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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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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暖冬
秦弗生转入康复科时,已经是初冬。
病房的窗外,梧桐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但病房内,却暖意融融。
魏艳婉几乎住在了医院。她在康复科隔壁的值班室申请了一个临时床位,白天陪着秦弗生做各种枯燥又痛苦的复健,晚上就睡在几步之外。沈念周末会从北京回来,带着食堂里她觉得好吃的小点心,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
这天下午,魏艳婉正扶着秦弗生在走廊里练习站立。
他的左腿神经损伤比较严重,虽然手术解除了压迫,但恢复缓慢。此刻,他整个人几乎都靠在魏艳婉身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慢慢来,不急。”魏艳婉的声音很稳,一只手牢牢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借给他支撑的力量,“很好,已经能站二十秒了,比昨天进步。”
秦弗生咬着牙,没说话,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对抗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上。
“休息一下。”魏艳婉敏锐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加剧,立刻扶着他缓缓坐到轮椅上。
秦弗生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脸色发白。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曾经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如今却连站起来都如此艰难。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
“累了吧?”魏艳婉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鼓励,“康复就是这样的,很慢,很磨人。但每一点进步,都是胜利。”
秦弗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下的淡青色,心口一阵发紧。这几个月,她为他憔悴了太多。
“辛苦你了。”他哑声说。
魏艳婉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拧开保温杯递给他:“喝点水。我妈今天煲了汤,说晚上送过来。”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婉婉!小秦!”
魏艳婉回头,看见父母提着两个大大的保温桶走了过来。孙秀兰穿着厚实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魏父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叔叔,阿姨。”秦弗生立刻想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
“别动别动!”孙秀兰赶紧快步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坐着就好。哎呀,看着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魏父也笑着点头:“是啊,脸上有血色了。”
魏艳婉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打开盖子,浓郁的药材香味混合着鸡汤的鲜美立刻飘散出来。
“妈,你这又放了什么?当归、黄芪、枸杞……还有党参?”魏艳婉用勺子搅了搅,哭笑不得,“这补得也太猛了。”
“你懂什么!”孙秀兰瞪了女儿一眼,“小流了那么多血,伤了元气,就得慢慢补回来。这汤我炖了四个小时呢,小火慢煨,最是温补。”
她说着,盛出一小碗,吹了吹,递给秦弗生:“来,小秦,尝尝阿姨的手艺。不烫了,温度刚好。”
秦弗生双手接过,碗壁温热的触感一直暖到心里:“谢谢阿姨。”
他尝了一口。汤很鲜,药材的味道处理得很好,并不苦涩,只有满口的醇厚回甘。
“好喝。”他真诚地说。
孙秀兰立刻眉开眼笑:“好喝就多喝点!这还有一桶呢,够你们喝两天的。婉婉,你也喝,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妈,我天天在医院食堂吃得好着呢。”魏艳婉无奈。
“食堂哪比得上家里的汤水?”孙秀兰絮絮叨叨,“小秦啊,你好好养着,别的什么都别想。婉婉照顾你,我们放心。你们俩啊,经历了这么多,以后的日子,肯定都是甜的。”
魏父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点头。
秦弗生握着温热的汤碗,看着眼前这对朴实温暖的老人,喉咙忽然有些发哽。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母亲一生郁郁,父亲远居海外,所谓的“家庭温暖”,在他记忆里几乎是奢侈品。而此刻,这碗普通的药膳鸡汤,这几句简单的叮咛,却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属于“家”的温度。
“阿姨,叔叔,”他放下碗,很郑重地说,“谢谢你们。不只是谢谢这汤……是谢谢你们,还愿意接受我。”
孙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拍了拍秦弗生的手背,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说什么呢。当年那些事……都过去了。你现在对婉婉好,我们看在眼里。这就够了。”
魏父也说:“是啊,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知道改,知道珍惜,就行。”
魏艳婉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和秦弗生之间的互动,心里最后那点因为往事而生的芥蒂,也在这温暖的氛围中,悄然融化了。
是啊,都过去了。
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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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沈念回来了。
她这次没带点心,而是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风风火火地冲进病房。
“秦叔叔!妈!”
秦弗生正在魏艳婉的帮助下尝试使用助行器,看到沈念,脸上露出笑容:“念念回来了。”
“嗯!”沈念放下书包,好奇地看着那个金属架子,“这就是康复用的?秦叔叔,你现在能走几步了?”
“还不行,主要是练习站立和平衡。”秦弗生示意魏艳婉扶他坐下,“学校怎么样?”
“可忙了!期中考试刚完,我们社团又要准备新年晚会……”沈念叽叽喳喳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
魏艳婉看着女儿和秦弗生自然融洽的相处,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她最担心的,就是女儿无法接受秦弗生。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多余了。
聊了一会儿,秦弗生对魏艳婉说:“艳婉,我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个黑色的丝绒盒子,能帮我拿一下吗?”
魏艳婉有些疑惑,但还是走过去拿了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礼盒。
秦弗生接过,双手递给沈念:“念念,第一次正式见面,叔叔给你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沈念愣住了,看看礼盒,又看看母亲。
魏艳婉也怔住了。她完全不知道秦弗生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些。
“打开看看?”秦弗生温和地说。
沈念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设计简约的钻石手链,和一只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款包包。东西不算过分昂贵,但能看出挑选者的用心——款式年轻时尚,适合大学生,又不会太过招摇。
“这……太贵重了。”沈念有些不知所措。
“不贵重。”秦弗生认真地看着她,“念念,叔叔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和你妈妈一样重要。这份礼物,不是贿赂,也不是讨好。只是想让你知道,以后你有任何需要——无论是学习上的,生活上的,还是将来工作上的——叔叔都在。我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尽我所能支持你。”
沈念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从小看着母亲一个人辛苦拉扯她长大,看着母亲在深夜里疲惫的身影。她比谁都希望母亲能有一个依靠,能有人真心疼她、爱她。
“秦叔叔……”沈念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您要好好对我妈。她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我保证。”秦弗生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我会用我的余生,对她好。”
沈念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她小心地收起礼物,然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上前,轻轻抱了抱秦弗生。
“那……欢迎加入我们家,秦叔叔。”
魏艳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圆满的、幸福的泪。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秦弗生坐在轮椅上,魏艳婉站在他身侧,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沈念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寒假要带秦弗生去哪些地方做康复训练效果更好。
孙秀兰和魏父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这温馨的一幕,相视而笑。
冬天虽然冷,但有些温暖,足以抵御所有的严寒。
而有些伤痕,在爱和时间的滋养下,终会愈合,开出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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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沈念和魏艳婉的父母都离开了。
魏艳婉推着秦弗生在走廊里慢慢走,做睡前的放松。
走廊很安静,只有轮椅滚动的轻微声响。
“今天累吗?”魏艳婉轻声问。
“不累。”秦弗生握住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心里很满。”
他顿了顿,又说:“艳婉,谢谢你。谢谢你的父母,谢谢念念……谢谢你们,愿意给我一个家。”
魏艳婉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秦弗生,”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星辰,“不是我们给你一个家。”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是你在生死关头,用命换来了这个家。是你这几个月,咬着牙一点点康复,让我看到了你的决心。是你……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我。”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所以,不是我们给你家。是我们一起,重新建了一个家。”
秦弗生看着她,眼眶发热。
他倾身向前,很慢,但很稳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激情,没有掠夺,只有满满的珍重和承诺。
像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永远停靠的港湾。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小雪。
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晶莹剔透。
而病房的窗户上,映出两人相拥的剪影。
温暖,安宁。
如同这个姗姗来迟的,终于圆满的冬天。