可以吗?”

      “民事庭,公开审理。”何润森说着,已经朝审判区走去。

      他们进了一个中型法庭,在后排坐下。庭审已经开始,是一起劳动争议纠纷。原告律师正在陈述,语速很快,情绪激动。

      沈念专注地听着,下意识地拿出笔记本想记要点,却发现没带笔。

      一只黑色的万宝龙钢笔,无声地递到她面前。

      她抬头,对上何润森平静的目光。

      “谢谢。”她小声说,接过笔。

      笔身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沈念握在手里,心莫名跳快了一拍。

      接下来的半小时,何润森几乎没说话,只是偶尔在沈念的笔记本上,用指尖轻轻点一下某个关键词,示意她注意。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

      庭审结束后,走出法院,沈念还沉浸在刚才的辩论中。

      “觉得怎么样?”何润森问。

      “原告律师情绪太激动了,反而弱化了证据。”沈念想了想说,“而且他太拘泥于细节,没有抓住最核心的违约事实。”

      “观察力不错。”何润森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法庭上,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律师的武器是法律、证据和逻辑。”

      沈念认真点头。

      回程车上,何润森接了几个工作电话。沈念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何律师,昨天……谢谢您。”

      何润森刚挂掉一个电话,闻言侧头看她。

      “停电的时候,是您把我从扫描室带出来的。”沈念解释,“不然我可能要被关很久。”

      何润森沉默了几秒,才说:“门是我撞开的。”

      “但您当时……”沈念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您也不太舒服。”

      这话说得委婉。何润森自然听懂了。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的线条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幽闭恐惧症。”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很多年了。”

      沈念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何润森转过头,看着她,“昨天谢谢你。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过度关心。”

      他说得平淡,但沈念听出了一丝感激。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轻声说。

      何润森没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

      车厢里陷入沉默,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微妙的、共享秘密的亲近感。

      ---

      接下来的日子,沈念越来越多地被安排协助何润森的工作。

      有时候是整理案卷,有时候是检索法条和案例,有时候是跟着他去开会或去法院。工作强度很大,常常要加班,但沈念甘之如饴。

      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状态的何润森。

      在法庭上,他冷静犀利,逻辑严密,常常几句话就抓住对方漏洞;在准备案件时,他细致到苛刻,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能被他挑出来;在对待当事人时,他既有职业的疏离,又有种克制的同理心。

      吴樱羡慕地说:“念念,何律师好像很看重你哎。他以前从来不让实习生碰他的核心案子。”

      沈念只是笑笑,心里却清楚——那或许不是因为看重,而是因为那天的“秘密”。

      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关于脆弱和守护的秘密。

      七月底的一天,沈念加班到晚上九点。整个事务所几乎都走空了,只有何润森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何润森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搭着西装外套,脸色有些疲惫。

      “何律师还不下班?”沈念问。

      “正要走。”何润森看她一眼,“你呢?回家?”

      “嗯。”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念注意到,何润森虽然表情平静,但握着公文包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楼层:28、27、26……

      忽然,电梯猛地一震,然后停住了。

      灯闪了一下,但没有灭。楼层显示停在了18楼。

      何润森的身体瞬间僵硬。

      “何律师?”沈念轻声叫他。

      何润森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开始涣散。

      沈念立刻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喂?电梯故障了吗?我们被困在18楼了!”她对通话器说。

      那头传来保安模糊的声音:“收到收到,马上派人检修,请保持镇静……”

      沈念挂断通话,转身看向何润森。

      他已经靠在了电梯壁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何律师,”沈念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听着,电梯只是暂时故障,维修人员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很安全,灯还亮着,通风也正常。”

      何润森缓缓睁开眼,看着她。那双平时锐利深邃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我知道您很难受,”沈念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但这是暂时的。您试着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

      她示范着缓慢的深呼吸。

      何润森看着她,眼神挣扎着,最终还是尝试着跟随她的节奏。

      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呼吸依然不稳,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很好,”沈念鼓励道,“现在,看着我的眼睛。什么都别想,只看着我的眼睛。”

      何润森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沈念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我在这里,”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在一起。所以,别怕。”

      何润森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挣脱。他反手握住了她的,力道大得几乎捏疼了她,但沈念没有抽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也许只有五分钟,也许有十分钟。对于被困在电梯里的人来说,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终于,外面传来脚步声和敲击声。

      “里面的人还好吗?我们正在抢修,马上就好!”维修人员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们还好!”沈念大声回应。

      何润森依然握着她的手,但颤抖的幅度小了很多。他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又过了几分钟,电梯轻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始下降。

      灯没有再闪,运行平稳。

      当电梯终于停在一楼,门打开时,何润森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她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沈念跟在他身后,看到他的背影依然紧绷,但步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大厅里值班的保安和维修人员围上来道歉解释,何润森只是摆了摆手,脸色依然不好,但没有失态。

      走出写字楼,夜风带着凉意吹来。

      何润森在门口停下,转过身,看向沈念。

      夜色里,他的眼神复杂难辨。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

      “不客气。”沈念摇头,“您……回家好好休息。”

      何润森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紧握的触感,和那冰凉的、颤抖的温度。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职业性的崇拜。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在夏夜里明明灭灭。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生根。

      ---

      第二天,沈念的桌上,多了一个精致的纸袋。

      里面是一盒进口的巧克力,和一张简洁的卡片。

      卡片上只有两个字:

      「谢谢。」

      落款是一个凌厉的「何」字。

      沈念拿起那颗巧克力,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中带着微苦,醇厚绵长。

      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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